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笺语,编辑:陆一鸣
最近几天,很多人走进电影院会发现,今年的春节档电影选择并不算多,而相较于去年《哪吒2》的大杀四方,今年春节档的票房表现总体上也是偏冷清的一年。
可如果要说今年春节档没有大IP,《熊出没》怕是第一个不答应。作为扎根春节档十二年的全勤王,这部以两只狗熊和一个光头佬为主角的动画电影,几乎年年都是春节影视大餐中,“小孩那桌”的压桌菜之一。
而今年的这部《年年有熊》,更是不例外。尽管上映前有人戏称这部电影兆头不好,仅凭片名就能劝退三亿股民,但从上映几天的表现来看,它还是再一次捍卫了《熊出没》系列的“年菜地位”。

《年年有熊》预售票房位列第四,上映当天即实现反超。(图/猫眼电影)
截至2月18日20点,《熊出没·年年有熊》票房已超过2.9亿元,排片率也从首映日仅有11%的情况下拉升至14.4%,仅次于韩寒和沈腾再度联手的喜剧片《飞驰人生3》,以及张艺谋和一众戏骨坐镇的剧情片《惊蛰无声》。据灯塔专业版用户画像分析:《熊出没·年年有熊》的影片受众群体,逾七成为女性,35岁以上群体占比过半。
如此看来,今年的《熊出没》依旧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毕竟,对于“动画片就是刚需”的小家庭消费者而言,口碑稳定、题材对口的《熊出没》系列几乎就是唯一的选择。
第十二部《熊出没》,
又讲了什么故事?
如果要向没看过的观众介绍,《年年有熊》剧情大致可以概括为:混沌之初,年与煞应运而生,煞主宰天灾与毁灭,年象征希望与新生。年关将近,继承了年兽之力的熊强三人误闯天家,惹出麻烦无数,他们帮助年兽觉醒神力,众人组团打怪,最终得以还人间一个太平年。
初看宣传物料,青瓦飞檐一派中式梦核构造的年关城、身穿唐装灯笼裤就差把习武之人贴脑门的熊强组合,熟悉的造景相同的造型,让人难免猜疑:《熊出没》难道是在汉化《功夫熊猫》?
而走进影厅才发现错怪了它——这片子和《功夫熊猫》关系不大,但就是有点幻视《哪吒》。
首先是角色设定的撞脸问题。反派“煞”的形象,让人忍不住想起体型庞大、面露凶光的石矶娘娘;而冷面长脸的正义代表姜总兵,似乎换个发型就能去客串申公豹。
至于年关城中年和岁两位城主的设定,一个热烈不羁、一个沉稳冷静,加上红蓝分色的服化造型,更是让人梦回敖丙与哪吒这对经典的红蓝CP。
不过,相较于哪吒的内核丰满,《年年有熊》在故事和人物的表现上,还是略显粗糙了。比如反派堕落的动机缘起小人物不受重视,这个设定虽然有点老套,但仍有一定的戏剧张力,可片中并没有给出足够的心理铺陈,导致角色黑化的转变略显仓促。
而作为女一号的年,从逃避责任骗取熊强三人替她承担使命,到迎难而上拯救天下苍生,这种觉醒落于剧情高潮,本该是最动人的段落,却被大量喧闹的打戏冲淡,导致人物的情感落点变得模糊。
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从不过分营销只安静赚小孩压岁钱的电影,《熊出没》这次交出的答卷,同样有让人惊喜的地方。
比如故事层面的推陈出新。传说中以人为食的年兽,这次变成了两位女性守护神——姐姐“年”和妹妹“岁”。妹妹“岁”武力值爆表,能以一人之力荡平邪祟;而姐姐“年”看似柔弱胆怯,却凭借着对人类的强烈共情力,从源头净化煞气。这是国产电影里相当罕见的设定:拯救苍生的,不再是开挂的男英雄,而是两个各有所长的女性。
除了让人感动的含女量,含年量超标也成了将这部电影保送到前三的关键所在。
踩高跷、英歌舞等非遗年俗被密集地植入光影叙事中;推杯换盏传递饺子的过程,也让过年从驱邪避祸的被动行为,变成了凝聚人间善意的主动仪式。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流动,汇成了真正的年味。而家传的拨浪鼓、奶奶的泡菜坛子、被孩子们当滑梯玩耍磨到发亮的石狮子,这些片中串联着一代代人的情感记忆、被器灵附身的老物件,在这个年味甚至于人味都日渐淡去的时代,也让观众感慨良多。
总体而言,不管是在画面呈现还是故事挖掘上,《年年有熊》都保持住了《熊出没》的一贯水平。但作为家庭类型片,对大多数成年观众来说,它仍像一簇仅供娱乐的烟花,在短暂的热闹炫目之后,几乎难以留下余味。
从低幼动画到名作之壁
正如影视博主木鱼水心评价的那样:“《熊出没》就是春节档的名作之壁,票房比它高的,那是真火;口碑比它差的,那是真烂。”
名作之壁,多指那些具备商业价值但艺术价值平庸的二次元作品。而在商业价值爆发之前,《熊出没》勇闯大银幕的故事,还要回溯至2012年。
那年《熊出没》所属的方特动漫接到了央视的邀约,为少儿频道制作一档主题为过年的动画片。于是一部片长不过一个小时、名为《熊出没之过年》的电视电影在次年寒假登陆央视少儿频道,并打破了该频道开播以来的收视纪录。
第一发子弹就精准击中目标,这让《熊出没》有了进军电影市场的信心。2014年,《熊出没之夺宝熊兵》登陆寒假档院线,以2.4亿元的票房拿下了当年32部国产动画电影的票房之冠。
到了2017年,《熊出没·奇幻空间》迎风而上,进军春节档,将这一系列电影的票房从2亿级迅速拉升至5亿+。此后,《熊出没》系列再也没下牌桌,来自狗熊岭的熊强组合,成了春节档这一流水席上的固定嘉宾。
随着春节档的票房蛋糕越做越大,《熊出没》也在不停创造新的成绩。2022年的《熊出没·重返地球》和2023年的《熊出没·伴我“熊芯”》分别成为国产动画影史票房第八和第七名,2024年的《熊出没·逆转时空》更是以19亿+的票房占据第三名,仅次于两部《哪吒》——国漫电影票房前十中,有三部电影都是姓熊的。
从2014到2026年,十二年一个生肖轮回,《熊出没》从当年那个毛边粗糙、塑料感超标的低幼动画,长成了国漫界一株累计票房近90亿元的参天大树。
十二年磨一剑,最直观的变化,当然是画质。
早期《熊出没》的成片中,动物身上的毛发纹路粗糙、建模生硬,光头强的红鼻头造型更是让人看得生理不适。到了2019年《熊出没·原始时代》,CG技术出现跨越式提升——细腻的毛发与光影效果,基于粒子解算来实现的宏大场景,让业内不得不承认:在纯技术呈现层面,《熊出没》和好莱坞一线动画已经没有明显差距。
之后的“科幻五部曲”,更是将这种技术自信发挥到了极致。从《重返地球》的硬核科幻场景打造,到《逆转时空》中高达70%、堪比《冰雪奇缘2》技术投入的特效占比,以及《重启未来》中废土与科幻并存的“孢子世界”,再到今年《年年有熊》中“角色数量突破500个、场景高达200余个、场景资产量上万个、植被粒子数亿个”的中式梦境还原。从CPU单机渲染到GPU集群渲染,从僵硬的手调动画到高精度的动作捕捉,《熊出没》在一年一部动画电影的作业交付中,也完成了从小作坊式手搓制作到工业流水线稳定输出的逆袭。
与此同时,故事内核也在向好莱坞大片看齐。
从早期保护森林的单线对抗,到《熊出没·变形记》《熊出没·伴我“熊芯”》聚焦让人破防的中国式亲子关系、“科幻五部曲”深度讨论科技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等等。格局逐渐打开的《熊出没》系列从专供孩子娱乐的动画电影,变得也能让成年人坐定三分钟。
技术终于追上了世界,故事也开始触碰社会的软肋。可观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首当其冲的,是角色塑造的平面化。在熊强三人的身上,除了勇敢善良等共性之外,能够提取出的人物差异,不过就是熊大永远是靠谱的老大哥,熊二永远是贪吃的铁憨憨,光头强永远是努力的倒霉蛋。
人物套公式之外,剧情也有一套万用公式:熊强组合总是一不小心就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然后不出意外地获得了某种能力,接着遭遇反派,内部分裂最后化解误会合力破局,十足的爽片套路之外,决定成片效果的关键,只有套的那层壳了。
不可否认,在流水线的商业循环中,《熊出没》拥有了画质的进步,但刻板的人设和重复的故事,也让这一系列电影,逐渐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美学辨识度。
狗熊岭或许不需要英雄
稳定输出变成公式套用、成熟叙事滑向油腻套路,看着躺在英雄电影这一舒适区不出来的国民IP,说不惋惜那是假的。
当主角必须成长、必须蜕变、必须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被英雄叙事困住的不只是《熊出没》,还有更多在路上的国产动画电影。
为什么国漫总被英雄叙事困住?因为英雄叙事是最安全的路径——它根植于文化传统,有成熟的叙事模板、有经过验证的市场回报。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最难以挣脱的惯性。
回望2013年,《熊出没之过年》顶着粗糙的毛边画质登上央视少儿频道。那年,电子红包刚刚上线,年味得以从围炉举杯的团圆变成了隔空传递的思念。而电影里的光头强,却还在为一张回老家的车票发愁——他没能完成老板设定的砍树KPI,老板拒发工资,他没钱回家。
在这部堪称动画版《人在囧途》的公路片中,有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细节,被称为整部电影最大的催泪弹:在森林朋友的帮助下,光头强赶上了火车,熊大熊二扭捏着,把藏了一路、画着幼稚祝福的年货包裹塞进他怀里。
那是TV剧集里总以落魄收场的光头强,第一次被允许“赢”——不是打赢,而是被放过、被成全。一个在经济转型期被迫以伐木为生的打工人,被两只本该与他为敌的狗熊帮助,完成了中国人最看重的群体性社会仪式:回家过年。
之后十二年的光影变迁中,光头强成了强哥,在复刻好莱坞英雄大片的过程中,放下斧头的他四处捡装备爆技能,最终被同化成了与其他超级英雄比肩的末世拯救者。
但比起那个光芒万丈却面目模糊的盖世英雄,我们似乎更怀念早期那个被资本欠薪的农民工、被城市化甩下车的边缘人。
当无名之辈的故事最终走向千篇一律的英雄结局,国产动画电影除了幻视《哪吒》外,似乎别无选择。
可成功俘获成年人的《浪浪山小妖怪》以及时至今日仍在被怀念的《熊出没之过年》,也提供了一种值得国漫思考的可能性。
小猪妖没有名字、没有强大法力、没有背景,但他的勤奋与迷茫、体制情结与隐忍克制,拼贴出了一幅当代普通牛马的群像。这种“无名状态”,恰恰让观众轻松地将自身处境、情感与梦想投射其中。
当跳出英雄主义的传统叙事,不再聚焦于天生神力的传奇角色,而是将镜头对准宏大世界观中最微不足道的底层小人物时,我们似乎也拥有了更广阔的动画世界。
就像自认为是太空骑警的巴斯光年,直到看见电视广告,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刚从生产线下来的塑料玩具;而没有语言能力、只能在地球上默默清理垃圾的机器人瓦力,也能在关键时刻为保护一株植物而竭尽全力。
属于普通人的胜利,不再是打败了什么;而能征服成年人的动画电影,也从来都不会只有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