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孩,走四方
2026-02-19 16:59

坏女孩,走四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孟大明白 ,作者:懒洋洋洋


今年我刷到很多关于年味的讨论,女孩们逐渐意识到,要把妈妈从操持中解放出来,自己也不是只有忍受长辈盘问这一个选择,一个人过年、旅游过年的越来越多,堪称一场年味革命。


可看看文艺作品,春节档扒拉来a扒拉去,含女量很低,值得讨论的也不多,严重落后于现实发展。还好春节前我看了一部音乐剧,讲“坏女孩”的故事,伦敦西区原版引进,却比此刻所有在上映的电影都更应景——《玛蒂尔达》。


前几年国产动画电影正红火的时候,有一个引申讨论,大家发现我们的影视和文学里,以小女孩为主角的作品很少,有也是脱离现实的仙子精灵,或者三好学生乖乖女,热衷冒险性格叛逆的更稀缺。


可现实是,对东亚女孩来说,或早或晚,都会在重重规训中,被点燃反抗的引信,像是个逃不开的宿命。因为缺乏学习样本,女孩们前期要经历漫长的痛苦犹疑,在自己的切身感受和外界的灌输中反复横跳,能在一片废墟中长出真正自我的人,都该被叫做幸存者,这样的时刻发生的时候,通常都已经到二十几岁三十岁了。


这是我看完音乐剧《玛蒂尔达》之后的感受,就是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我能早几年看到,甚至在童年时期就看到这部剧,会怎么样?


剧名玛蒂尔达就是主角的名字,观众喜欢叫她“叉腰小女孩”。这是一个靠剪影就被勾勒得很鲜明的形象:即便穿着学校制服裙,也双腿分开站,高高扬着的头,是在直视大人的眼睛。


《好东西》里的小孩儿王茉莉有一句最出圈的台词:“我勇敢正直有阅读量,我可怜什么”,这三个词用来形容玛蒂尔达也是正正好。


她生在一个“父母皆祸害”的家庭,爸爸是重男轻女的骗子,在女儿出生后的第一反应是问医生:是不是搞错了,为什么我的男娃没有小鸡鸡?此后一直坚持称呼玛蒂尔达为儿子。


妈妈沉迷跳舞,躺在产床上,想的还是这会不会耽误我的舞蹈比赛,她教育女儿,好看的皮囊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资产。


这对父母唯一的共识,是觉得学习毫无用处,不如多看看电视。偏偏玛蒂尔达很爱读书,对阅读的热爱是她的第一重超能力。


父母对玛蒂尔达总捧着个书的行为,不仅是嫌弃,甚至称得上是恐惧。于是把她送进一个以严苛著称的学校,校长是十里八乡著名厌童癖,致力于营造恐怖氛围,用暴力把孩子改造成思想听话行动统一的标准人类,她还是退役的链球运动员,生气的时候真的会拽着孩子们的辫子把他们扔出去。


父母和校长,是小孩生命中最权威的两个角色,两边结盟,形成控制玛蒂尔达的密不透风的屏障。还好有阅读,会在大脑中开发出一片无法被染指的广阔天地,用来容纳自我。


和立意呼应,书、字母、积木,是《玛蒂尔达》舞台设计里贯穿始终的元素。这部剧的舞台非常精巧,音乐、唱段、舞美、灯光、走位配合得浑然天成,实现了很多我以为在电影里通过镜头调度甚至是特效才能完成的效果,是我的音乐剧启蒙,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音乐加舞台剧的化学反应。


快节奏激情群舞的时候、在学校被校长惩戒气氛压抑恐怖的时候,观众席都随时借助灯光的包裹,被纳入成为舞台的一部分,我坐的位置并不近,但还是常常忘了自己在看戏,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魔力。


通过变换音乐节奏和舞美氛围,它能做到无限拉长时间,像走进玛蒂尔达和她的小伙伴们的内心活动,和他们同步感受“界限消失”带来的痛苦和困惑,在和自己对话之后,又一起为顿悟的瞬间而振奋。


视听享受给足,这部剧并没有因此就简化情节,也没有把孩子幼稚化,幽默的、讽刺的、黑暗的、放飞的,每个年龄段都能从玛蒂尔达身上看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对抗父母的方式,有孩童独有的恶作剧:把染发膏混进爸爸的洗发水,把强力胶涂进他的帽子。也有直白的勇气,成人观众更能感受到它的价值:每一次爸爸喊她儿子,她都不厌其烦的答我是个女孩。校长构陷孩子们的时候,也是她站在课桌上昂着头说:我没有错。


上半场的高潮,是玛蒂尔达唱一首叫《naughty》的独白,清亮的童声唱出坚定的态度,大意是:


你发现人生并不公平,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只能默默忍受,如果你总是逆来顺受,什么都不会改变。即使你很渺小,你也有行动的能量,如果你坐以待毙让别人骑在你头上,就证明你觉得这样对你没问题。


整首歌都在鼓励小孩尊重自己的感受,体会行动的力量。人要用行动树立自己的边界,否则别人如何对你都是你允许的,这是我三十多岁才学会的思维,还是孩子的玛蒂尔达已经在唱一样的意思。这也是这部剧很难得的地方,始终鼓励孩子们做点什么。


很多同题材作品,总是把笔墨放在描摹处境和情绪,观众感受到的只有压抑和被无限放大的自怜,常常有一种把痛苦景观化的效果,却缺少打破的能量。没有行动方案的抱怨,本质上是一种撒娇而已。


阅读量之所以能带给玛蒂尔达勇敢正直,不仅因为借助书本,她能获得对命运的认知,还因为以书和故事为媒介,她可以跳出家庭关系内部的纠缠,不必和父母和解包饺子,在行动中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


全剧最燃的一幕,是孩子们站在课桌上唱反叛之歌。校长发疯找借口惩戒孩子,要把背不出单词的小孩关小黑屋。孩子们尽管磕磕绊绊,都背出来了,校长破防了,开始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自创超长单词,被提问的女孩当然答不出。就在她要被带走的时候,一个同学站起来,主动背错简单的单词,说你把我也带走吧。于是,一个一个孩子站起来,以一样的办法请求被带走,他们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


校长的权威被冒犯,孩子们大获全胜,站在课桌上合唱:我们是反叛的孩子,你再做什么为时已晚。这一幕把叛逆呈现为一种积极正面的狂欢,对于总被教育要听话随大流的我们来说,称得上震撼。


剧情的另一条主线是围绕玛蒂尔达和蜜糖老师的双向救赎。这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像你我长大后的样子,瞻前顾后胆小沉默。但就是这样一个“无聊的大人”,会在反复自我纠缠后,仍然选择站出来,为玛蒂尔达争取被启蒙的机会,用尊重和耐心对待学生们,把爱和知识都变成种进他们心里的种子。


全剧最大的反转,是玛蒂尔达一直给图书馆管理员阿姨讲的故事,正是蜜糖的童年经历,她被校长害得父母双亡,资产被霸占,在虐待中长大,为了逃离,她只能独自住在小破木屋里。


玛蒂尔达参观过蜜糖老师的家后,鼓励她要找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蜜糖老师启蒙她,她救回了蜜糖的房子。在故事的结尾,她们俩成了自己选择的家人。


全剧的最后一幕,两个人手拉手向舞台深处走,很俏皮地一起做了个前手翻,观众默契地笑出声,又想起铁梅对茉莉说的:你是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


关于玛蒂尔达为什么能知道蜜糖的成长经历,把它当成故事讲出来,它可以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原著小说作者罗尔德·达尔就是一个很飞的小说家,《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也是他的作品。观众可以把玛蒂尔达的预知能力当成奇幻设定的一部分,完全不影响观看。


也有人解读,玛蒂尔达是蜜糖幻想出的自己,是她长大后内心勇气的化身。这样也说得通,那么故事就变成了用想象力自我拯救的故事,更符合成人观众的心境。


前面说阅读是玛蒂尔达的第一重超能力。在下半场,她真正拥有了另一项超能力:隔空移物。她把蝾螈放到校长内裤里,操控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校长虐待蜜糖老师一家的罪状,完成对校长的最后一击,把超过一米八的她吓得抱头奔逃。


有人觉得主角突然获得超能力的设定无厘头,用超能力解决问题让普通人很难带入,我却觉得是妙笔。重点在于,玛蒂尔达并没有用超能力做多么恢弘的壮举,她只是戏弄了校长。


其实真正的超能力不是操控物品,而是平视大人、戏谑大人、冒犯大人的能力。看起来魁梧可怖的人,也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气场轻轻一戳就破了——等到度过那道坎儿再回头看,那些走不出的规训,不过是一层窗户纸而已,思想钢印也可以像一层浮灰被轻轻擦去,一切都没那么难,你完全有能力拯救自己。


这次《玛蒂尔达》的伦敦西区原版,要在国内演一百多场。如果还有票,很推荐妈妈们带着女儿去看。小孩看热闹,被鼓励被启蒙,大人被回应,被治愈。我们太需要坏女孩形象了,这个叉腰昂头的剪影,一定会成为两代女观众共同的深刻记忆,就像我们之前无数次的彼此连接一样。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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