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羊City ,作者:劳历事
这几年,每到春节前后,总会听到一句话——年味越来越淡了。几乎年年都有人这样感叹,好像从十几年前开始,这种声音就没有停过。可如果我们冷静一点想一想,年味到底是什么?它真的是一种客观存在、正在消失的东西,还是一种主观感受,在悄悄变化?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你小时候的春节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新鞋穿?是不是只有过年,家里才会毫无保留地大鱼大肉?是不是只有过年,才可以买平时舍不得买的零食?在物质并不充裕的年代,春节其实是一年当中最集中的“奖励时刻”。它是稀缺资源的集中释放,是一年辛苦之后的高峰体验。
但今天呢?衣服随时可以买,电商全年促销,想吃什么随时点外卖。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大鱼大肉甚至变成了健康负担,而不是节日象征。当春节不再拥有“物质高峰”的独特地位,它带来的兴奋感自然会下降。不是文化淡了,而是稀缺消失了。
再往深一层看,春节在传统社会之所以如此重要,很大程度与农耕文明有关。它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农业时间秩序的节点。春耕开始,天地循环重启,新的一年正式展开。在以土地为中心的社会结构里,春节是生产节奏的分界线。但今天,绝大多数人生活在城市,从事工业或服务业,生产体系全年运转,农业本身也出现反季节种植与温室技术。时间被均质化,节律被打散,春节不再是生产逻辑中的核心节点。当社会运行方式改变,节日的重量自然改变。
家庭结构的变化同样重要。很多人怀念的热闹,其实是人口规模带来的。小时候的春节,往往是堂表兄弟姐妹成群结队,屋子里永远挤满人,利是一叠叠发下去,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但过去几十年,计划生育让家庭迅速缩小,即便后来政策放开,生育率依然持续下降。从十几口人的大家族,变成三四口人的小家庭,你很难在一张小餐桌上复制当年的喧闹。人口减少,声音自然变小,这不是情绪问题,而是人口结构的变化。
通讯技术的进步,也在无形中削弱了春节的功能。过去拜年,是一年一次的重要社交更新,谁结婚、谁生子、谁升职,都要当面说。送礼,是关系确认的一种方式。但现在,朋友圈天天更新,微信群随时沟通,视频通话轻而易举,电子利是代替现金利是。春节不再是社交系统“重启”的唯一节点,它的部分功能已经被日常沟通所取代。
与此同时,节日本身也进入了“竞争时代”。过去一年当中,真正隆重的节日并不算多,春节几乎是唯一的情绪高潮。但现在,情人节、圣诞节、母亲节、父亲节、跨年夜、双十一……全年被节庆与营销不断切割。情绪被提前消耗,期待被分散,春节不再拥有垄断性的情绪浓度。
烟花爆竹的禁放也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变化。爆竹声、硫磺味、夜空的火光,这些强烈的感官刺激会直接触发记忆与情绪。当城市变得安静,空气清洁了,但节日的“震动感”也随之减弱。这是一种身体层面的变化,不只是怀旧。
如果说以上这些变化,是几十年间缓慢发生的结构性转型,那么新冠疫情这三年,则像是一种强力加速器。很多人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很多家庭第一次缺席团聚,很多地方没有年夜饭的喧闹,没有庙会,没有大规模走动。更关键的是,春节那种“年年如此”的连续性被打断了。当一种习惯连续三年发生改变,它就不再是例外,而成为新的常态。
原本必须回家的安排,变成可以线上拜年;原本必须盛大的聚餐,变成小范围团聚;原本依赖走动维系的关系,在社交软件长期沟通下,显得没有那么不可替代。疫情并不是年味变淡的根源,但它压缩了时间,让原本缓慢发生的改变迅速定型。春节完成了一次“瘦身”:形式减少,规模缩小,节奏变慢。当外在的热闹降低,人们自然会感到节日的浓度下降。
但如果再往里看一层,很多人怀念的,也许并不是烟花和利是,而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小时候的春节,你只是享受者;长大之后,你成为组织者。你要准备年货,要算利是金额,要面对亲戚的提问。角色改变了,感受自然不同。不是年变了,是你变了。
甚至可以说,所谓“年味变淡”,某种程度上是现代生活压力的投射。当社会节奏越来越快,焦虑越来越重,春节已经难以承载过多的期待。当节日变成人情压力与经济负担,它自然不再浪漫。
所以,年味真的消失了吗?还是说,它只是从集体狂欢,转变成了更私人的体验?也许现在的年味,不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而在回家路上的那份疲惫与期待;不在满桌的喧闹里,而在小范围家庭的安静团聚里。形式在变化,社会在转型,技术在更新,但人对团圆与重新开始的渴望,并没有消失。
问题也许不是如何找回过去的年味,而是——在一个城市化、数字化、人口结构剧烈变化的时代,我们如何重新定义属于这个时代的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