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票房垫底,但Sir看来它有点冤。
老实说看前Sir没有太期待,男女主王鹤棣、宋茜并不算“电影咖”,甚至在国产偶像剧中都属于演技被吐槽的。
意外的是,两人都非常好地塑造了角色,尤其王鹤棣,留下了本届春节档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表演之一。
故事还紧扣时代热点。
换个档期,它或许不至于这么惨,今天有必要复盘一下这个国产科幻的意外事件——
星河入梦
上映6天,票房7000万,猫眼预测票房不到一亿。

也许你会说是排片低。
但《星河入梦》的上座率,也是春节档中最低的,在上座率不足两位数的情况下,院线也只好进一步缩减排片。

主演无法为质量背书、宣传不到位、故事有一定的观影门槛……这些都是票房遇冷的原因。
这部电影的缺点,当然也存在。
但这已经是《流浪地球》以来,完成度最好的一部国产硬科幻片了。(不包括《宇宙探索编辑部》《从21世纪安全撤离》这两部“软”的)
韩延导演仍然在探索国产类型片的可能性,并且hold住了这样一个极容易崩盘的故事,Sir私心愿意多给一颗星。
01
先说电影最大的毛病吧。
作为一部科幻片,它缺少核心创意。
很多设定你在其他电影里已经看过了,脑子里会不停地闪过《盗梦空间》《黑客帝国》《异形》《头号玩家》的影子。
电影的核心设定是“良梦系统”。
在漫长的星际休眠中,人类为了防止大脑萎缩,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虚拟梦境网。

这个设定,给了美术组无限的撒野空间。
15种画风的梦境。
上一个场景,你还在香港警匪片的道场大杀四方,被击中的古惑仔没有流血,而是头颅爆开成七彩烟花秀;
下一秒,画风突变,直接变成了水墨武侠,长剑甩出墨迹,脚底踏水无痕;
再一眨眼,枪膛里射出的不再是子弹,而是七彩斑斓的水果。
这让《星河入梦》成为春节档最量大管饱的果盘。
有点《爱死机》拼盘大电影的感觉。
没有长镜头,没有沉闷的铺垫,每一个关卡不要超过5分钟,结局必须反转,画风必须突变。
拼命地在讨好你的视网膜,生怕你有一秒钟的走神。
而且,它甚至非常接地气。
人类都飞上太空了,女主角最惦记的一个梦,还是在高考的考场。
这种本土化的幽默,让人会心一笑。
从技术层面来说,《星河入梦》是合格甚至优秀的。
它的剧本结构也扎实:
明线是拯救遭遇陨石冲击的飞船,暗线是探究良梦系统背后的Boss;
前中后段的几次梦中梦反转,都用人物受伤部位的“左与右”做出了严丝合缝的呼应。
但就像Sir前面说的。
制作上并不差。
但对于熟知世界科幻电影的观众来说,它太像“数据库电影”了。
这是日本文化评论家东浩纪提出的概念。
观众消费的不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萌要素的数据库”,看到熟悉的形象彩蛋的乐趣远大于电影本身的故事性。
虽然《星河入梦》做到了国产片的突破。
然而和每一部原型相比——
《盗梦空间》的多重梦境、《头号玩家》的彩蛋寻找、《红辣椒》的癫狂游行、《黑客帝国》的救世主觉醒……
都只能算个低配版。
观众的惊喜感,自然就大打折扣。
02
一个好的科幻片,光有核心创意还不够。
在这个idea下进行合乎逻辑的推演,才是真正考验工业水平的工程。
在这上面,《星河入梦》就力有不逮了。
比如《盗梦空间》用宏大的想象和复杂的戏剧结构,让我们坠入多重梦境中。
而《星河入梦》,我们多次听到,角色只能用台词去交代——
“原来这是梦中梦啊。”
它剧作上成功的地方,不是挑战了科幻的高峰。
而是在高概念下,仍然创造了让我们有体感的角色。
最让观众真正共情的,是那两个“不正常”的人。
一个是祖峰饰演的技术总监老白。
他在现实中是个兢兢业业、甚至有点窝囊的社畜。
在梦里,他变成了什么?
他没有变成超人,没有变成亿万富翁。
他变成了一只狗。
一只乖巧可爱、毫无攻击性的宠物狗。
他看着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在黑帮里叱咤风云、打打杀杀。
而他自己,只想趴在脚边,晒晒太阳,散散步,汪汪两声。
主角团问老白:“你怎么那么狗啊?”
老白只是依旧窝囊地回答:“做狗好啊,做狗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还不用听人废话。”
这一幕,影院里的一片笑声。
笑声的尽头,是辛酸——做人太累了,不如做狗。
如果在梦里还需要升级打怪、还需要拯救世界,那这梦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老白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他身上的疲惫感,是全片最真实的颗粒。
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反派葛洋(汪铎饰)。
但他毁灭世界的动机,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是因为他极度厌恶现实世界的冷漠与不公。
他觉得现实是烂透了的,只有在梦境里,他才能成为神,才能获得公平。
他想把所有人永远困在梦里,以此来达成一种扭曲的“大同”。
“我就是讨厌这个现实的世界不行吗?我就不想在别人的世界里被呼来喝去活成工具人不行吗!”
巨大的自我和虚无感,其实比主角那种伟光正的“大爱”,更接近当下很多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看看现在的社交网络,多少人在喊“发疯”,多少人在喊“毁灭吧累了”。
反派的逻辑——躺平先发疯,虽然极端,但它是自洽的,是有现实土壤的。
03
最后,是尴尬而残忍的现实。
虽然《流浪地球》一度被说是开启了“国产科幻的元年”。
但这种期待,今天来看或许过于乐观了。
国产科幻片的这片蓝海,让人忽略了它血红的竞争厮杀——
它不仅要和同行比较,而且会被观众直接与殿堂级的“真神”比较。
不像喜剧片那样“一团和气”。
Sir曾经盘点过不少“国产6分喜剧现象”,这些片口碑中等,但很容易实现票房丰收,很多都是档期冠军。

但科幻片有点类似于体育竞技。
优秀,远远不够。
绝对的顶尖才有钱赚,成绩掉一个档,收入就相差十万八千里。
尤其是在今天短视频如此普及的年代。
影史经典科幻片,早已被各种“三分钟讲解”普及给了大众,这个时候电影院如果没有拿出足够新颖的东西,已经不足以动员观众了。
更尴尬的是。
2026年是一个什么样的节点?
现实世界里,字节跳动的Seedance 2.0刚刚发布,全民都在玩AI视频,只要一分钟,你就能生成以假乱真的幻梦。
AI时代已经全面降临。
电影中的特效可谓是绚烂纷呈。
但。
这也让人有种看短视频的即视感。
因为就在年前的这波AI视频爆发期,大家已经刷到过太多AI生成的“大片场面”。
电影在造梦。
但梦境奇观,已经在由于AI训练成本的下降,而严重通货膨胀了。
这便是《星河入梦》的尴尬——
它压中了AI爆发的社会话题。
却同时也被淹没在AI的洪流里。
而看一看2026年,可以说是“高概念大年”。
接下来,一大波无限流剧集、各类脑洞电影都在启动。
《星河入梦》的折戟,其实给所有创作者敲响了一个警钟:
AI技术的平权,意味着重奇观的影视壁垒将被彻底击碎。
当普通人都能用AI生成惊艳的视频时,如果电影不能提供超越AI生成的情感体验,那么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需要回答的是那个核心问题:
在庞大的数据洪流中,在无尽的梦境副本里,“我”究竟是谁?
如果国产电影不能在炫酷的世界观之外,构建出真实的人性。
如果不能触摸到当代人内心最隐秘的痛感和渴望。
那么,再华丽的星河,也终究只是一场入不了心的梦。
《星河入梦》输了,输在了档期的势利,输在自身缺乏绝对实力,也输在与顶尖科技的代差。
但Sir依然要感谢韩延导演。
在他的履历中,从《动物世界》再到《星河入梦》,他始终在尝试跳出舒适区,进行类型片的拓荒。
如果我们的电影市场,只能容得下套路化的喜剧和绝对安全的动画IP;
如果资本的指挥棒只看“短视频病毒传播爆点”;
如果像《星河入梦》这样愿意探索年轻人赛博想象的电影,只能在春节档被嘲笑、被碾压……
那么,中国电影的创新生态将面临枯竭。
《星河入梦》不烂。
它只是太满了。
满到塞下了92%的特效,却塞不进一个普通人想躺平的微小愿望。
它像是一个极度努力的好学生,把试卷填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卷面整洁。
却唯独在情感这道大题上,套用了一个标准、正确、却无趣的公式。
而在2026年的春节,我们或许不想看英雄如何拯救世界。
世界太大了,离我们太远了。
我们只想看看,那只在梦里变成了狗的老白。
能不能在阳光下,多睡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