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王子伊
这或许是史上最波折的一场比赛。
暴雪、大风的恶劣天气,让米兰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的时间一推再推。
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焦灼地盯着出发台上的那个身影——谷爱凌。
她的第二次冬奥之旅,远比四年前要惊心动魄。
U型场地技巧决赛第一跳,她出现了失误,仅拿到30分。第二跳,她迅速找回节奏,拿到了94分,断层领先。到了第三跳,她彻底放开了手脚,尽情飞翔,将成绩定格在94.75分——她刷新了自己的成绩,完美收官。
最终,金牌毫无悬念地落入囊中。
但人们察觉到了某种不同。
赛前,她说,“我不是为了奖牌而来,也没有想奖牌的颜色。只是有机会就去尝试,把自己能做到的都做出来。”
这种云淡风轻的姿态背后,是一个少女跨越四年暗礁与险滩后的重生。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位天才少女曾从公众视野中“消失”过。她经历了身体的伤痛、精神的崩溃,以及那场关于“我是谁”的漫长求索。
为了找回飞翔的纯粹,她曾在那道名为“巅峰”的围城里,困了太久。
01
“站在世界之巅,然后呢?”
谷爱凌度过了一个黑暗的2025年。
2025年1月的阿斯本世界冬季极限运动会(X Games),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在空中,谷爱凌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滑雪板、滑雪杖脱手,她重重地砸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脑震荡、休克和长达五分钟的休克和癫痫。
全场哗然。

在此之前,人们习惯了谷爱凌的“无所不能”。
她3岁开始接触滑雪,8岁转向自由式滑雪,9岁便夺得全美少年组冠军。2022年北京冬奥会,18岁的她拿下两金一银,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巅峰。整个中国为之沸腾。
鲜花、掌声和期待纷至沓来。她成为品牌的宠儿,登上时尚T台,穿梭于赛场与聚光灯之间。
更高、更快、更强。辉煌也变得理所当然。“我都已经连赢了这么多年了。每次比赛都赢,每次比赛都打破纪录,大家就觉得这个就是正常的事了。”谷爱凌说。
人们期待她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却似乎忘记了,竞技体育本身是残酷的。即便是天才,也有极限,也会遭遇脆弱与不堪。
在北京冬奥会结束后的半年,谷爱凌曾陷入严重的心理低谷。她感到身心俱疲,却又有一种被压抑的能量,不知该指向何处。
心理学研究将其称为“后奥运抑郁综合症”——运动员在长期备战、高度紧张后,当支撑了生命多年的终极目标一朝实现,接踵而至的,是方向感的消失。同为滑雪运动员的苏翊鸣,也曾经历类似的挣扎。
谷爱凌形容那种状态:“你一生都在为这个宏伟的目标而努力,你18岁了,你感觉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然后你遇到了这一切,然后呢?整个世界在你面前展开,你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谷爱凌访谈(b站译制:@LetsEmpowerHer)
成名带来的,不只是精神的空虚,还有现实的入侵。
大一时,谷爱凌在斯坦福大学的宿舍曾被陌生人闯入。还有人专程跑到宿舍门口自拍,只因门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更严重的一次,她在校园附近遭遇了身体袭击。当朋友赶到现场时,那个在世界面前从未露怯的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
2025年,随伤病一同涌来的,还有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恶意:“奥运冠军跌落神坛,天才少女何以成‘全网笑柄’”“挣够钱就不想拼了”“为失败找借口”。
那些声音迅速覆盖了曾经的赞美。人们似乎忘了,摘下金牌,那个“天才少女”也只是一个会哭、会疼的“普通人”。
最低谷时,谷爱凌形几乎难以承受。她感到自己“没有油了,没有能量了”“不能再走一步了”“非常想逃走”。她甚至敏感到对滑雪赛事的画面产生了排斥,无法再面对曾经那么热爱的事物,“太痛苦了”。
“我觉得,世界不会再原谅我了。”谷爱凌说。
02
当绝对理性,
撞上不听话的身体
谷爱凌甚至无法原谅自己。
在外界的压力不断加剧时,她的内心也在经历着一场激烈的自我斗争。
人体有206块骨骼,600多块肌肉。而人的大脑有860亿神经元,每个神经元都连接着超过3000个其他神经元,其结构的复杂程度,足以令深邃的宇宙相形见绌。
谷爱凌,曾是这套精密系统的绝对掌控者。

长久以来,她习惯通过大脑控制身体。做任何事之前,她总会反复思考:为什么要做?如何去做?怎么做最好?“没有我脑子里不能挑战的这种困难。”她对此深信不疑。
13岁的她,就曾硬扛住40度高烧和肺部、扁桃体的剧痛,完成比赛,赢得金牌。
哪怕是崩溃,也被她纳入了计划。当她想哭时,会在手机上设5分钟闹钟。闹钟响起,情绪归位。理性的开关重新合上。

这种极端自控曾让她尝到过甜头。
2022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台决赛,最后一跳前,谷爱凌拨通了母亲谷燕的电话,透露了自己的计划。她决定挑战向左偏轴转体1620度——一个她在训练和蹦床上从未成功过的动作。谷燕回忆起自己最初的反应:“天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即使我没有成功落地这个动作,我觉得自己也是在用行动鼓舞全世界的年轻女孩们去打破自己的限制。”谷爱凌在赛后如是说。
最终,谷爱凌完美完成了动作,以188.25分反超法国选手逆袭夺冠。

但奇迹是有额度的。
这种绝对控制在阿斯本的X Games遭遇了阻力。彼时,谷爱凌刚从上一场比赛中发着高烧归来,直接投入高强度训练。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像以往那样轻盈,动作也开始出现失误。但她掏出手机,查看数据——睡眠时间正常,心跳也没问题,风速和天气都适宜。
于是,她坚信问题出在心里,试图用逻辑压过身体的抗拒:“快点快点快点,就应该去做这个动作了,现在马上去做,我没时间想这个。”
结果,她摔了毁灭性的一跤。一度,她怀疑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滑雪了。
事后回看,谷爱凌发现自己当时并不成熟。她以为理性能掌控一切。但逻辑不是万能的。人不是公式,身体也不是。
顺境时,这种自控是她战无不胜的武器。可当精神的防线开始松动,这把利剑反倒将她刺得生疼。
锁骨骨折后,她急于恢复训练,还试图说服医生:“骨头的形状和恢复的方向都很好。”医生告诉她:“身体有它的自然恢复规律,我们不能违背它。”如果强行训练,再次摔伤,之前的治疗就会前功尽弃。
谷爱凌用双手捂住脸。“我一辈子从没想过不去训练。”
在她的定义里,休息就是上厕所时趁身边没有人深呼吸三次,或者出去跑8千米。她害怕停滞,害怕失去进步的感觉。“必须得比”“全力以赴”一直是她的口头禅。
“一旦停下努力,我觉得我不应该去得到我想得到的东西,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看得起自己。”行动,是她驱散焦虑的唯一方式。
2025年9月,漫长的康复训练后,谷爱凌重返新西兰的卡德罗纳雪场。她的生活又被计划填满:早上7点出发,下午5点回家,换衣服,5点30分进入健身房,练到7点,7点15分回家,吃顿饭,8点15分准时入睡。
每天的训练超过11小时,她几乎没有时间社交。一天结束,衣服永远带着一股发馊的汗味。“只有锻炼的时候,我才觉得脑子是安静的。”谷爱凌说。
这种努力,却没能换回曾经的轻盈。
2025年11月,国际雪联坡面障碍技巧世界杯斯图拜站。资格赛首轮,谷爱凌未能完成新的高难度动作,得分2.94。第二轮,她完成前三个动作后,放弃了后续挑战。
谷爱凌没有晋级决赛。
“我现在完全被自己困住了。跟天气无关,跟什么都没有关系。就是我自己卡在这了。”她对母亲说。当她站在起点准备下滑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可能成功。
“这是我一辈子最差的一次。”夜晚,她和母亲相拥着哭泣。“我背叛了我自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03
“爱这即将启程的旅途”
这一枚金牌,谷爱凌等得太久了。
在此之前的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项目中,她先后摘得两枚银牌。在竞技体育的冷酷逻辑里,金牌意味着一切。
甚至,有外国记者抛出了一个刻薄的提问:“你觉得自己是赢得了两枚银牌,还是丢掉了两枚金牌?”

在过去那个漫长的冬天里,伴随着身体伤痛的反复和赛程的密集重压,所有人都盯着她是否依然“无所不能”。但人们发现,现在的谷爱凌,已经不再被这种逻辑所囚禁。
2026年2月22日,米兰冬奥会赛场收官,谷爱凌最终以1金2银的成绩结束了征程。那个曾经习惯了“赢”的女孩,展现出一种更真实、也更坚韧的生命力。
在当天新闻发布会临近尾声时,谷爱凌主动示意,希望补充一句话。她先是为自己的迟到向媒体致歉,随后解释:“我之所以来晚,是因为我刚刚得知外婆去世。”
谷爱凌开始哽咽。在她眼中,外婆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很多人只是顺着生活往前走,但她不是。她像一艘航船,掌舵自己的人生,把生活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我没有向她承诺过一定会赢,但我答应过她,我会像她一样勇敢。”谷爱凌说。
又一次,她变回了人们熟悉的谷爱凌——自由、轻盈、恣意。
但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她拆掉了内心那道关于完美的枷锁,从一个被定义的“天才少女”,变回了一个掌握自己定义的、完整的人。
这种蜕变,其实潜伏在更早的生命线里。
此前,人们习惯叫她“青蛙公主”,那是她年少时戴着绿色头盔滑行在雪场时的代号。但很少有人知道,14岁那年,这位“公主”曾疯狂地想要变成一个“男孩”。
在那个由男性统治的自由滑雪领地,她找不到女性力量的模板,于是她模仿男孩的腔调、穿着、行为,甚至通过帮他们写作业来换取认同。

谷爱凌访谈(b站译制:@LetsEmpowerHer)
直到她去参加了时装周,才感觉到世界一片开阔,“一切皆有可能”。她也意识到:既然在“成为男孩”的竞逐中永远赢不了,为什么不转过身去,成为独一无二的“谷爱凌”?
她开始像女孩那样丢球,像女孩那样跑步,像女孩那样滑雪。在斯坦福大学,她组建了男女混合篮球队。2025年5月,她完成了31.2公里的公益跑,脚渗出了血,但浑然不觉。
从十五六岁开始,谷爱凌就知道,相比于有距离感的“偶像”,她更倾向于成为大家的“朋友”。她也希望,那些注视她的人,能不止步于坐在家里为她鼓掌,而可以推开家门,去过一种更好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谷爱凌骄傲地提起,北京冬奥会后,有近3.5亿人参与了冰雪运动。这个曾经的小众游戏,被更多人看见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女性不再觉得滑雪独属于男性。“因为她们第一次知道这项运动,是从一个年轻女孩那里听说的。”
在那些无人注视的角落,一个女孩,鼓舞了另一个女孩。
当谷爱凌不再试图证明什么,滑雪也重新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
在训练间隙,她读到了一本《别闹了,费曼先生》。那位睿智的物理学者顽童般地写道:“没什么重要,我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这是一种珍贵的状态。谷爱凌也如此描述——“滑雪就是玩,滑雪就是享受,滑雪就是自由。”她不再执着于控制一切,而开始享受失序。
米兰冬奥会赛前,面对访谈,她的话中不再有“必须”、“全力以赴”这些紧绷的口头禅。她说,自己不是为未来的某一时刻而活的,只能活在当下的此时此刻。即便有一天被超越,那也是强者最大的愿望——去拥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她爱的不是单薄的冠军头衔,而是粗粝、未知、甚至带有痛感的比赛过程。比赛的乐趣也不只是金牌,而是金牌背后的故事与精神。
在那个至暗的2025年,曾有朋友送她一束花,留言卡上写着:“别忘了你是谁(Remember who you are)。”
现在的她,记得自己是谁,也爱上了那个在山巅等待出发的自己。
还在斯图拜比赛时,她曾写下笔记:
过去几周,那座“山”变得轮廓分明。
它显露出野性,粗粝的本色,没有一丝掩饰。
那些裂缝、洞穴,山巅的白雪,坡上的林木,
我倾注我的全部,凝视着它。
因为它那种无法回避的真实,
那沉甸甸的份量,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面对它,我却感到兴奋。
它友善,可征服;会把你吞噬,也予你新生。
我不会用套话来敷衍你,“没问题,你完全准备好了”。
相反,你要去直面这座充满魔力的“山”。
你要爱自己,爱这即将启程的旅途。
把握每一刻,不因虚度而悔恨,
生命仅此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