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冷清”。
大年初一票房12.78亿，比去年同期的18亿对比，缩水了三分之一。
整个档期的成绩57.52亿，比去年的95亿更是少了40%。
要知道，这是史上周期最长，排片场次最多的春节档。
最大程度开门迎客了，然而票房却堪堪和2018年持平。
其实，如果不是去年一部横空出世的超级巨无霸《哪吒2》，春节档的疲态也许更早就暴露出来了。
今天不仅聊本届春节档的影片。
也重新审视，春节档，这个近十年来才极速膨胀起来的现象（要知道，2011年的春节档仅仅才3个亿），是否已经进入下行周期。
观众对于春节档的心态，又有什么调整？
概括成两个字——
“冷静”。
01
在春节前，光从预告片就能感觉到，这是近年来最保守的一届春节档。
“年年有熊”的《熊出没》不用说了。
张艺谋、韩寒也是春节档资深选手。
在创作上，导演们也倾向于求稳。
相较于以往奔着营销热点、煽动情绪、制造话题的创作路径，这个春节档，电影仿佛回归了它作为大众娱乐最基础的功能本身。
有的收起了营销野心，有的脱下了“作者表达”的长衫，目的统一且毫无杂念：专注自身领域。
来春节档只做一件事——
伺候观众。
《惊蛰无声》，张艺谋挑战现代谍战片，节奏快，强反转。
在暧昧的地方，都跳过去。
被“弃卒保车”的黄凯（朱一龙饰）。
王副局长（张译饰）和严迪（易烊千玺饰）明知黄凯正在被敌方策反，却为了放长线选择将计就计，放任了敌方的渗透。
黄凯是叛徒，没错。
但也是被大局默许“牺牲”的弃子。
“是不幸堕落还是注定牺牲”的表达空间其实很大：
在情报这个你死我活的特殊战场上，目的正义能为手段残忍提供多少辩护？
哪些代价是注定的？
边界又在哪？
张艺谋的目标很清晰——专注悬疑，不争论。
春节档嘛，就没有必要让观众思想包袱太重了。
他让“卧底到底是谁”这一概念贯穿悬念发展和结尾反转，它集中了几乎所有创作注意力，在快节奏中一点情也不煽。
无独有偶，《镖人》也体现出了类似的走肾（上腺素）气质：
情节急，节奏快。
打斗场面硬桥硬马且量大管饱。
这都是老香港电影人拍武侠片的权威彰显。
相比较下，文戏就显得轻量化了。
除了不再和宏大旋律高度绑定甚至带头扛起义旗的吴京，《镖人》其余的一切表达都停留在香港电影人熟悉且擅长安全区里：
权威与个体、大义与小我。
且都点到即止。
原作的灵魂人物知世郎（孙艺洲饰），在电影中更加符号化工具化，甚至主要负责搞笑桥段。
大义与小我的取舍，也是被他主动的一句“一个人都救不了何谈天下”而结束讨论。
包括电影结尾。
一场血战之后，国仇家恨、天下苍生等宏大命题纷纷退场，取而代之的是“策马奔腾共享人生繁华”的浪漫化的轻盈。
《镖人》的目的明确且知道扬长避短。
在谨慎遴选原作高燃情节后，它想秀的还是——
打。
动作场面是发力核心。
无论是开场张晋吴京VS李连杰花样繁多的动作编排，还是沙暴之中从地面打到天上的场景互动，也包括主角刀马18般兵器的战斗逻辑，都是香港武侠片基本功的实力彰显。
而整个春节档最冷静、也最懂扬长避短的。
还是韩寒。
与前作相比，《飞驰人生3》最显著的特点是——
开车就开车，不扯闲淡。
大量的专业术语，持久的赛车追逐。
偶尔穿插的幽默也点到为止。
比如全片最有笑果的一个段子，宣传花絮透露，来自黄景瑜的现挂。
这一部里，张弛不再是父亲，不再强调父子亲情，甚至也不再强调中年危机。
张弛就是一名专业运动员，赢，不再需要别的理由。
通向赛道的阻碍也来自这项运动本身。
片中大反派沙溢成立的原因，是赛车这个项目有生以来的天然悖论：
竞技体育，要干净。
但绝对昂贵的竞技成本，注定了赛车的脏是必然的，是系统性的。
当然“正片”，还是比赛段落——
相较前作，这次情节点超级加倍：Undercut轮胎战术、大雾天低能见度场景、保险盖意外，冲线阶段相互成全……
要么是惊喜，要么是意外，刺激不能间断。
甚至“违背祖宗”地采用了现实拉力赛中少有的同时发车，只为了呈现缠斗的紧张感。
轮对轮，硬碰硬。
这段高光戏的另一大特点：
干净。
《飞3》其实塞了很多可以做文章的现实热门议题：与日本车手的较量、AI技术取代技能的威胁、资本介入……
而韩寒呢？
已经有了老司机的从容。
他丝毫没有打算要煽动情绪、制造话题。
专注且冷静。
事实上，《飞驰人生》《镖人》《惊蛰无声》都有这种特质，搞谍战就专注于悬疑，搞武侠就专注于动作，搞赛车就把油门一踩到底。
今年春节档与往年的最大不同：
没人想“借题发挥”煽动共鸣，也没有想当全民爆款的幻觉。
极致的类型化，让它们各自安心待在舒适区。
这是一种集体预判：观众不再容易上当。
营销话题的时代过去了，该让商业类型片回归它本该有的常态。
但坏消息是。
这觉醒来晚了一点。
02
接下来，说一说冷静下来的观众。
春节档票房落回到2018年。
但情绪上，却大相径庭。
那一年《捉妖记2》在扩写国产魔幻，《唐探2》宣布这一系列的诞生，《红海行动》则上演惊天逆袭称为票房冠军，改写了“春节档必须合家欢”的铁律。
当时春节档的格局仍然被剧烈搅动。
而不像今天，从题材到投资，都趋于收缩。
如果再问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观众为什么不去电影院了”。
我们得到的，大概率也只有几个老生常谈的答案：
片子质量不行了、演员没有路人缘了、短视频太香了……
其实，去不去电影院，都是后话。
重要的，是市场里那些曾经被掩盖的问题，正在一个个显形。
回想一下，我们是怎么养成“春节看电影”这个习惯的？
也就十来年的事。
时间线拨回到当初，你会发现那时候大伙的需求原来这么“简单”。
2013年，《西游·降魔篇》登顶，即便不是纯血的周星驰喜剧，也拿下了12亿票房；
2016年，周星驰继续加码，《美人鱼》的34亿宣告了这个档期开始起飞；
再到2018年搞硬核军事主旋律的《红海行动》、2019年开启“中国科幻元年”的《流浪地球》、2025年创造国产动画奇迹的《哪吒2》。
每一年的冠军，都是片方给观众制造的“新刺激”。
不求高深，不求流芳百世，只求符合这短短一个星期的核心主题——
狂欢。
这种心理再正常不过。
谁家过年不会置办点新衣裳？
但兴奋感是会递减的，噱头、类型、情感爆点也终究是有限的。
刺激多了，也是会麻木的。
所以，今年卖得最好的，恰恰是最“保留传统手艺”的《飞驰人生3》。
而这个档期中，题材最新颖（对国产片而言），最紧扣当下热点（AI爆发）的《星河入梦》，老实说这部片并不差，却是整个春节档卖得最差的。
这或许投射了观众的心态——
大家在充满了不确定性、手头缩禁的大环境下。
已经没有多少兴趣和心力去探索新的领域了。
反而更依赖于传统的、熟悉的IP，来获得安全感。
走进影院时，我们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变了。
与其冒险看个不知道啥样的新片，不如看个熟悉的、稳妥的、至少不会踩雷的。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冷静期心态”——
不需要惊喜，只想要保底。
那么，剩下那些没去影院的，就是兴奋阈值更高的人么？
并不是。
就在今年的春节档期间，一个快要被大伙遗忘的现象又出现了。
“新片资源一块钱打包出售”。
是的，你没看错。
明明影院里正在放着，但枪版就是更有“性价比”。
这恰恰就是如今许多人谈起院线电影时抱怨的地方——
票价太贵。
谁都忘不了当年，只要9块9、19块9就能看一场电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可当时的市场环境，却被我们选择性遗忘了。
线上，那时的猫眼、淘票票，还只是互联网产业里的新力军，还在烧钱打价格战。
线下，是房地产狂飙造城。
很多三四线城市和县城，最核心的的地段，就是一座大型商场，商场的顶层通常就是电影院。
那时的电影，几乎是一种引流手段，通过拉动人流，抬升周边房价和实体消费。
就和后来的“外卖大战”一样。
低价票看电影，目的不是电影，而是“混个眼熟”。
但如今。
春节档的票价就像是撤消了“补贴”后的原价，于是大家纷纷肉痛地感受到票价贵了。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
大家的心态从过去“这几部片都来尝尝咸淡”，也许转变到现在“这么贵把钱集中在一部上面够了吧”。
这就形成了集聚效应，就像下馆子一样，“哪家人多进哪家”。
所以今年，我们才会“久违”地见到春节档的失效——
以往头部吃肉，中部啃骨头，尾部喝汤的局势不复存在；
靠口碑逆转成票房冠军的黑马也冒不了头。
最明显的例子。
《星河入梦》。
韩延导演这次虽然不算超常发挥，但也绝对算不上令人失望。
论特效，它足够有诚意；论故事，它在足够完整的基础上，把理解门槛降到了最低；论主题，它探讨的“人类集体梦境”还正好切中了当下的环境。
但这样一部各项指标都过了及格线的作品，票房却没有过一亿。
它成了这个能创造奇迹，也能人人有钱赚的档期的牺牲品。
而在我们关注的“主战场”之外，也有两个“诡异”的现象。
一个，是去年年底爆火的《重返狼群》。
电影二次上映后，票房不足1500万。
原因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线上刷视频的，和线下买票的，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前者，随手点开，看两分钟，戳中泪点，点赞，划走，“支持”就到此为止。
而后者，买票进电影院的目的，是看一部完整的电影。
这，就是短视频和传统电影之间的鸿沟。
另一个，是近年被宣判过无数“已死”的一部港片，《夜王》。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跳出了春节档的怪圈。
并且，还是用的一种“老土”的方式——
分区域、分批次上映。
先在两广地区限定上映，等两广地区的口碑出来，才在假期倒数第二天扩到南方其他省份，最后一天，才扩到全国。
最终，它用极其有限的排片，撬动了近亿票房。
说它“老土”，是因为这原本是70年代之前的好莱坞常用的发行方式。
一部新片先在纽约、洛杉矶少数大城市上映，根据口碑和反响，再逐步扩展到全美。
到1975年，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改变了一切。
全国同步上映+电视广告轰炸。
它创造了如今我们更熟悉的“新玩法”。
但这种方式，始终有一个前提：
对自己的质量、宣传、受众，都有绝对的信心。
那么，反过来看如今《夜王》的选择，就很有意思了。
它不是没信心，而是太清楚自己的定位。
一部粤语喜剧，里面的语言梗和文化符号，强行翻译成普通话，笑点至少打对折。
那就不如先在粤语区跑一圈，让懂的人先看。
结果呢？
粤语区的观众用脚投票，把它顶起来了。
等全国上映的时候，其他地区观众的胃口早已被吊足，好奇心也攒够了。
在大家都在追求“首日最大化”的时候，它选择了“长尾最大化”。
这也说明，观众并不是不需要电影。
或许这个例子就能回答，观众为什么越来越冷静。
这些年，市场教会了我们太多东西。
我们不可能再带着“过年就得看场电影”的朴素冲动，随便买张票就进电影院。
也不可能再被一个“元年、创纪录”的口号就撩拨得热血沸腾。
这种冷静，未必是坏事。
至少，这说明了我们作为观众，已经开始思索，自己想要什么。
既不是隔着一层几英寸的手机屏幕，被话题、热点投喂。
也不是让别人替我们做选择。
甚至，计算“值不值”也是我们必须要经历的成长过程。
所以，观众的冷静并非远离，而是成长的阵痛。
当潮水退去，留下的不会是荒滩。
而是一双双更清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