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人生3:大国重工的两种赢学
2026-02-27 01:42

飞驰人生3:大国重工的两种赢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海螺Caracoles ,作者:海螺社区,原文标题:《刘正泽 | 飞驰人生3——大国重工的两种赢学》


按影史惯例,“三部曲”通常标志“系列”的圆融闭环,也是警醒导演适可而止的界碑。类型文脉运转烂熟,叙事潜能开凿殆尽,若非背靠历史级IP,继续入池则难免波动。恰逢春节档小冰河期,卖得不好顺势打住,可偏偏《飞驰3》异军突起,遥遥领先。诱惑如此之大,几乎把导演推上了生涯的十字路口。


2026年春节档票房统计

(截至2026年2月26日数据来源:猫眼)


回看“飞驰”系列三部作品,前两部的韩导多少还有些珍惜自己职业车手的羽毛。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长发文艺男总要掉掉书袋,展现些行内人的严肃性。哥们儿正儿八经玩过赛车,不仅要热闹还要有门道,写给赛车的情书,谁不希望银幕上的自己雄姿英发。贺岁档二人转插科打诨的娱乐性,与前赛车手导演残存的职业素养,必然产生扭矩衰减。两部旧作还能通过Caper套路打马虎眼,第三部对标全球,中年油腻集团手搓赛车,个人身份参与国际赛事一发入魂。韩寒导演运动员出身,对于其中科幻色彩门儿清。但也没辙,奖池必须逐级累积——这是当代体育电影不得不臣服的铁律,谁叫这一类型天然烙印着胜者通吃的赢学底色。国内无敌就必然叫板国际,哪怕现实中两边有着无法直视的技术鸿沟。谢天谢地,反正电影是造梦的艺术。


我们并非一个拥有公路文化和机械狂热的国家,相比达喀尔和戴通纳,还是QQ飞车来得实在。《飞驰人生3》的吊诡之处,在于人民日益增长的赢学诉求和我国赛车事业欠发达的整体状况之间的矛盾。一年两缸油的观众哪有机会理解速度与激情,更多的是为了逗乐和赢。多亏沈腾尹正,靠着嬉皮的卡里斯马解构了韩寒动不动天父临凡般的热血抽风。这就好比让杰克·莱蒙和杰瑞·刘易斯搭档出演《霹雳神风》,美国观众绝不会接受,但我们偏偏乐此不疲。这并不是文化的高下之别,只是我们的民族天生并不钟情于噪声和汽油。机车和电影都是舶来器物,它们与原生文明深刻共振,并牢牢嵌入国家意识和社会习俗之中。赛车片在国内难以落地,因为它不仅需要强大电影工业的背书,还要求本国汽车产业、品牌国际形象和车队大赛成绩的全面加持。大家能相信福特vs法拉利,却无法相信五菱vs比亚迪。现阶段的客观条件还不允许一部国产硬核赛车电影的诞生,因此二十年以来我们只能“疯狂的赛车”。《飞驰》系列自始至终面临一个根本悖论:越是向普罗大众推广赛车,越容易暴露中国赛车的真实水平,到头来反而不利于影片夸张化的设定。在还没有中国车队参与国际赛事的情况下奢望一部国产版的《F1·狂飙飞车》,那得到的必然是科幻片而非赛车片。《飞驰》系列的每一部都迫不得已地比上一部更加诙谐,以此来冲淡因中国车队的惨淡现状而带来的观影不适。


走到这一步,韩寒也就不可避免、半推半就地在《飞驰3》中贩卖起了民族情怀和大国焦虑。说到底无甚不妥,现代体育本就是国家软实力竞争的关键领域。借赛场表达民族主义早已成为公式。虽然我国在赛车方面或还够不到上桌吃饭的条件,但广大人民群众可不接受国家在任何一个领域被开除球籍。对于导演来说,可以允许观众懂电影,但一定不允许观众懂赛车。要是观众全都对客观差距有清晰认知,那从心理期待上就一点儿也赢不起来了。中国国师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拍足球电影,美国导演也不会闲得蛋疼拍《美国乒乓》(萨福迪除外)。国内拉力的小圈子文化给了韩寒极大的文本操作空间,它不是Pop Culture,绝大多数观众搞不懂换胎战术和p房排位意义何在,也想不通开个高速怎么就还要有领航和路书。他们所有的期待和需要,无非是在大年初一的银幕上,能看到祖国在一个技术门槛极高的工业领域再赢一次,这就足矣。


自此韩寒终于在前两部的锻炼中顿悟,还原现实和致敬自己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把握“赢学”。受制于一个赛车手的良知,他没一股脑地将中国赛车赶英超美的桥段和盘托出,但“世界大奖”只有亚洲车队报名,商业赛事也可以贴牌国字号,反正脚踩小日子永远有正当性。沈腾果然夺得锦标归,沙溢的“中速天梯”却也没输。韩寒在《飞驰3》中精心设计的领奖台排位,正是今日陷入中等发展陷阱的中国工业,在激烈国际竞争中内生出两种赢学路线的视觉提喻。沈腾与沙溢代表着两个时代对技术主义的不同态度,其最终效命的都是国家理由。


沙溢绝不是《飞驰3》中的反派大boss,他的问题充其量是机会主义而非原则立场。任何领域都离不开技术官僚。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耍点滑头终究是为了拉到赞助继续搞工业。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技术与政治的平衡总要有人来抓。给赛车配置最强AI不是错误。尊重客观规律、服膺看板数目字和绩效考核,必要时采取厚黑手段达到目的,这是全球竞争时代规范生产和市场调配所必需的能力。显然在观众那里沙溢不会讨喜,但其形象的确对应着后改开时代工业生产中坚力量的普遍形态。这种人格是计划经济转轨到市场环境必然出现的比例中项,也是国家能力在国际组织的规则幻影中取得持续胜利的最大稳压器。沙溢路线正是一种职业经理人业务至上赢学的代表,是干部“四化”的领导力模式嵌入全球分工型生产关系的必然结果。也许不得不承认,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在某些领域“赢”上一回,正是因为在特殊历史机遇下这些人的长期存在。这是一种独属于南方国家亦步亦趋的实用主义“赢学”,在沙溢背后,是四十年劳动密集型量变堆积出的质变。


承载这种“赢学”的角色只能,也只被允许输给另一种自己人。洋务派和义和拳根本是双生并蒂莲,天演与叫魂不过是不同知识群体同样的条件反射,兄弟阋墙,外御其辱,沙溢式赢学对面还有另一种沈腾式赢学,两种路线内有差别却一致对外。无论如何领奖台上站满国人,翻来覆去已经赢麻,之所以还特地设计一个资源咖来让沈腾击败,也许终究是韩寒作为踩在新启蒙尾巴上的80一代,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叛意识在发挥作用。沙溢输给了沈腾,恰好完成了他所代表的赢学路线与另一种更古老而坚挺的政治赢学话语之间的链式换防。


沈腾操持着那种失落已久的赢学,在结尾的赛场追逐中以史诗般的气魄一骑绝尘。面对座驾的代差与同行的嘲弄,沈老师带着革命年代的幽灵降落赛道,伴随大全景的升格与配乐,沙尘报废了所有次世代外脑,驾驶回到原初的人机结合,引擎盖糊脸毫不畏惧,此时天人感应,缝都不剩亦能飞驰,车往哪开,能开多快,是人决定的。中国最大多数的观众几乎没有赛车电影所要求的一切知识背景,却仍能为之热血沸腾,盖因革命时代锻造出的公民共识——人定胜天。


这是不同于技术官僚“理性赢学”的“诗化赢学”。吹风机加个微缩模型能当风洞,小高炉里炼的铁也能打下U2飞机。西班牙技师和八级焊工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赛车无非是一个引擎外加四轮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开网约的把命都豁出去,还怕干不过洋人?没什么科技痛点是一个煽情sequence解决不了的。观众无需知道现实里一个尾翼配件要经历多少次建模测试,一次百分位的速度提升需要多少年的技术累积,反正人工智能是板上钉钉的白专路线。与维斯塔潘格罗斯让们在模拟座舱里苦练肌肉记忆的巴甫洛夫逻辑完全不同,《飞驰3》结尾的戏剧张力出于革命的人本主义,亦远绍东方盲侠高古奇绝的心学渊源——用心驾驶,此乃功夫。不然你根本想不到一个世界级车手赛前竟然能带队爽吃火锅,韩大导直接打通教员和王阳明,给魏斐德的工作炮制了完美的影像诠释。他在片中的一大失误就是没让沈腾化身座头市,顶着引擎盖盲开夺冠,如若那样安排,本片的思想深度必将极为震撼。


再往深里看,沈腾式赢学的终极形态必须是一种“反赢学的赢学”,山连着山海连着海,韩导儿最重兄弟情,大家一起上桌吃饭,要赢一起赢,不分冠亚军。可惜商业大片还要遵循基本剧作法,票房面前,韩导儿也顾不上世界大同。中年老沈大战超算赋能的SS8,本质上与洛奇3的典中典桥段不谋而合,反派苏联拳霸在实验室里插满管子接受机械降神的另一边,是史泰龙在老家农场拉着牛车哼哧哼哧的土法增肌。越朴素的越正义,越正义的越胜利,谁赢谁输自不必说。反正赢来赢去,都无外乎是以言取效调用群众情感资源的政治修辞。丸山真男一从美国回来就哀叹日本人不懂虚构,其实咱们也不懂。要想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那就得像美国人一样,从“人民肘击”中发现人民。(“人民肘击”:摔角手巨石强森的招牌必杀技,作者注)。体育电影主角对抗的背后,往往隐含着支撑博弈双方立国之基的法的精神。看不透史泰龙牛棚训练背后的亨利·梭罗,也就不会理解大国工匠手搓5纳米光刻机背后的鞍钢宪法。


这就是中国工业在21世纪的两种赢学,今时不同往日,激荡四十年,工业底子跟上来了,某些领域基本赢了或者已经赢麻。对于赢了的,就让沙溢带队,摸着石头过河,过完河再把石头全部揣兜里带走。倘若遭遇逆风,面对差距阴阳怪气哀兵满营,就该祭出沈腾,大喝一声,跟丫拼了!在革命的浪漫修辞中寻找主奴辩证法的裂缝,毕竟真正高明的马列主义者都明白“人民群众积极性”的极端重要。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先“赢”再说,这不是玩笑,这是一张有待兑现的历史支票。机器再先进,也要踩油门,有了速度,才有进步。


与好莱坞不同,我们对速度的美学体认根植于生产力发展的一元线性史观,投向银幕的是对重工业所标注的现代价值暧昧不清的目光。时间与资本积累、速度与现代化之间时常被拿来交叉相乘,总设计师在新干线上道破机械、速度与中国改革之间的同气相求:“就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可在此之前,这个国家对于现代的追寻偏偏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是让机械给人以效率,而是让人给机械以生命。可以允许卢德运动,但不能允许一人下岗。农耕文明的沉稳本性注定我们对于速度与机械的体认是历史的而非身体的,一个没有雪弗兰、通用和洛克希德马丁的文明,虽然想象不出变形金刚,但也能有自己的铁甲小宝。


在我们的词典里,“赛车”有两重含义,一指比赛本身,二指参赛车辆。浑然一团,体用不二。但在美国社会,更多意义上,是race car为体,racing为用,赛道上呼啸而过的,是诞生在车斗里的国家那深刻而简洁的文明内涵。正如他们汽车工业孵化的最伟大文化符号——《变形金刚》的标语所述:more than meets the eye.(作者译:“可不止面上这么简单哦”)美国观众看赛车不是为了看比赛而是为了看车(甚至看车的破坏,比如Nascar),中国观众也许正好反过来,我们最在意的就是谁先冲过终点,从来习惯紧盯着那个最为直观的输赢。


选弗罗斯特那首《未选择的路》作为题记,韩寒当然不会有什么姜文式的企图。因此不要假设他想了许多,更不要颟顸地附会“芳华学”。马是为打仗之日预备的,赢在乎人。凡参与游戏者,就一定有赢家,但“赢”不总发生在赛车终场撞线的时刻,只一眼也望不断海平面下的冰山。在那些本不属于我们民族的领地,更没必要强求事事都赢——赢,真的很累。等有朝一日中国车队在围场夺魁,国内导演自然会蜂拥而上,理直气壮地在银幕上摩擦老美。但愿《飞驰人生》系列能开个好头,激励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但若要仿效《速激》连拍9部,我看也大可不必了。


(以上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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