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Wallpaper中文版 ,作者:W*,原文标题:《馆长管什么|卢浮宫之后,他要去印度》
阿布扎比,这座自沙漠边缘崛起的城市,正以可见的速度重塑自身在全球文化版图中的位置。回顾2025年的阿布扎比,文化活动密集展开:首届阿布扎比公共艺术双年展(Public Art Abu Dhabi Biennial)以公共空间为切口,重新组织这座高度人工建构城市的观看路径;阿布扎比文化峰会(Culture Summit Abu Dhabi)汇聚全球意见领袖,讨论文化在社会发展中的角色;而由爵士传奇Herbie Hancock领衔的国际爵士乐日,则为城市引入另一种音乐传统。
与此同时,多座重量级文化机构在这座城市陆续投入运行。2025年开放的阿布扎比自然历史博物馆(Natural History Museum Abu Dhabi)由荷兰建筑事务所Mecanoo设计,展示着地球上最稀有的自然历史标本;同年开馆的扎耶德国家博物馆(Zayed National Museum)由福斯特建筑事务所(Foster+Partners)操刀,以猎鹰展翼为意象,试图通过“全新”的叙事方式,重述国家缔造者和民族英雄的故事;由已故建筑师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设计的古根海姆阿布扎比(Guggenheim Abu Dhabi)仍在筹备阶段,未来将成为该地区现当代艺术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阿布扎比在文化领域的持续投入,展示出其在全球舞台上加速发展的野心。在这座城市逐步展开的文化布局中,2017年开幕的阿布扎比卢浮宫(Louvre Abu Dhabi)构成一个关键节点。
这座由让·努维尔(Jean Nouvel)设计的博物馆坐落于阿布扎比萨迪亚特岛海岸,直径约180米的穹顶由多层几何结构叠加而成,通过精密计算形成标志性的“光之雨”(rain of light)。阳光透过八层金属结构洒落,在水面与白色墙体之间投射出不断变化的光影,使建筑、海水与天光形成一个连续的空间场域。馆内的陈列方式同样打破常规:印度的神祇与基督教圣像并置,惠斯勒与日本浮世绘并列。不同文明之间的边界被打破,以“普世博物馆”的理念将多元文化置于同一叙事之中。
这一策展逻辑,与Rabaté的长期参与密不可分。自法阿协议签署后的筹备阶段起,他便投入这一项目,并在2016年出任馆长,负责博物馆的整体运营与全球合作。在他的构想中,阿布扎比卢浮宫更像一部小说,而非一本按地域与年代编排的“字典”。“叙事优先于分类”不仅是一种策展方法,也逐渐成为这座机构的运行方式。

Rabaté从早期便深度参与阿布扎比卢浮宫的建设。2008年“法阿协议”签署后,他加入为该项目设立的法国博物馆协会(Agence France-Muséums),先后担任首席财务官、秘书长和首席执行官。2016年,他被正式任命为阿布扎比卢浮宫的首任馆长,自开馆起全面负责博物馆的运营与全球合作。在此之前,Rabaté曾在巴黎卢浮宫博物馆担任礼堂副主任,参与伊斯兰艺术部门相关项目,并在巴黎Quai Branly–Jacques Chirac博物馆担任文化发展部副主任,主导首批巡回展览的策划和组织。此外,他曾在巴黎第九大学和巴黎索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教授艺术与文化管理课程。同时,他也是法国国家功勋骑士勋章和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的获得者。
对国际博物馆运作的熟悉,也影响着他对博物馆叙事和知识传播的理念。在他看来,博物馆的使命并不仅在于展示艺术品,更在于讲述文化之间的关联,促进跨文化理解。不同于巴黎卢浮宫以地域与时代为主线的分类方式,Rabaté形容阿布扎比卢浮宫的藏品策略更像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
博物馆的藏品包括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品,跨越了一万年的人类历史,涵盖了从中国到非洲,从伊斯兰艺术到文艺复兴等各个时期的世界文明。为了讲述“人类共通的故事”,博物馆在选择藏品时,并不追求所谓的“杰作”,而是更关注藏品在历史语境中的位置和叙事功能。一件来自中国的龙形器物,或许指向古代工艺体系;一尊在罗马发现的埃及女神伊西斯雕像,则可能印证着地中海地区全球化进程的开端。通过这些藏品,博物馆试图向观众揭示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与影响,旨在揭示人类文明发展在物质和审美层面的某些共通性。
“我们拥有丰富的知识,了解我们的历史、定义和艺术史,但我们更希望强调人类漫长的历史,以及人类共通的艺术史。”Rabaté解释道。为了体现这一理念,博物馆的常设展以人类共通的“普世问题”为起点,例如母性、死亡、书写工具、灵感来源、冥想与宗教等。随后,展览以编年史的顺序展开,从新石器时代开始,逐一呈现人类不同文化的发展历程。
Rabaté解释道,“普世博物馆”的概念由来已久,在西方世界早已存在诸多类似的尝试,亚洲也有许多博物馆在探索这种“普世”的收藏模式。然而,阿布扎比卢浮宫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代表着这一概念在阿布扎比的“再创造”。这种“再创造”,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与法国合作的产物,而“阿布扎比卢浮宫”这个馆名,便是这项合作最直接的体现。
早期的“普世博物馆”,往往带有百科全书式的倾向,试图以一种包罗万象的方式,呈现世界各地的文化艺术。它们可能专注于中国的唐代艺术、荷兰的黄金时代绘画,或非洲的特定部落文化,但阿布扎比卢浮宫的视野显然更为广阔:它并不仅限于特定的地域或文化,而是着力于呈现人类文明的相互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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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卢浮宫着力于呈现人类文明的相互关联。
©Department of Culture and Tourism–Abu Dhabi
除了馆藏策略,阿布扎比卢浮宫这座建筑本身也参与了“普世性”理念的表达。Jean Nouvel的设计既回应伊斯兰几何与光影传统,也嵌入阿拉伯的地域语境。例如,穹顶的设计让人联想到阿联酋艾恩绿洲的棕榈树,而白色的墙面则让人想起阿拉伯传统的麦地那建筑。海岛、海风与日照条件被纳入整体环境逻辑之中,空间经验成为进入叙事之前的感性铺垫。
与世界上许多博物馆一样,阿布扎比卢浮宫亦需要在学术严谨与公众吸引力之间寻找平衡。除了常设展,阿布扎比卢浮宫还定期举办主题展览,如与巴黎Quai Branly–Jacques Chirac博物馆合作的展览“非洲国王与女王:权力的形式与人物”,跨越约11世纪至21世纪的非洲艺术与文化史,是一次聚焦非洲帝国与王权传统的历史与视觉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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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国王与女王:权力的形式与人物”展览现场,阿布扎比卢浮宫,2025©Department of Culture and Tourism–Abu Dhabi
Rabaté以2024年的展览“卡地亚伊斯兰灵感与现代设计”为例,说明了博物馆如何在自身文化使命框架内与品牌展开合作,推出既吸引人又具有学术价值的展览。展览并未停留在品牌历史的陈列,而是通过并置伊斯兰文物、印度珠宝与卡地亚作品,梳理视觉母题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转译与流动。重点并非品牌叙事本身,而是伊斯兰艺术如何在形式、纹饰与结构层面影响现代设计语言。“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合作,双方都没有迷失自我,而是为彼此创造了价值。”Rabaté说。
“随着新的借展、收购和合作伙伴的加入,展览内容总是在不断变化,”他说,“这就像一首不断变化的诗歌,我们不宣称它是一成不变的,或者这就是人类的真相,我们所呈现的只是理解这种联系的一种方式。”在此逻辑下,博物馆并不设定单一的观看路径,也通过数字工具与音乐歌单等方式,允许观众在既定叙事之外形成自主的节奏。

在Rabaté看来,教育始终是博物馆的核心职能之一。面对不同年龄与背景的观众群体,馆方在展览与公共项目中引入多层次策略。儿童馆以游戏化方式引导观看,数字应用程序则提供延展信息,使观众在实体展览之外继续阅读与理解。此外,博物馆也鼓励观众以自己的方式体验艺术,穹顶下的开放空间亦成为观众停留与互动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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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卢浮宫儿童馆实践“寓教于乐”的策展理念。
©Department of Culture and Tourism-Abu Dhabi
当被问及如何在文化使命与营运收入间取得平衡以确保财务可持续性时,Rabaté指出,阿布扎比卢浮宫隶属于阿布扎比文化与旅游部(DCT Abu Dhabi),其营运置身于一个包含公共部门、非营利组织和商业活动的复杂经济生态系统中。这意味着,博物馆在追求文化使命的同时,亦需透过门票、赞助、商品销售等途径获取营运收入,以维持长期的财务稳健。
与许多大型博物馆一样,阿布扎比卢浮宫需要在文化使命与运营成本之间维持平衡。当下的博物馆,其功能已不再局限于艺术品陈列,运营模式亦趋于多元。阿布扎比卢浮宫的设立被纳入阿联酋文化与旅游发展的整体规划之中,其存在既服务于展览与研究,也与城市吸引国际游客、强化文化定位相关。因此,关于其财务可持续性的讨论,往往不能仅以单一年度收支衡量,而需结合更广泛的政策背景理解。
然而,当被问及门票、赞助、租金、零售与餐饮等惯常公开的收入细目时,馆长却选择了沉默。在博物馆的运营中,收入结构的透明度,通常被视作衡量其公共责任与财务健康的重要标尺。不过对于那些依靠强大公共部门或主权财富基金的文化机构而言,详细披露各项收入来源的具体比例,并非普遍的做法。这或许与机构的资金构成、所有权属性以及当地的政策环境相关。Rabaté的这种缄默,或许也暗示了阿布扎比卢浮宫在财务信息公开方面所持有的特定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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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asso,the Figure”展览现场,阿布扎比卢浮宫,2026
©Department of Culture and Tourism–Abu Dhabi
身为卢浮宫的品牌延伸,阿布扎比卢浮宫无疑在该地区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Rabaté看来,博物馆的意义不仅在于展示艺术品,更在于透过艺术和展览来建构机构的叙事,并将其代代相传。他承认,这需要时间和持续的努力,比如利用数字平台扩大其影响力,并与观众互动,或是开发应用程序,使观众能够扫描艺术品并获取更多相关资讯。
除此之外,博物馆还与世界各地的许多博物馆展开合作,如上海博物馆2021年10月至2022年2月举行的“龙与凤:天朝与天方的千百年艺术交融”展览,探索了中国与伊斯兰世界之间数百年的交流。同时,阿布扎比罗浮宫也与香港西九文化区的M+博物馆保持着密切的对话和讨论,探讨未来合作的可能性,包括共同举办展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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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凤:天朝与天方的千百年艺术交融”展览现场,上海博物馆,2021-2022©Department of Culture and Tourism–Abu Dhabi
当被问及最钟爱的时刻或地点,Rabaté那份诚恳倒像在搜寻一种更普遍的心情。比起个人偏好,他更在意那一声“哇”。那是观众走完整个展览,来到穹顶之下,看见光线如何从那蕾丝般的穹顶筛落到水面,如何与建筑、与自然交织出令人屏息的瞬间,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感叹。那声“哇”,成为衡量这座博物馆是否真正触动人心的刻度,也仿佛是他多年工作的回响。
2026年,他离开阿布扎比的穹顶前往印度,履新基兰纳达尔艺术博物馆(Kiran Nadar Museum of Art)。置身新的制度与文化语境,这段长达十八年的建馆经验如何被重新理解?当语境从海湾地区转向南亚,他将带走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Wallpaper*中文版》与Rabaté展开对话。
回看在阿布扎比卢浮宫的工作,有没有哪些方法是你希望继续沿用的?你又期待在基兰纳达尔艺术博物馆学到哪些过去经验无法提供的东西?
Manuel Rabaté
在阿布扎比卢浮宫工作的经历中,我带走的是对协作、对话与长期思考的坚定信念——这种信念建立在国际标准之上,同时也深深扎根于对在地语境的敏感理解之中。我学会了如何在保持国际一流水准的同时,建设并运营一家与本地紧密相关的美术馆;也期待将这些经验分享给现有的团队,与大家共同成长。
而在基兰纳达尔艺术博物馆,这里的语境既丰厚又独特,对我而言仍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与印度文化、其历史、艺术家及观众展开深入而持续的交流,将以全新的方式塑造我的理解,并引导这家机构在未来不断演进。
当全球越来越多重要文化机构发生人事流动时,馆长是否正在成为一种高度“流动化”的职业?这种流动,对机构的长期叙事是利是弊?
Manuel Rabaté
我在阿布扎比度过了18年,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个项目之中,其中有10年担任馆长。这段经历深刻地塑造了我对美术馆领导力的理解。美术馆馆长对其所服务的机构怀有高度而持久的责任感——这一角色的核心,不在于个人表达,而在于支持、建设并长期滋养一所机构。真正的长期叙事,并非源自某一个体,而是来自持续的愿景、稳固的团队,以及审慎而耐心的制度性工作。对我而言,始终重要的是打造一所能够在任何个人任期之外,依然保持连续性、深度与使命感、并不断成长的机构。
印度当代艺术近年来在国际体系中的能见度持续上升,但其内部的文化复杂性也极高。你如何理解印度作为一个“多重现代性”的艺术现场?
Manuel Rabaté
印度并不通过单一叙事发声;它的艺术由层层叠加的历史、各地不同的传统,以及多元而复杂的社会现实共同塑造。正是这些深厚而多样的文化根基,使印度得以向世界提供极为丰富的思想与经验。
美术馆在其中承担着重要角色:它既要向全球观众讲述印度人民的故事,又需要以清晰而自信的方式呈现这种复杂性,并将印度艺术坚定地置于国际语境与对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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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经验横跨欧洲与中东,这如何转化为一种因地制宜的判断力,以应对不同文化与制度语境的复杂性?
Manuel Rabaté
我一生都乐于在多元文化的环境中工作。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始终是在保持国际标准的同时,真正做到与在地语境相关。我将这次机会视为一种延续——南亚文化与阿布扎比之间,早已通过悠久的交流历史紧密相连。正是这样的视角,帮助我倾听具体语境、尊重本地叙事,并去建设那种扎根于地方、方法严谨,同时积极参与全球对话的文化机构。
私人美术馆在当下全球艺术体系中,是否正在承担一些原本属于公共博物馆的功能?这对馆长意味着什么?
Manuel Rabaté
当今的美术馆生态,比十年前要多元得多:多种不同的机构模式并行共存,回应着不断增长的文化需求,以及来自各方利益相关者的更高期待。私立美术馆无疑已承担起重要角色——它们支持艺术家、建立收藏、委托研究、拓展新观众群体,往往也具备公共机构未必总能拥有的灵活性。
但未来并不在于私立美术馆取代公共美术馆,而在于协同共生。最具活力与韧性的文化生态,往往来自私立与公共机构之间的合作——彼此补充、相互强化。正是这种合作精神,将塑造一个在未来依然稳健而具现实意义的美术馆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