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摩登中产 ,作者:摩登中产,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
抗战胜利那年,香港第一武指袁小田长子出生,取名“和平”。
袁小田乱世赴港,经过青帮刀光剑影,见过梨园风云起伏,并误打误撞开创武术指导这一职业。
他对儿子袁和平寄予厚望,然而袁和平却不爱习武。父亲监督他就哼哈几声,父亲一走他就看书,无边江湖在遐想之中。
后来,袁小田老友于占元开武校,袁和平被送去当托,有家长来,他就有模有样假装打拳,充当模范弟子。
于占元后来收了名满天下的“七小福”,成龙等人管洪金宝叫大师兄,但要管袁和平叫大大师兄。
时光流转,成龙等人毕业后成为龙虎武师,袁和平却成了懒散书生,热衷与街坊下棋。
袁小田失望,无奈将衣钵传于自己的大弟子。
六十年代,袁和平进入电影圈,从替身起步,相貌平平,功夫平平,混迹十五年后,才平生唯一一次当主演。
那部电影叫《猩猩王》,有奸雄,有豪侠,而他演猩猩。
江湖就在镜头之前,但于他,却在千山之外。他平静穿梭片场,不疾不徐,不卑不躁。
厚积薄发下,32岁那年,袁和平为6部电影担任动作指导,声名鹊起。他设计的动作潇洒好看,而且想象奇绝。
一年后,他转型做导演,构想出《蛇形刁手》,拉来小师弟成龙主演。
剧中主角出身卑微,顽劣鬼马,嬉笑之间打出一片江湖。那是他心底的梦。
《蛇形刁手》风靡亚洲,庆功宴上,全体大醉,片方一时兴起:不如再拍套《醉拳》吧?
然而,真实武林中,醉拳早失传,只残存几句醉八仙口诀。
袁和平将洪拳、五行拳结合,重构拳法,拍出《醉拳》,夺香港年度票房冠军,并顺手破了韩国影史票房纪录。
成龙自此开启巨星岁月,袁和平也迎来天胡开局,33岁那年他连拍四片,皆入年度票房前十。
八十年代初,他和自家兄弟,组成江湖有名的“袁家班”,并创立了自己的电影公司。公司挖掘了个年轻人,名叫甄子丹。
那是龙虎武师的黄金年代。刘家班标榜洪拳正统,成家班擅长搏命跳楼,洪家班兼具灵巧刚猛,而袁家班招式最好看,羚羊挂角天马行空。
那年的电影拳拳到肉以命相搏。洪家班敢跳三楼,袁家班就敢跳楼落地后加撞车。成家班再码成五楼,撞车后,再反弹到另一辆车。
多年后,导演魏君子用八个字形容那个时代:尽皆过火,尽是癫狂。
1991年,徐克筹拍黄飞鸿,对标《美国往事》,英文名起成“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
他换了11个摄影师,多位武指,也没拍出心目中的黄飞鸿,直到找到袁和平。
袁和平设计出“佛山无影脚”,潇洒飘逸,又有宗师气派。
《黄飞鸿》《太极张三丰》《精武英雄》接连推出,那是武侠电影最迤逦的夜宴,行走生风,气吞如虎。
1994年,为拍30秒镜头,袁和平用了十几天。演员于荣光不知高台翻下多少次,所求不过一点神韵。
于荣光说,那就是黄金时代。
1998年,央视开拍《水浒传》,导演张纪中三请袁和平。
最后一请时,他刚出车祸,拄拐登门,“今有张纪中三下江南,你就答应我呗”。
袁和平大笑,“哎呀,张先生,行了,我去!”
屏幕上自此有了林冲的枪、武松的棍、李逵的板斧和鲁智深的禅杖。山莽水阔,有豪侠呼啸来去。
那年的袁和平,已被尊称“八爷”多年,音同粤语中的“伯爷”,开宗立派的人物。
有人称他为“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摆手拒绝:算了吧,我的戏都在中国拍的,何谈天下。
二
1998年,泰坦尼克轰隆驶入中国,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结束。
成龙、李连杰、甄子丹远走海外,铜锣湾灯火依旧,只是碰杯时少了豪气干云。
袁和平转战内地,发掘出吴京,量身打造《功夫小子闯情关》,试图延续江湖香火。
那年,他收到西洋来信,《黑客帝国》制片人邀他当武指。袁和平拒绝,“我都不懂英语,去什么啊?”
对方和张纪中一样,连请了三次,最后表示导演是《精武英雄》铁粉,愿出机票、酒店、食宿,只为面谈:
想将计算机特技与科技,配合中国动作,可能会有新火花。
袁和平动心,远行好莱坞,带去6位龙虎武师,自此在好莱坞开枝散叶。
海外的威亚,用机器控制,角度僵硬,而袁和平带来的“中国威亚”,掌控灵活,很快风靡好莱坞。
为拍摄出功夫美感,袁和平要求男女主角必须苦训4个月,吊威亚,学功夫。
导演硬着头皮答应,不知怎么对演员开口。结果中国功夫魅力强大,所有演员不但同意,而且全程无人退出。
袁和平为女主设计了鹰展翅,为男主设计了铁板桥,为反派设计了经典的“子弹时间”。
绿色矩阵流淌如瀑,网络时代势不可挡,然而真正的神韵,还是功夫。
《黑客帝国》后,他又被李安拉去救场,指导《卧虎藏龙》,让欧美人理解武侠审美。
超级英雄习惯飞天,而袁和平的侠,选择借力,借屋檐,借竹林,借水面,弹跳自若,宛如惊鸿。
2003年,袁和平再度救场,这一次是周星驰的功夫。
江湖只余市井,功夫已至末路,天残地缺拨弄琴弦,每一声都是武林悲歌。
袁和平敛烟火,还本色,设计出如来神掌,以及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片场之外,世事同样快如疾风。特效兴起,武师退场,功夫武侠不如超级英雄,最后连李连杰都谢幕,说武的最后,就是“止戈”。
风沙中,袁和平逆风而行,他说依旧“钟意拳拳到肉,脚脚穿心”。
他拍《苏乞儿》,为求拼命感,在壶口瀑布边缘搭台,真打到演员昏倒,但票房仍惨败。
他渐渐形单影只,老友要么退休,要么辞世,留他还在江湖之中。
2014年,拍《卧虎藏龙2》时,他已年近七十,但还能单手夹烟,飞跃护栏,跳过后,烟还在手上。
隔年,他担任《叶问3》武术指导,后来还执导了《叶问外传》和《叶问4:完结篇》。
一代宗师在乱世中踉踉跄跄,而镜头前的宗师已白发满头。
电影最后,叶问葬礼上,李小龙祭拜,自此江湖始,不知江湖终。
三
2021年,魏君子拍纪录片《龙虎武师》,寻找消逝的江湖水气。
他重访了嘉禾片场,上山台阶犹在,却再无人翻滚而下。曾经,这里武师云集,几乎每天都在开工。
老去的武师们回归香港市井,发传单,当伙计,或者在时光中孤老。
他试图跟拍几位龙虎武师日常,却遭拒绝。江湖没了,但最后骨气仍在,“不许英雄见白头”。
武侠从风靡到式微,用时不过数年。庙堂越高,江湖越小,逐利久了的人们,已不懂恣意。
武侠小说成为网文排行里的倒数,而武侠电影沦落成网大。
四年前,王晶续拍《倚天屠龙记》,赵敏白马回头恍如隔世,只是等了许多年后,等来却是张无忌三头六臂的廉价特效。
2024年开年,吴京在电影协会会议上感叹,武侠片没人看了。而长大的谢苗,一个人背着江湖独行。
那年7月,新疆戈壁滩,《镖人》开机了。
年近八旬的袁和平坐在导演椅上,长风掠过监视器。
老爷子把仅存的江湖,搬进了片场。吴京说,这大概是武侠最后的盛宴。
久未拍片的李连杰,只是客串,但进组就全力训练恢复体力,“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年过四十的谢霆锋,打到肋骨骨裂后,绑绷带重回沙暴,在狂风中挥舞双锏。
那场浩瀚长风中,所有人都在竭力,了憾,圆梦,以及传灯。
江湖已到最后时刻。洪金宝渐少露面,成龙垂垂老去,几年前,他发文纪念成家班65周年,人们才知元奎已远行。
今年1月,火云邪神梁小龙去世,最后一条社交文是“此事古难全”。
同月,袁和平弟弟袁祥仁病逝。他教过周星驰打狗棒,也给过周星驰《如来神掌》秘籍。
袁和平说,武侠早已后继无人,现在连伯乐也要没有了。
黄飞鸿回不去宝芝林,林冲找不到山神庙,浩渺江湖最后只余巴掌水泽,一缕侠魂。
那一缕魂在《镖人》收尾,几人策马远行,闯荡天下。
配乐是配过《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的大师胡伟立,老爷子也已89岁。
影片最后一场戏,是彩蛋。
81岁的袁和平,88岁的吴彬,91岁的张鑫炎并排而立,看着通缉令调侃,“这几个小子功夫谁教的?”
袁和平是天下武指,张鑫炎是功夫教父,而吴彬是李连杰、甄子丹、吴京的启蒙老师。
最后,背着酒葫芦的袁和平,感慨了句,也说给屏幕前的人听:“以后,就是年轻人的事儿了。”
年轻的游侠儿,牵着马,好奇又懵懂走过。
愿江湖还有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