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蓝詹
柏林时间16日,北京时间除夕夜,2025 NOWNESS天才发现计划短片展独立评审团成员陈哲艺导演的《我们不是陌生人》在柏林电影节迎来首映。
首映翌日,在飘雪的柏林,陈哲艺导演跟我们聊了聊他电影中角色的故事和命运。这是NOWNESS柏林电影节系列报道「你那边几点?」的第三篇。
《我们不是陌生人》剧组
《我们不是陌生人》的海报,是主人公一家在阳台上看烟花的场景,新加坡独立60周年的夜晚,平民百姓在自己家远眺城市中的庆祝。这一幕,是陈哲艺想要呈现的新加坡社会底层生活的质地。“这个世界太惨了,我不希望在一部文艺片里,拍穷跟苦,都只是毫无期望的一片灰暗。”
尽管国土狭小,作为亚洲重要的国际金融贸易港,新加坡始终保持着富有、繁荣、开放、包容的国际形象。上世纪后半叶,李光耀政府开放市场,吸引大量外资进驻,同时建立了一系列稳定劳资关系、居民收入的政策,让新加坡一跃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如今,这里依然是世界经济贸易中心。
“一个国家那么成功的时候、看起来大家都安居乐业的时候,其实你不会想到welfare(社会福利保障)这个东西,因为你想不到现在会有穷人。”在一个繁华都市,为什么仍然有很多人过得辛苦?陈哲艺试图通过这部电影追问。
现实中,新加坡对非精英阶层开放的资源是极其有限的。陈哲艺提起他服义务兵役时期的一个士兵下属,14岁从国中退学,靠在快餐店、便利店打工谋生。新加坡男子通常18岁开始服义务兵役,他17岁就选择入伍。这样一个受教育程度不高,连基本的英文拼写都会出错的人,却非常爱用英文写诗,“I love the girl,the girl love me”,充满口水味的朴素情调。这件事令陈哲艺印象深刻。

《我们不是陌生人》新闻发布会现场
即将退伍的时候,这位士兵找到陈哲艺,说自己想回去上学。陈哲艺觉得这想法很好,替他打电话到教育部咨询。对面回复,士兵已超过15岁,无法再享受公共教育资源,建议他考虑私立学校。私立学校的学费极其昂贵,而这个人当初正是因为没有钱才会提前入伍。“我还在电话里头问他们,真的没有welfare资助之类的方法吗?没有。”军队内部向上流通的路径也被切断——无论是做军官还是专业军士,都需要至少拿到理工学院的文凭,或通过A Level考试(即高中毕业考试)。
新加坡法律严明,人们爱讲规矩,尊重默认的社会规则。《我们不是陌生人》通过服兵役一事简单勾勒出公权力对个体的约束,许家乐扮演的男主人公俊阳因为妻子怀孕提早退伍,士兵同僚向他表达羡慕,但俊阳并不开心,因为离开军队就意味着他要开始自立,有人管的时间彻底结束了,他得走入社会、承担建设国家的义务。
而做过错误选择,或者错过某个机会的人,往往最容易陷在底层里打转。俊阳一心想要摆脱底层生活,拒绝在父亲的面摊做帮手,拼命去找来钱快、抽成多的工作,比如做房产销售和直播带货,可社会上的陷阱一个接着一个,害他不断丢工作。俊阳的继母、杨雁雁扮演的碧华也在这种跌宕中度日:乍看获得了爱情,不日丈夫的身体就出问题;眼看经济状况逐渐好转,却因为一个小插曲立刻急转直下。主人公们反复做出看似抓住机会的决定,又反复被现实报以耳光,在一次又一次努力中被固定在了底层。
《我们不是陌生人》所描摹的困苦,是新加坡社会阶级固化在电影人物命运上的投影。陈哲艺说,一个中产占多数的国家的穷,“是必须不断消耗自己来维持生活,表面上好像你什么都有,也不是穷到需要到街上捡垃圾,但你的整个生活、整个生命,就必须奉献给这个machine.它是no way out,你必须有好的学历,必须要打工,you fit into this machine.”
阶层间的差异也体现在用语习惯上。新加坡的语言环境非常特殊,南洋、印度、大陆、闽粤等方言口音在此地交汇融合,而在法律、金融、商务、政府层面,英语是主要语言,极大程度将不能流利使用英文的人排除在外。以华语沟通为主的家庭,处在底层的概率比较高,华语使用者年龄也偏大,主要是较早一代华人移民和华校学生。新加坡最知名的华校南洋大学在1980年关闭,后在原校址成立了如今的新加坡国立大学,标志着华语教育在新加坡势微,华语精英被英语精英驱逐至边缘。“成长三部曲”的第二部《热带雨》就通过一个华文老师的不得意,描绘了华文影响力在新加坡的衰退。
《我们不是陌生人》所呈现的各个阶层的口音交杂,即是当代新加坡的背景音。俊阳在家里主要讲中文,进入社会工作偶尔要讲英语;碧华是靠卖啤酒为生的马来西亚华人,她的客人大多栖身底层,基本都讲中文;俊阳的妻子Lydia和岳母是中产阶级,坚持只说英文。
“在新加坡,听一个人口音,我大概知道这个人来自什么学校。”陈哲艺说,英语和英语其实也不一样,“Lydia和她妈妈的英语,还有俊阳讲的英语,你完全听得出他们身处不同的阶层。”
这些语言上的区隔,在电影前半非常明显,Lydia的母亲对俊阳的父亲说英语,后者回以中文,形成了一种仿佛鸡同鸭讲、实际又是一家人的状态,就像电影的中英文片名,“We Are All Strangers”和“我们不是陌生人”正好是矛盾而一体的。
“成长三部曲”是陈哲艺迄今最重要的系列作品。2013年,《爸妈不在家》在戛纳斩获长片首作金摄影机奖,成为第一部在戛纳电影节拿奖的新加坡电影。2019年,《热带雨》在平遥国际影展拿下费穆荣誉·最佳影片等三项大奖,女主角杨雁雁凭这部作品在对岸获封影后。陈哲艺从此成为了新加坡电影的一张名片。
从《热带雨》到《我们不是陌生人》这七年间,陈哲艺离开了新加坡,做了一些自己生命经验之外的探索和尝试。《漂流人生》是他的第一部英语长片,在圣丹斯电影节首映;《燃冬》是他的第一部大陆制片作品,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彼时他已经是比较有大众知名度的艺术片导演,观众开始对他有了期待。
诚恳是陈哲艺非常看重的品质。《漂流人生》在圣丹斯首映不久后,他在一次专访中提到,筹拍《爸妈不在家》时,新加坡业界同仁对外佣和小孩的故事缺乏信心;《漂流人生》被人问,一个新加坡人为什么要去拍一个非洲人的故事。但他都拍了下去,因为那些故事打动了他。
到了《我们不是陌生人》,他给出的解释大抵相同:作品本身最重要,人物讲述的情感只要结实地触动了他,他就必须拍。更显执拗的是,《我们不是陌生人》的主人公也是不完美、爱犯错、决策缺乏逻辑和理性的。
他似乎着迷于人物的缺陷,也关心他们如何走出缺陷。比如,Lydia作为即将完成A Level考试的中产家庭独生女,为了爱情嫁给俊阳,辍学并住进逼仄的旧民房做家庭主妇,并不是单方面与优渥和大有未来的人生告别,而是她想要逃离强势的母亲和令她窒息的家庭,所以她完全没有不悦,随遇而安地接受了。尽管俊阳并不是一个靠得住的丈夫,但那是她要的。
但换个角度,可能也有观众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富家女为了爱情一时上头、下嫁穷小子的故事。偏偏这个穷小子没有志气,反复惹麻烦,家庭生活费用需要上一辈补贴,靠后妈赚钱、靠妻子持家,最后惹大祸上门还要有人顶包,是扶不起的阿斗、不肯长大的巨婴。在一部157分钟的电影里,当观众相信了故事,开始代入Lydia和碧华的视角,可能会对俊阳生气,感到疲劳、失去耐心,于是就会想要反抗:对电影与电影创作者进行批评。
陈哲艺不会批判他的角色。“我每次写一个角色,不会觉得他应该是怎样,我永远都是从情感的角度去看这个人物。人为什么会fuck up in life(搞砸人生)呢?就好像为什么有些人会去做传销,普通人会说你怎么会去做这个?但还是很多人会做、会去上当,为什么?他那么聪明的话,他就不会去犯了。我认为他(人物)正是经历了这些错误,才会有某种程度上的学习。观众看得到我对这些人物的关怀和温度,这个是真诚的。也不可能要求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一样,电影本身就很主观的。我坦白说,我觉得you can’t please the wor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