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
2026-03-01 00:10

韩寒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水姐


从上映第一天就强势领跑的《飞驰人生3》毫无悬念地成为春节档期票房冠军。最近的数据显示,韩寒的电影总票房已经破百亿。想起来,韩寒已经鲜少出现在公众场合,除了电影宣传期。于是,决定写写他。


1998年,“新概念作文”横空出世,我也是其中一个追随者,虽然从未投过稿,但很憧憬以后加入巨鹿路的那群人中。后来,为了圆我十几岁时的梦,我三十几岁才加入位于巨鹿路的上海作家协会。


韩寒呢,不算我小时候的偶像,但确实活成了我想要的某个样子——大部分时间隐居,一出场仍然有力量,这也是一个逍遥自在的境界。


他的名篇就诞生于第一届新概念作文比赛——《杯中窥人》,面对刚扔进杯中的一个纸团,即兴创作中,他写道:“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人的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有我的看法。”


鲁迅的“狂人”生命版本,在当代似乎复活了。这不仅是少年意气,更是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解构主义的风格,我觉得他是个生而知之、不行而知的人。那年他16岁,就这样自带流量故事、自带氛围音乐地出圈了。


2000年,他写了句“七门课程红灯照亮我的前程”,宣布退学。这个80后前辈,给了80后“狂”的动力。其实现在想想,狂,在年少时就是动力本身,它可以成为内驱力的主要来源,因为总试图要做点惊心动魄的事情,改变世界。


退学在家里创作小说,他的《三重门》一炮而红。年少轻狂也是真心,真心就会有很大的力量。狂人之日记,素来带有觉醒的力量。


人物在社会上的发展总有既定的步骤,很多人的社会化过程,其实是一群人的深情或者绝望的共谋。当同龄人还在刷题时,他已经完成了个人IP的原始积累。他之所以能一炮而红,是因为他替那一整代被权威和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同类同辈,完成了一次代位反抗。


80后的特质,好像是生来就倔强,必须反抗一把。他们要在盲盒时代里寻找主权意志。上世纪80年代,经济社会发生巨大转折,一转百转。于是,所有人会想——何去何从?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向何方?时代又趋向何方?


80后是第一代被寄予厚望、却又被社会评价系统高度工业化的一代。那种深情的共谋是父母对独生子女的期望,那种绝望的共谋是应试教育的巨浪。


当所有人都在那个狭窄的上升通道里挤得变形时,80后的内心深处极度渴望一种主体性——我不仅是一个考号,我得是一个“人”。


这种反抗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证明存在。韩寒在那一刻,成了那一整代人投射在屏幕上的分身。


他不代表组织,不代表某种主义,他只代表“我”。退学写书、烧钱赛车,他把80后的压抑与解放,实相化了。


他要是没有退学,随后被名校破格入学,进行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精英的培育成型之路。


当然在社会规则下,他逐渐也混成了一个精英的模样——作家、赛车手、歌手、杂志主编、餐厅主理人、电竞选手、投资人、导演……每个人好像都想扩展自己的生命力和身份标签。他烧光版税去赛车,但最后也顺势拍出了“飞驰系列”,失也极致,得也极致,自我螺旋定律成立了。


据说他参与的亭东影业,估值已经20亿元,好吧,也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精英主流人士了。


所以我看,他就代表了80后的精神演义——


第一章:当个“刺头”(2000s)。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清晨,十几岁的韩寒在“七门红灯”的照耀下推门而出,身后是破碎的既定步骤,身前是未知的文字丛林。


50、60后的父母都是集体主义信仰者,80后却想要“我自己”——我就要不按套路出牌,是这代人对工业化教育、对死板权威的第一次集体差评。


第二章:在飞驰中认领平凡(2010s)。当叛逆的烟尘散去,80后开始进入社会的深水区。韩寒跨进赛车驾驶舱,在尘土飞扬中夺冠,又在《后会无期》的荒野里低吟。


这个阶段,狂傲被磨成了韧性,大家发现突围不一定是战胜世界,而是战胜那个自命不凡的幻觉。那句“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或许不是一种认输,而是80后在经历起伏后,第一次对真实生活的深情确认和臣服。


这里的集体心理底色是——我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但我依然拥有飞驰的权利。


第三章:隐于市井的清醒(2020s)。到了2026年的今天,韩寒坐在监视器后,精准地计算着电影的产出比,语重心长地告诫年轻人要储蓄,不要坠入欲望和消费主义的陷阱,甚至给出了具体指引——20%的收入爱怎么花怎么花,其余都存起来;他开始论述,世上没有什么“横空出世”,只有不断积累和进取;他在电影宣传中还说专业赛道封闭拍摄,切勿模仿。追求稳和安全感,成了他的中年调性……


我早些年写过《80后为何会成为经历最复杂的一代人?》(2018年7月28日),80后起伏跌宕地最狠,好的坏的都经历过之后,终于明白,在这个百罗世变的时代,能让理想安然无恙降生的唯一方式,是先拥有经济与心理的双重避险能力。世界依然残酷,但我要在我的方寸之地,安稳地活出主权,我还要有我的影响力,只是不再狂妄,而是深刻。理想,大视野……遥远了……


为什么80后即便是狂人韩寒,都妥协了?


他那时候可是一名跟权威和主流厮杀的战士啊。如今,他也成了主流。


把他发掘出来的原萌芽主编赵长天(1947~2013)先生,曾对他发出“人终将妥协论”,果然一语中的。


韩寒在2008年就说退学是一件很失败的事情。如今的他拥有一双儿女,是个商业大片导演,他早就跟现状妥协圆融,对啊,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以及稳定。



80后曾经对不确定性有多狂热,现在就对确定性又多钟爱。这就是人性和时代的规律,平衡即成熟的悲哀。一个时代的人要看最好的和最坏的部分,因为中间部分已经被调和过了。


学习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幻场,全球化视野对于80后来说,只能从跨国跨界的学术基本训练中来,很多80后也实现了!我是一个按部就班在应试教育胜利的人,也在坚固自我可能性探索,但我也后悔没有去国外读个博士,因为退出教育圈、学术圈的那个氛围,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退学”。


很多人觉得80后被房贷磨平了棱角,但从生存逻辑看,那是80后在经历过漂泊的自由后,对集合和安稳的疯狂补课。10岁、20岁时,我们觉得世界是平的,四海为家是酷的;30岁、40岁时,发现没有那块名为“产证”的地基,所有的叛逆都是随风飘散的烟灰。


80后不是被房价压垮了,而是被对稳定性的渴求招安了。当韩寒开始谈储蓄,他其实是在代表80后宣布:我们要用资产的厚度来对冲时代的变数。


家庭与孩子是一场关于“软肋与盔甲”的修行。韩寒也生了一双儿女。独生子女一代的80后,前半生都在处理“我”与世界的关系,后半生却要处理“我”与软肋的关系。


孩子不是压垮叛逆的稻草,而是将叛逆合理化的理由。为了让下一代能继续“飞驰”,这一代必须先学会“刹车”。这种“代际掩护”,是80后最深沉的温柔,也是最无奈的妥协。


80后是伴随互联网创业潮成长的一代。在创业失败后,往往会演变成一种极度的务实。40岁后的韩寒不再谈理想,只谈投入产出比和储蓄安全垫。


如果说20岁时的叛逆是高能的无序,那么40岁时的妥协就是低能的有序。我的85后创业多次的朋友最近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在这个时代光景下,大女主也卷不动了,女性在高精尖领域始终还是发展得缓慢……


才气和狂妄,只是一个阶段的武器和宝贝,不能用一辈子。跟主流和权威的厮杀然后变成主流的过程,才是突围。


当年,白烨、李敬泽、陆川、高晓松等等,他都跟其对战过——他说过,“别凑一起假装什么坛什么圈的,什么坛最后也是祭坛……”


青年时候当个刺头作家,随后“一个人就是一个媒体”,反对各种不公,在公共话题上有自己的影响力,那个时候,连梁文道都说他是“当代鲁迅”。



随后,他竟然随方就圆地逐渐失声,走向电影圈。导演方励说,有些标签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有些身份面对和扛下的是一群人。对啊,成为自己做自己,跟心想事成一样难。每个人只要还在江湖和社会中,底子和底气都得靠自己赚。


就像鲁迅喜欢的嵇康说的:“人生譬朝露,世变多百罗。”“得失自己来,荣辱相蚕食”,以及“天地悠长,人生若忽。苟非知命,安保旦夕?”


曾经那个在《杯中窥人》里看透人性腐蚀的少年,如今坐在监视器后,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笑点和每一张电影票的投入产出比。这究竟是知命后的慈悲,还是对现实的彻底称臣?


哇,巨大的心理变迁,居然能这么浑然地共存于一个人的一生。


他的原则,就是跟喜欢的一切在一起。但在不同的当下,喜欢的一切也会随时变。


如今的他依然喜欢弹唱这首《岁月轻狂》:“水一般的少年,风一般的歌,梦一般的遐想,从前的你和我。”大概也是在怀念那个狂而充满创作力的自己。


如今,为了让作品安然无恙地一个个地按序列诞生,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可能也不重要了。对啊,他宣布,《飞驰人生4》也要按计划诞生了。


所有的突围,最后都会变成归降;所有的理想,最后都会变成地基。生有何欢?自己品。


他不是变庸俗了,他是变安全了。他用自己的失声,换取了作品的发声。


韩寒是成功的,但离大师,遥远了。


很多人只看到他赛车的酷,没看到他当年烧光所有版税、住在破烂招待所,甚至连轮胎都买不起的窘迫。


这种得也极致,失也极致的自我螺旋,是对意志力的疯狂榨取。他要在社会规则下混成精英,又要保持叛逆的底色,这种双重人格的博弈是非常耗费能量的。


他那种灵动的变化能力,本质上是在无数次挫败后学会的求生本能。


在我看来,韩寒没有成为大师,并非因为他不够苦,而是因为他那套极致灵活的生存逻辑,太早地帮他避开了成为大师必经的那个深渊。


世界级大师(如鲁迅、陀思妥耶夫斯基、苏东坡)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被命运逼到了一个无法撤离的角落。


大师需要绝境:因为没有退路,所以他们必须把灵魂所有的能量,都向内压进文字、音乐或艺术里,去对抗那个要把他们吞噬的黑暗。这种极致的压强,才能产生跨越时空的神迹。


韩寒太聪明了,他避开了所有危险,飞驰着。文学不自由了,他去赛车;赛车烧钱了,他去拍电影;公共表达危险了,他去搞商业运营。他总能给自己找到备用系统。这种灵活让他活得很好,但也稀释了那种孤注一掷的大师能量。


如果他在20岁时被彻底禁言,或者在30岁时面临巨大的阶层坠落,且没有任何赛车或电影的出口。他也只是一个年少时的传说而已。如今他活成了一部连续剧。


按照他《杯中窥人》时期的那份毒辣和敏锐,他可能会写出一部真正解剖民族底层逻辑的、具有重金属感的作品。但现在的他,选择了用幽默和金句去消解苦难。幽默是大师的补丁,却是商人的勋章。


这个年代,也不可能有大师了,但韩寒依然独一无二。


拆解韩寒的内核有三个层次:


第一、消解权威的“解构主义”。从《杯中窥人》开始,他就在拆除教育的虚伪;在博客时代,他在拆除坛坛罐罐的官僚美学。他认为任何高高在上的东西,本质上都是一种遮蔽。他的思想其实是一种常识的回归。他用最直白、最带刺的语言告诉大家——皇帝没穿衣服啊。


第二、灵活的“多线程降维”。这是韩寒最硬核的能力。当一个赛道被堵死,或者压强过大时,他绝不硬碰硬,而是迅速切换。文人圈太虚伪,他去赛车;公共知识分子的表达有风险,他转行当导演,用资本和视觉影像重构话语权。他从不把生命的主权挂载在一个单一的IP上。即便一个系统崩溃了,他依然能在另一个系统里实现重启,这就是分布式人生。


第三、知止定的转折。他意识到,年轻时的那种“得也极致,失也极致”是高风险的螺旋。现在的韩寒,核心逻辑是定——守住。他通过亭东影业、通过飞驰系列的商业成功,让他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里,拥有不被打扰的自由。狂有狂的力量,定也有定的力量,都是内容制造黑箱。


40岁后的韩寒,已经从那个纵火者变成了建筑商。


他必须告诉现在的年轻人“要储蓄”“要积累”“不要坠入消费主义”,其实是在回填自己当年挖下的坑。他现在的“爹/登味”,其实是他在对冲当年的赌徒心理。他怕年轻人真的学他,因为在这个时代,已经冲不出来他这样的叛逆人才,只能是陈丽君那样正能量的演员。


他曾说“什么坛到最后都是祭坛”,中年后的他发现,与其在祭坛上当供品,不如在祭坛下分猪肉。他发现所有的反抗,最后都会被资本或权力消纳……


这种静,让韩寒意识到:所有的叛逆都需要一个终点,而这个终点必须是一个无论风暴多大都立得住的地基。


韩寒电影里的女性角色(如《后会无期》里的苏米、《飞驰人生》里的沈腾前妻或那些留白的角色),其实都带有一种“金丽华式”的影子:他的电影里,男人总是在路上跑、在天上飞、在废墟里折腾,而女性往往是那个岸。


她们不多话,不参与男人的英雄梦想,但她们是男人最后崩溃时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韩寒曾想跟喜欢的一切在一起,但他最后发现,能让他安然无恙地活成估值20亿的大佬的,是那个最不诗意、最世俗、最稳定的家庭契约。中国人的劣根性和圆满性,也许,也是一体。他批判过的,他深知。


这是一个大女主卷不动、大男主也开始向内求索的时代。他现在的逻辑是:男人要战胜的是自己的衰老、贫穷和时代。在这场“自己打败自己”的战争中,加入女性角色反而会稀释那种孤注一掷的悲壮感。所以,《飞驰人生3》没有女演员,是因为韩寒终于明白:在男人最终的恐惧面前,任何红颜都只是暂时的慰藉,唯有地基和同类,才是永恒的掩体。


他还会变成什么样?80后还会变成什么样?静观其变吧。

频道: 书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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