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李翔李翔 ，作者：叫我以实玛利
美以袭击伊朗，哈梅内伊遇袭身亡，伊朗向美军基地发射导弹作为还击。仿佛还嫌不够乱，假新闻也到处飞。朋友圈很多人转了一篇虚构文章，号称要揭秘Claude和Plalantir如何杀死哈梅内伊——一下子凑齐两大热点。
完全没有研究过中东，倒是想起来不久前重新读传奇记者法拉奇的《风云人物采访记》第二部，其中写她去伊朗采访霍梅尼，去利比亚采访卡扎菲。
1.
能够有机会采访霍梅尼，是因为法拉奇在1973年采访过霍梅尼领导推翻的伊朗国王巴列维，法拉奇毫不客气地把巴列维描述成一个无能的暴君。这让法拉奇在伊朗成为英雄。
鼓励她去伊朗的人说，她是唯一可能采访到霍梅尼的女记者，因为“在造反时期，阿訇们就像援引《古兰经》那样，援引你的那篇访谈录。”
于是在1979年，这位当时全世界最知名的记者（之一）真的出发前去伊朗，真的拿到了对霍梅尼的采访机会。
为此她要披上长长的黑色罩袍，危急情况下她甚至跟当地人签了一份结婚协议，开始时的翻译因为担心冒犯霍梅尼还拒绝把她尖锐的问题翻译出来。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窗户外是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声“伊玛目，祝你长生不老！祝你万寿无疆！”
法拉奇对霍梅尼说：“不管在伊朗还是在国内，很多人称您为独裁者，新的暴君”；霍梅尼的新政府没有像早前承诺的那样保证思想和言论的自由，取而代之的是诅咒和惩罚；她问霍梅尼是否愿意解释一下，“国家元首必须由最高宗教当局来担当的原则，为什么政治决定只能由精通《古兰经》的人做出”；问霍梅尼“是否赞同在没有律师和上诉的情况下以即时裁决的方法开庭审判”……
当法拉奇问到为什么要强求妇女穿戴黑罩袍头巾时，霍梅尼回答：“我们的风俗习惯与西方人无关，如果您不喜欢伊斯兰服装，不会有人强迫您去穿戴它。”
法拉奇马上脱掉了她口中的“愚昧的中世纪式的破衣烂布”。
霍梅尼的回应是，一跃而起，跨过她脱下的黑罩袍头巾，消失了。
法拉奇写道：“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消失和二十岁体操运动员般的敏捷感到诧异，他们交换目光，相互无声询问着。”
法拉奇问：“他解手去了吗？”
得到的回答是，采访已经结束了，“他已经生气了，不会再回来了。”
法拉奇拒绝离开，威胁说如果伊朗人要是赶她走，她会把这变成一桩国际丑闻，除非他们愿意给她安排第二次采访，让她问完问题。她要求他们拿着《古兰经》发誓会履行承诺。
在第二次采访里，法拉奇继续挑战霍梅尼：为什么要强迫妇女穿黑色罩袍，为什么不允许女性读大学或者从事某些职业，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虽说这些对女性的规则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风俗习惯和法律，但是“您不觉得世界是在前进的吗”，为什么喝酒和听音乐是有罪的，为什么在霍梅尼流亡期间西方接待了他和他的很多伙伴，但是霍梅尼要把西方看成是丑陋和邪恶的……
霍梅尼也不客气地回击：“是他们在攻击我们，是他们在诽谤我们……是他们在煽动骚乱，制造矛盾和不满。”
说完了最后这一段话后，霍梅尼再次以猫一般地敏捷一跃而起。“我来不及向他告别，他就已经远去。”
2.
说回法拉奇对巴列维的访谈，在看到霍梅尼治下的伊朗之后，法拉奇有点后悔当时那么对待巴列维。
她说：“我不禁自问，是否对他有点儿不公正，是否在无情地指控他时，落入善恶二元论的陷阱……我太恨他的专制主义、他的万贯家财和他的穷奢极侈……为此，我被一个比国王的政权还要坏上百倍的政权视为巾帼英雄。”
她想写一封信给流亡中的巴列维请求原谅：“看到您可耻出逃之后发生的事，我不得不承认，您是一个祸害较小的人……至少在您的统治下，人们还能为梦想而战，还能抓住一线希望。”
而在霍梅尼治下的伊朗，“洗得干干净净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在他们看来是罪恶而色情的裸露”，“严禁饮用含酒精饮料，严禁听音乐和跳舞…先前是枪决国王手下的将军、部长、官员、警察以及与旧政权或多或少有牵连的人，现在，对通奸女子或想象中的通奸女子，对同性恋者或想象中的同性恋者，对发现有亲昵举动的恋人，对裸露头部或部分裸露头部行走的姑娘，对喝了一瓶啤酒或一杯葡萄酒的人开枪。诉讼只进行四五分钟，没有律师在场，没有辩护机制，犯人在宣读完判决书后立即正法，枪决和掷石刑交替执行。”
一种更坏的统治取代了一种坏的统治。
采访过20世纪——这个革命的世纪中诸多掌权者和自诩的革命者后，法拉奇开始表露出自己对革命的怀疑。她在这篇名为《采访权力》的访谈录中写：
“革命一无用处，因为墨索里尼将其专政称为革命，希特勒也是如此，帕帕多普洛斯（1967年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希腊独裁者）如此，皮诺切特也是如此……
革命一无用处，因为它处处都无益地造成了或者正在造成血流成河的惨状，处处都在毁灭或者正在毁灭需要拯救的东西，即文明的成果，处处都用恐怖和洗脑来麻痹人们的知觉，建起了或者正在建起专制政权，甚至比被打倒的政权还要糟糕的政权……
革命是一种谎言，由此总是产生暴政的更迭；革命是一种欺骗，两个世纪以来，我们因为思想的懒逸，或者因为害怕，或者因为无耻而臣服在它面前。
真正的革命是耐心、坚持和智慧。”
是啊，真正的革命是耐心、坚持和智慧。可惜绝大多数人会认为，一个美好的新世界会在丑陋的旧世界崩塌的自动到来。这可能是很多不幸之所以发生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