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春光宜人,公园绿道上游人如织。
我踱着步,在这春日的傍晚思谋着三十岁以后的人生,入迷又怅惘。
突然,身后一骑单车的少年大喊:“让一下!”童声洪亮,响彻云霄。
我像只被惊扰的兽,左闪右躲,不知所措。
电光火石间,少年那红扑扑的冒着热气的脸蛋,如同一枚火球擦过我的肩膀,在我的衣服上留下青春燃烧后的余烬。
我本有理由发火,但到了人生某个阶段会发现,想做和能做到,有时候是完完全全两码事。
这不仅是成熟带来的理智淹没冲动的结果,其中也包含着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与勉强。
左思右想,还是算了。
少年驾驶着他那辆「战车」继续横冲直撞,很快消失在绿道尽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呆——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冒失在一个成年人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02
如果将心气理解成无畏,那我的心气可能很早就死了。
至少我在像少年那般大时,除了父母,压根不敢对任何远比我高大强壮的成年人大喊大叫。
不知从何时起,不争不抢已经内化成了我的气质,我不愿也不敢与他人争,无论是争馒头,还是争口气。
在我看来,与人争利就像小时候看村里的野狗抢食,即便争到食物的一方,也是毛发凌乱,狼狈不堪,丝毫看不到赢家该有的从容和体面。
输的一方就更惨了,挨了打,还挨了饿。
悲哀的是,下次遇到吃的,它就算明知争不过,还是得扑上去拼几下,拼就还有活的希望,不拼就只剩死路一条。
这正是动物世界的法则,一种无序的残忍。
但我觉得,人类社会不该这样,人毕竟是更智慧的物种,注定不会仅仅依靠本能做出选择。
更何况,上天在人类世界设定的是另一套法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祸福相依,得失一体。
这套法则太美妙了。
它让那些抢不过的人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让那些不敢抢的人有了心安理得的借口,让所有选择不争的人,都能在深夜里对自己说:我不是抢不过,我只是不屑。
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说了很多年。
03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观念导致了我的碌碌无为,我只是想起了一段年代久远的历史。
在上个世纪初的饥荒年代,我的祖先可能正是做了许多不为人齿的事才存活下来,如今我所鄙夷的生存手段,恰恰是我得以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路径。
所以我到底是该感恩,还是该不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许多遍。没有答案。
但在今天下午,就在那个少年骑着车消失在我视线尽头的那一刻,我忽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心气到底是什么?
也许就是你还敢不敢横冲直撞。
梁启超说:“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那个少年凭什么敢大喊让人给他让路?凭什么敢在人头攒动的绿道上飞驰?
凭的就是那股心气。
他心里只有前方,没有顾虑。他不怕摔跤,不怕被骂。他相信自己的车技,相信世界会为他让路。就算真摔了,肯定也会拍拍土爬起来,继续骑。
这不是鲁莽,这是心气——一种还没被现实驯服的本能。
可我们成年人呢?
走在路上,第一反应是给别人让路。想说什么话,先在脑子里转三圈,掂量掂量能不能说。想做点什么事,先想失败了怎么办,丢人了怎么办,别人笑话怎么办。
想得越多,胆子越小。胆子越小,心气越薄。
04
这样想想,我觉得自己还是得争。
自然,不是去争那些蝇头小利,也不是去争一时之勇,我要争光阴,争朝夕,争那个被弄丢的自己。
春节回家,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得知我早已辞职的消息,他大为惊讶,感叹道:“你终于做了我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其实单论勇气,他远胜于我,而我之所以能迈出这一步,只是不想再痛苦下去,我对他说:“没办法,谁让心里那团火一直烧着。”
由此可见,我一直在默默争着,与那个追求安稳的自己竞争,与那个喜欢妥协的自己竞争,与那个接受平庸的自己竞争。
自始至终,我心中都装着「不愿放过自己」的念头,我做的每个选择,走过的轨迹,都在印证着这点,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不自知的情况下。
少年心气固然是不可再生之物,但每个年龄段都有对应的心气,即便已近而立之年,但我相信我是有心气的,我的心气源于我不想人生就此定型。
当我意识到这点,我就不会只停留在想法层面,我也要行动起来,去奔跑,去驰骋,去让我的心气在生活和工作中具象化。
我想我要感谢那个少年,他在某种程度唤醒了我——是的,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春日,我们都该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