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nA旅行者沙龙 ,作者:朱利安大王
我一直想去伊朗。一直没有去。
就历史文化之旅而言,伊朗是不可错过的旅行重镇。从古老的埃兰文明、米底王国,到波斯文化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亚述和巴比伦的痕迹也深刻地留在那里。
阿拉伯帝国崛起,波斯被占领后,依靠顽强的文化感染力,反过来塑造了阿拉伯的文化,并保留了波斯语。在那个时代,是阿拉伯帝国范围内唯一不使用阿拉伯语的地区。
2、
2020年,BBC出了一个讲述伊朗历史的三集纪录片Art of Persia,以《列王纪》为中心贯穿伊朗塑造自身文化认同的历程。
纪录片开头就说了这么一句段话:
它以两个名字为人所知。第一个是波斯,古老、神秘,一个充满冒险的国度,满布历代强权在握的君主所修建的庙宇和宫殿。它拥有超越想象的美。另一个是伊朗,孤立、骄傲,尤其反抗外国干预。
3、
2022年,库尔德女性玛莎·阿米尼因「头巾佩戴不规范」被道德警察处死,引发了长达数个月的「头巾运动」。
2025年12月28日,因为物价上涨,经济下滑,伊朗再次爆发大规模的抗议。根据伊朗独立媒体的报道,超过4万抗议者被当局杀害。
4、
2026年2月28日,也就是两天前。以色列与美国突然对伊朗宣战。据称伊朗对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死亡。
当天,我正带着我的全部家当坐渡轮通过巴斯海峡前往墨尔本。海上手机信号不稳定,我买了电影票在船上的影院看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是澳大利亚东部时间5点40。我去船舷上呼吸新鲜空气,顺便看海。断断续续的手机信号带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单词:
War Started.
是我一位伊朗朋友发给我的。自最近的一次伊朗内部抗议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讨论伊朗。
3月1日(昨日),哈梅内伊的死亡消息发出后,对方告诉我说: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同时,社交媒体上的伊朗人也一片欢呼,世界各地的伊朗移民走上街头,庆祝自己国家被轰炸,庆祝领袖之死。
我看到了那种并不陌生的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恨。
5、
伊朗的指挥并未瘫痪。战争开启当日,伊朗立即轰炸了周边的海湾国家,向以色列的首都特拉维夫发射了导弹。根据我看到的新闻视频,特拉维夫的一栋大楼被炸毁。
伊朗关闭了航空。加上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影响,巴基斯坦对阿富汗同日宣战,欧亚之间的航路只剩下非常狭窄的通道。
霍尔木兹海峡的能源运输暂停。湾国家的能源出口高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占全球比例30%的石油运输,20-25%的液态天然气运输,都受影响。
毫无疑问,未来一段时间,全球各方面都将被这股巨浪侵袭。你和我的生活也包含其中。

现在飞机进出欧亚就只有一条通路
6、
伊朗和以色列不是世仇。
犹太人和穆斯林也不是世仇。
我写过的《耶路撒冷不重要》里,简要概括了犹太人的历史。2000多年前,侵袭中东,将大批犹太人驱逐的是罗马帝国(那时候罗马帝国甚至不是基督教国家,而是泛神教)。1500年前,占据中东的阿拉伯帝国的主要对手是基督教的拜占庭和拜火教的萨珊帝国(第二波斯帝国)。1000年前,对中东发起攻击的欧洲的十字军。800年前,蹂躏整个中亚的是蒙古帝国。而在近代,造成犹太人大量死亡的是德国纳粹和法西斯主义。
1979年以前的以色列和伊朗关系非常密切。
7、
伊朗的历史经历了5000年前的古文明时期(前文提到的埃兰文明、米底文明),孕育了三次攻打希腊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第一波斯帝国)。经历了亚历山大的东征,和罗马帝国的扩张。
公元224年,拜火教祭司出身的阿尔达希尔一世建立萨珊帝国,与罗马/东罗马(拜占庭)分庭抗礼,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帝国。双方争斗,旷日持久,最终双双被阿拉伯帝国取代。
阿拉伯帝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使阿拉伯帝国从倭玛亚王朝转为阿拔斯王朝。政权的中心也转移到了伊朗。
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阿拉伯帝国的主要城市几乎都被夷为平地。伊朗的设拉子则依靠外交手段幸存,至今保留诸多遗迹。
蒙古人在伊朗建立了伊儿汗国,随后经历了帖木儿帝国、黑羊/白羊王朝。
1501年,14岁的伊斯玛仪一世建立萨法维帝国(第三波斯),复苏波斯文化,时间进入近代。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以色列这个国家不存在,美国也不存在。谈不上仇怨。
8、
所以,「世仇」是个伪概念,宗教冲突也是一个伪概念。
这个概念是对近代历史复杂性的简化,让人忽略了「现代国家」形成后对世界格局的冲击,将一切争端推给遥远的过去。
古代世界没有护照,没有标准化的国籍,没有清晰的国界线。
现代国家的一切冲突,都是「现代国家」诞生以后才有的。
9、
现代伊朗是怎么出现的?
18世纪,欧洲对外殖民扩张达到高峰。1789年到1925年,伊朗是英国和沙俄的半殖民地。
殖民催生了民族主义,这是全球范围内的现象。民族主义的开始来自于身份和文化认同。你是外来殖民者,我是本地人。你现在是统治阶级,但我才是长期生活于此的民族后裔。民族这个概念不是人种,它代表的意思是语言、文化、食物(食材和烹饪方式)、生活习惯和传统,甚至服装、审美等诸多细节。
1925年,军官出身的礼萨·汗将处于崩溃边缘的恺加王朝推翻,建立伊朗最后一个皇帝政权巴列维王朝。
这个时期是全球由封建/皇帝制度,往现代国家转移的阶段。全球的历史进程互相影响。对应到中国,是民国时期。
巴列维王朝主张世俗化,工业化。类似土耳其的凯末尔革命,类似清末的洋务运动,类似日本的明治维新。都是一个传统的古国往现代国家转变的历程。
伊朗废除了宗教法庭,成立西式学校,发展石油工业,从贫穷落后的国家变得富裕起来,向西方制度靠拢。
二战期间,国王礼萨·汗亲德国,被英国和苏联联合镇压。礼萨·汗退位、流亡。他的儿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上台。
当时伊朗的实权人物是首相摩萨台。在美英的帮助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扳倒了摩萨台。巴列维王朝倒向美国。
1963年,伊朗的现代化运动达到高峰。女性有了选举权,土地改革对资源进行再分配,在偏远乡村地区搞教育,类似「知识下乡」。
听起来一片欣欣向荣。
10、
隐藏的社会危机爆发了。
石油经济带来的巨大财富实际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城市底层、农村人口和富裕阶级之间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伊朗建立秘密警察制度,残酷镇压任何反对主张。
去宗教化的世俗运动也引起了宗教传统势力的不满。
1979年1月16日,全国抗议,冲击美国大使馆(美国人还拍了一部电影《逃离德黑兰》),国王逃亡。巴列维王朝结束。
这个时期,实际上也现代化运动中各国拉锯的时期。60年代末到70年代,全球都有各种类型的青年运动。比如1968年法国的五月革命,美国的反越战/肯尼迪被刺,布拉格之春,1975年西班牙恢复王室。
伊朗发生的事情并不特殊。
11、
全球所有这些价值观重塑的事件,让各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国家更现代,有的国家更保守。有的国家干脆直接没有了(南斯拉夫解体)。
伊朗从西方的盟友,变成了神权国家。霍梅尼/哈梅内伊作为宗教领袖,掌握最高权力。总统议会都是傀儡。「反西方」使它反弹成了一个严重的宗教化国家。随后西方国家的一系列制裁,更加重了这种反弹。
这种转变,不仅让伊朗和西方国家对立,和以色列对立,也和海湾地区的其他穆斯林国家对立。
核心是民族主义,伊朗人试图区分自己和外界,强调自己的伊斯兰文化认同(和西方区分),以及波斯文化认同(和阿拉伯国家区分。)
12、
1980年到1988年,两伊战争爆发。
1982年,伊朗干预黎巴嫩内战,资助建立了真主党。
2002年,伊朗被流亡组织曝光秘密核试验。遭到政治和经济上的多重制裁。
2006年,伊朗与巴勒斯坦的哈马斯组织全面结盟。
2011年,伊朗介入叙利亚和也门的内战,资助也门的胡塞武装。
其中,哈马斯属于逊尼派,与伊朗的什叶派原本属于对立关系。由此也可以看出,所谓的「宗教仇恨」并不成立。
13、
伊朗这40年的历史是一个恶性循环的历史。
巴列维王朝下的贫富差距并未解决。女性权力恶化。革命卫队、道德警察拥有无限权力压迫民众。
对外攻击,引发制裁。制裁进一步恶化经济环境,民众不满加剧。为镇压民众和转移矛盾,加强发展军事,再次引发对外冲突,引发更严重的制裁,以及导致更恶劣的经济。内部不满升级。
14、
这次发生的战争并不算突然。
2018年,川普第一任期,美国退出伊核协议(JCPOA)(该协议旨在通过限制伊朗浓缩铀能力(如将库存从1.2万公斤降至300公斤以下、限制浓度至3.67%)来换取国际解除制裁),伊朗逐渐重启核实验。
2025年底,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失去对伊朗部分地下设施的监控。美以情报部门确认,伊朗已秘密将铀浓缩丰度提升至90%以上(武器级),即将拥有核武器。
以色列的攻击出自其一贯坚持的「贝京主义」,即不允许周边国家拥有核武器。
美国直接参与热战相对意外。其原因很可能是川普政权为转移美国内部不断升级的反政府抗议(爱泼斯坦文件、ICE杀害美国公民等)所形成的压力。
15、
伊朗政权毫无疑问是邪恶政权。
伊朗民众的庆祝与喜悦都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伊朗的国家走向并不明朗。革命卫队仍在组织反击。
我曾写过一篇埃塞俄比亚近代史的文章说打击邪恶的并不一定是正义,可能是另一种邪恶。巴列维王朝到神权国本身也是一个例子。
哈梅内伊之死固然是好事(实际上他本来也没几天了,病情自去年就不断恶化),但根本性的改变需要更强力的支撑:完整的制度,维持该制度的价值观。
萨拉姆死了已接近20年,伊拉克民众的境况未有好转。卡扎菲死后,利比亚进入军阀割据的局面,在许多层面亦变得更糟。
16、
我最爱的小说之一《十二国记》里有一个《华胥之幽梦》的故事。
年轻人推翻了暴政的国王,却未能治理好国家,国家的情况依旧持续恶化。故事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责难无以成事。
知道什么是错的远远不够,知道什么是对的,怎么能做到对的,是变好的根本。
我们生活的时代依然在不断的变革之中,福山所说的「历史的终结」远未到来。我们每个人的观点、信念即使微不足道,仍然对身边的一切有所影响。
知道什么是错的远远不够。
我们还要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对」这个概念是复杂而具体的,无法被简化为打倒一个坏人,发动一场战争,消灭几个敌人。它有一套完整的价值观去解释什么是对,为什么是对。
「对」这个概念是持续而非一次性的。它需要不断地调整,不断地更新,不断地纠错。
废墟上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开出繁花。
从播种、施肥、驱虫,悉心养护依然是反复琐碎的细节。
无论是伊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