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邱雨薇
复工一周了,生活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世界已经出现震荡。远处的动乱和近处的压力共同形成了我们的生存环境。
不确定性越来越强,一切变得虚无,偶尔,我们会向自己提问,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
在心理咨询师邱雨薇看来,身心困境的重点不在于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而是邀请我们回顾自己“经历了什么”,通过这个契机,更加了解自己、他人和世界,活出自己的意义感。
今天的文章,邱雨薇将从存在主义出发,结合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讲述如何获得日常生活的意义感。如果外部环境变得失控,总还有一些事是个人能做的。
01.
再看存在主义哲学
在存在主义出现之前,传统的欧陆哲学很看重证明自己的存在,现代哲学开创者勒内·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就是一个很经典的例子。
进入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家们在笛卡尔等人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人的存在应该排在前面,我经历存在、选择存在,这先于我自己任何的陈述。
当时正是二次大战爆发的时期,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性复杂的欧陆大陆的哲学家们,试图推翻旧的世界,重新建立一个年轻的、富有激情的学说。
这个学说之所以在当下备受关注,是因为我们也处在这样的一个动荡变化的时代,随着疫情爆发、经济下行、AI的发展、环境的恶化、贫富差距的增大、区域冲突、战争的激化……面对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人应该如何做出选择?
近年来在工作当中,越来越多人受到了环境不确定所带来的不安感的影响。比如公司不断裁员所导致经济压力或者是精神压力过大,影响跟伴侣之间的关系,冲突不断;再比如想移民到另外一个国家,为了获得合法的身份,要忍受职场当中隐形的性别歧视,进而导致失眠、焦虑的问题。
存在主义学说在一定程度上能帮助我们在艰难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和选择。在现代存在主义的关键创始人之一萨特看来,自由,是人类所有经验的核心所在。正是这一点,把人类与其它事物区分开。
作为一个人,根本没有预先被决定的本性,我的本性,要通过我选择去做什么来创造,可能会受生理、文化背景、个人背景的影响,但这些并不完全能够定义我,我总是先我自己一步,边前行,边建构自身。
萨特把这个原则变成了一句理想,变成了一句存在主义哲学名言——“存在先于本质”。
他还认为,无论怎么选择都有其道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赐的奇迹,也没有权威道德带来的重担,尽可能小心权衡道德与现实的考量,但说到底都值得冒险一试,去做点什么。
另一位存在主义开创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创作了《第二性》。这本书也是一部存在主义著作,鼓励女性追求自由,追求高度的个性和“真实性”,也是在肯定人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02.
把未来变成现在
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是承认每个人的价值。当存在主义遇到心理治疗,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流派“存在主义心理治疗”。
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这本书里,作者欧文·亚隆对于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定义是:一种动力性治疗方法,其焦点在于根植于个体存在的关怀。
欧文·亚隆(Irvin Yalom),是当今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心理治疗大师之一,也是美国团体心理治疗的权威、精神医学大师、存在主义治疗三大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许多著作不仅给心理治疗师带来启发,也深得普通读者的喜爱,其中《当尼采哭泣》出现在许多最佳畅销书榜单上,并在2007年被拍成同名电影。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动力学模型中,所关注的是化解内在冲突性的动力,可以理解为冲突性的力量,比如:即时满足需求与道德约束之间的矛盾。
存在主义心理学关注的不是与压抑的本能抗争所产生的冲突,而是在个体面对存在的既定事实所引发出来的冲突。这些既定事实是指,某些终极的关怀,某些人之所以为人的必然特质。
当我们跟这些跟我们生而为人息息相关的主题打交道的时候,内心会产生冲突,构成了存在主义动力性冲突的内容。
存在主义打破了精神动力学所提到的“根本”、“原始”的焦虑,它邀请我们思考我们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不是以何种方式成为现今的样子。这就好像存在主义哲学家们推翻了过去的“证明人的存在”这个议题,而是把存在当成一个既定的事实,关注如何通过自由的选择,活出一个有意义的人生。
如果说精神动力学是“现在由过去所决定”的话,存在主义就是“把未来变成现在”,强调自由、选择、目的、价值、责任、反决定论,致力于认识每一个个体独一无二的经验世界。
到底什么是“对个体存在的关怀”呢?存在主义从四个核心主题来解答这个问题,分别是:死亡、自由、孤独和无意义。这是人生而为人存在的核心内容,也是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关注的四大重要主题。
这四个议题各不相同,却相辅相成。比如,当一个人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也就是自由的时候,也会面对存在孤独的议题。因为当ta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无法通过依靠别人去为自己创造意义的时候,需要面对自己和他人之间所存在的鸿沟。
再比如,面对死亡的恐惧的时候,意味着我们不再使用逃避压抑的方式去处理这部分的动力,需要重新思考如何拥有一个有意义的人生。
无意义感是我们今天要谈论的重点,时下很流行的一个词“存在主义危机”(existential crisis),就是和意义感相关的。
有些人经历过亲人的离世、关系的破裂、工作的失去、疾病的侵扰、学业的失败,在这个过程中经常问的一个话题就是:“经历这一切,到底意义是什么呢?难道我就白白受苦吗?”有些人日子过得吃穿不愁,也总会感觉到“活得没意思,想死”。
人格分析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发现,在他接触到的案例中,大概有三分之一不能被诊断为临床上所定义的“神经症”,而是受到生活无意义感和无目的感的折磨。
03.
如何应对无意义感?
受无意义感困扰的人,行为表现可能如下:无法在生活中找到意义;生活没有目的、没有值得奋斗的东西、没有可期望的事情;虽然努力工作,但却感受不到有什么可追求的、为之奋斗的目标;性格变得感到做什么都觉着无聊、冷漠、空虚,人会变得愤世嫉俗、缺少方向感、质疑大部分活动的意义;
即便忙碌一周后,依然感到空虚、不满足;空闲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或者反过来,用成瘾性的方式去麻痹自己,比如工作、娱乐、游戏、酗酒、性、强迫性思维等,一直把自己搞到精疲力尽为止,依然感到不快乐。
之所以越来越多的人会被无意义感所困扰,是因为我们之前认为的一些理所应当的价值和选择都不复存在,而新的共识还没有建立起来,或者说难以实现。
传统的共识逐渐瓦解,社会环境复杂多元,面对越来越原子化的处境,可能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那么对于个体来说,怎么才能度过一个独一无二、有意义的人生呢?
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定义一下到底什么是“意义”。追求意义是指追寻一种逻辑一致性。有些人会觉得:“为什么要追求意义呢?人生本来不就是没有意义的嘛。”但“人生没意义”本身就是一种一致性、意义感。
感知神经系统会让人立刻对无序的外界刺激进行一种组织。如果世界冷漠、没有规律,我们生理上就会感到不安,所以会自然地去寻找规律、解释和存在的意义。这是人性使然。
萨特认为,“我们的诞生毫无意义,死亡同样没有任何意义”。这乍听起来是消极的,但他是在肯定无意义的基础之上,强调人自由选择和对意义追求的重要性。萨特式的意义感是在这个世界追求与他人共同的归属感、自由、反抗压迫、为他人服务、公共表达、自我实现以及参与。
这其中最主要的,也最重要的是参与。意义感需要通过行动去实践出来。人意识到必须创造自己的意义,而不是等着某个决定好的意义被发现。即便是宗教信仰,每一个人怎么去理解它、怎么去实践它也是不同的。所以人必须要全然、投入地去实现这个意义。
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这本书中,作者还罗列了一些意义感的例子,结合着我在工作中的经历,分享给大家。
比如说利他。在工作当中主要的一部分工作的关注点是有毒关系,也是这几年特别热议的自恋型创伤或者自恋型虐待。在这些案例里面,很多幸存者都是女性,很多人会尝试加入一些社群组织,让更多人去了解这个议题,并且给幸存者或者受害者更多的支持。
第二点是为理想奉献。就像萨特,他的政治理念与当时的主流不同,他的选择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挑战传统的学术界,支持边缘化的群体。
第三点是自我实现。回到刚才跟大家提到的有毒关系的例子,有些人开始去成为他人的帮助,有些人甚至是把关注有毒关系,减少更多的自恋型虐待创伤,视为自己的职业方向,开始去读社工,读心理学,读法律,成为咨询师、社工和律师,更好地去实践帮助他人,把反家庭暴力、反亲密关系暴力当成自己追求的事业。
第四点是自我超越。比如说我有一个来访者,她的父母有很强的虐待性行为,当ta自己有了自己的女儿的时候,ta告诉我ta才意识到“养女方知父母恶”,她经历了这一切,她希望给孩子一个不一样的成长环境。
所以有了女儿之后,ta立志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从小就把女儿当朋友一样,尊重孩子的想法和意念,ta在超越自己的创伤,这种自我超越也是一种意义感。
意义感的产生,需要在具体的事情中呈现出来,需要一点一点去做出来,无论是让其它人变好、还是丰富自己,都是如此。
04.
人的自由与力量
那么,在主义心理咨询师如何帮助来访者找到意义呢?
首先,其它流派的心理咨询师可能会对意义感避而不谈,这种回避会导致来访者对无意义感的焦虑,无法被看到和解决。而存在主义流派的咨询师会尽可能深入地了解来访,包括ta对意义的追求和为其提供意义的活动,是否以任何方式试图超越自己,超越单调的日常生活。
欧文·亚隆曾经治疗过很多沉浸在加州单身生活的年轻人,这种单身生活强调感官享受、性魅力、名声地位和物质目标。除非能帮来访者聚焦在超越这些追求上,否则治疗很少能成功。这些事情听起来似乎很难,但其实仅仅深入探讨来访过去如何努力创造性地表达自己,就会很有收获。
比如: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但是没有实现的梦想?有没有做什么事情让自己感到有心流的感觉?有没有尝试过记录自己的日常,并分享给周围的人?
另一个很有帮助的策略,是弗兰克尔提出来的“去除反思”。弗兰克尔是一位奥地利神经学家、精神病学家,也是一名犹太大屠杀的幸存者。从集中营幸存的深刻体验,让他感受到生命意义的强大,进而创建了“意义疗法”,包括基本的三个核心概念:
意志的自由(也就是即便身体受限,人依然可以选择追求精神上的超越)、追求意义的意义(追求意义的意义是人的基本动力,帮助人克服重重困难)和生命的意义(不断变化,因人而异,明白个人在具体时间的具体意义)。
“去除反思”策略的基本原则是来访者不再关注自己、关注自己的不快乐,而是去关注自身人格中健全的部分,关注这个世界可能提供的意义。弗兰克尔认为,快乐是追求意义的附加品,而不可能成为意义的替代品。
最后就是参与生活。参与生活可能不会直接回应意义感的缺失,但是可以消除无意义感所带来的痛苦,提高个体以某种和谐的方式完成生活的可能性。
比如,组建家庭,照顾ta人,构思和参与某一个项目,去发现、去创造、去建设,这不仅能丰富人生,并且可以缓解由存在的残酷现实直接造成的强烈不安。
治疗师要做的是,移除阻碍来访参与的障碍,比如:是什么阻止你爱一个人?为什么在关系中满足感很低?为什么找不到工作上的满足感?等等。
其实,处理无意义感的议题和之前其他三个议题还是有所不同的。当面对死亡、自由和孤独议题的时候,治疗师往往会邀请来访者直面这部分恐惧,从而缓解随之而来的焦虑,而面对无意义感的时候却需要转移注意力,去参与创造,反而能缓解焦虑感,找到意义。
当面对无法解决的宏大的问题,如意义感的时候,不妨先放一放,给自己一些时间投入到生活中去,在积极投入生活的过程中,可能就会找到意义本身。
但是,任何一种理论都会有它的局限所在。如果大家感到存在主义疗法的无法解决身心的困扰,可能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存在主义这种方法的局限性,这样不会陷入到自我怀疑的循环中。
存在主义疗法的核心是要在虚无之上建立意义感,并参与到利他的行动中来,在这个消费主义时代,的确有借鉴意义。但是,它所提供的普世性、个人主义、去背景化的叙事逻辑,反而是新自由主义的“宠儿”,并没有把矛头指向结构性的不公,而只是个人责任之上。虽然个人责任也是非常重要的。
比如,这种“自由”是有阶级性的,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之上。我们如何让一个被经济控制的女性,比如在家暴的案例里,在没有公共支持干预的前提下,或者是没有团体协助的条件下,通过创造性的方式重建自己的生活?我们又如何让一个在“加速”时代背景下工作996的个体,通过学习与自由相处,从而突破资本对于人的异化?
这个过程中,个体有多少限度的自由呢?是我们需要思考的。
存在主义心理学的核心是颇为“主观”的议题,这也意味着它很难被量化。但多年来,存在主义心理学的影响力不减,相关书籍能一直畅销,大概离不开其对人的自由与力量的认可,以及人生价值的承认。
这种对人的认可,恰好是解决那些具体心理健康问题的一种有效途径,在不确定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自主地做出选择,活出有意义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