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不要跟万能解释体系辩论,因为结果要么是被吞食,要么是被贴上标签污名化。
当两种或更多的万能解释体系在混战的时候,该怎么办呢?离远点,拿回自己的注意力。
穆旦有首政治讽喻诗《时感》,写于1947年1月,注意这个时间点。抄录它的首尾两节:
“多谢你们的谋士的机智,先生,
我们已为你们的号召感动又感动,
我们的心,意志,血汗都可以牺牲,
最后的获得:原来是工具后的残忍。”
……
“正义,当然的,是燃烧在你们心中,
但我们只有冷冷的感到——厌烦!
如果我们无力从谁的手里脱身,
先生,你们何妨稍吐露一点怜悯。”
这首诗的诗艺不能说有多么高超,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太直露了,但穆旦抓住了一种重要的感受,那就是“正义”之类漂亮的大词都被别人垄断了,弱者无力从任何强者手里脱身,甚至耳朵和头脑都不得清净,最后留给自己的只剩下厌烦。
多么无奈。所以诗人恳求“先生”给予一点怜悯。“先生”们当然没心情听一个书生絮叨。
然而我在读这首诗的时候感受到一道微风,一丝细光,在密不透风的高墙之中,给我们留下了一点活人气,一点生的希望。
答案就在这两个字:厌烦。
厌烦是主体才会有的动作,好吧,不能说是动作,但它至少是一种心情,情绪,重要的是,它是非工具性的。工具是不会感到厌烦的。工具会有春风得意的骄傲,会有马失前蹄或兔死狗烹之后的错愕与失落,但工具永远不厌烦。
厌烦是主体性最后的痕迹,灵魂最后一抹余晖。那无辜之人已经被剥夺了所有,但外部强力还没有击穿最后一道防线,虽然城门已经岌岌可危,而里头毕竟还有一颗跳动着的可以主动感知、主动言说的心。
把一切都拿去吧,明着拿偷着拿,拿走物质拿走语言,拿走昨天今天明天,想要征召的全部征召,想要篡改的全部篡改,想要污染的尽情污染,我还有我的厌烦。
“战栗的是我们,越来越需要保卫。”“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栗,又渴望保卫什么。弱者最后的权力,就是辨认自身。
穆旦另有一首诗《我歌颂肉体》,写于差不多的时间:
“我歌颂肉体:因为它是岩石
在我们的不肯定中肯定的岛屿。”
这首诗我很喜欢,它有超强的预见性,今天读来依然非常新鲜,可能更新鲜了。诗人歌颂肉体,说世俗眼光“畏惧它而且给它封以一种律条”“害怕它,歪曲它,幽禁它”,诗人为它正名:“它原是一颗种子而不是我们的奴隶。”
诗人甚至谈到了性别议题:“性别是我们给它的僵死的诅咒,我们幻化了它的实体而后伤害它”。更有启发的是,诗人把思想放置于肉体的对立面:
“那压制着它的是它的敌人:思想,
(笛卡儿说:我想,所以我存在。)
但什么是思想它不过是穿破的衣裳越穿越薄
弱越褪色越不能保护它所要保护的,
自由而活泼的是那肉体。”
“……我们还没有把它的生命认为我们的生命,
还没有把它的发展纳入我们的历史,
因为它的秘密远在我们所有的语言之外。”
当思想和语言都沦为他人可以肆意践踏、操纵的战场和赌场,肉体就是无辜者的末日堡垒,它的生命就是我们的生命,它的秘密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忠诚于它,就是在守护沙漠里仅存的泉眼。
“自由而活泼的是那肉体。”
就让他们赢去吧。无论发生什么或不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说或者不说,他们总是能赢,怎么都能赢。我们还有最后的东西要保卫,还有最后的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