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毒眸 ,编辑:刘南豆,作者:毒眸编辑部
女性的终极幻想,是又“老”又“年轻”。
想出让太奶奶和妈妈重生回到18岁的人,可能是天才。
春节过后至今,红果短剧热播榜前三名的两个席位,一度由两位18岁女性长辈稳坐。一个是《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4》(以下简称《太奶奶4》)中的太奶奶容遇,另一个则是《一家三口在同班》(以下简称《在同班》)中的妈妈陈诗。
这两部短剧,播放量已经分别突破20亿和10亿,成为开年爆款。而这两部爆款有一个相似的核心剧情设定——女主角都在中老年阶段穿越或重生变成18岁,与自己的子孙成为同学,然后融入家庭、改写家族关系,成为爽文大女主。
中老年女性的身份和灵魂,少女的身体外形,不妨把这类角色简称为“老女孩”。围绕在“老女孩”身边的,则是一群风格类型各异的男性。虽然剧里以家人和子孙的名义出现,但从观众的角度,也可以自顾自丝滑代入浪漫爱的幻想。
“老女孩”不只是一个恰好切中观众口味的设定,也代表了一种对年长女性叙事态度的变化。中老年女性,可以不再只扮演国产都市剧、家庭剧里,那些压抑的、气人的婆婆妈妈,也可以轻盈地,被家人簇拥着,做一场关于权力和感情的幻梦。
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主流长剧长期以来在年长女性塑造上的逼仄与沉重。尽管现实女性不论20岁、40岁还是70岁,她们都有对自我的想象、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以及对人生可能性永不停歇的幻想。而面向她们的影视剧,更愿意将她们圈在现实的牢笼里。
“幻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年轻人的特权——屏幕里永远不见皱纹的女主角与多少帅哥反复拉扯,都很难让已经饱受岁月磋磨的中老年女性代入。即便有人曾经意识到“银发经济”的潜力,产出的结果居然也只是“霸道总裁爱上当保洁的我”,而没能更进一步。
“老女孩”短剧的流行下,长剧和短剧都应该反思的一个问题是:既然幻想不分年龄,幻想叙事的大门为何只对年轻女性敞开?
短剧团宠“老女孩”
显而易见,“老女孩”是两重身份叠加的产物。所谓“老”体现为身份和阅历的绝对上位,她们上一世是太奶奶和母亲,是家族事业的奠基人、家族秩序的制定者,重生后拥有数值拉满的技能点,享有家族内拥有至高的掌控力和话语权。
“女孩”则直观体现在18岁的年龄与外形上,比起直接以中老年女性为主角,年轻漂亮的女主,不仅在视觉上赏心悦目,更让顺理成章地豁免了年龄的偏见,可以更顺畅地展开爱情故事。
“老女孩”合法坐拥年轻女性的身体魅力、家族长辈的绝对权威、全知全能的视角三项稀缺资源,所以她身上最基础的爽点就是传统短剧女主的“超级加倍”。
爽点的强化,也来源于为“老女孩”配备的男主团。“太奶奶”系列和《在同班》中,除女主外的所有重要角色清一色都是男性,而这些男性与女主的关系看似是亲缘关系,实则是被血缘强化加固过,因而比爱情更加忠诚的亲密关系。
《在同班》里,儿子陈安生和爸爸于之铭因为不知晓对方的身份,为了妈妈陈诗而“争风吃醋”,逼问对方与陈诗的关系。“太奶奶”系列则是在每一部的新曾孙登场后,便会完成“被太奶吸引—被太奶收服—忠诚地围绕在太奶周围”的过程,而与他们有感情线的女性角色,则会被太奶一一验证是别有用心的“恶毒女配”,精准满足观众被极致偏爱的心理。
“老女孩”短剧中的男人们很像配合默契的韩团成员,没有主C,只有vocal、dance、rap等不同的定位。陈诗的儿子走校园风格、丈夫走年上熟男风格。太奶奶的小重孙纪舟野出现,上演女主登场收服纨绔子弟的戏码,大重孙纪止渊登场,开启商战、总裁文新篇,唯一的老年演员饰演的纪舜英出现,便是带有喜感的合家欢亲情线。不同的男主登场,“老女孩”开启不同类型的短剧副本。
对观众而言,看一部相当于看了三、四部短剧。并且,它覆盖的受众群明显更加广袤,无论是中老年女性还是年轻女性,都能成为它的代入者。
短剧爽点集长剧之大成,“老女孩”短剧爽点集短剧之大成。
中老年女性需要叙事松绑
新奇的“老女孩”女主,是一条年长女性角色塑造的全新路径。
这并非强行关联,“老女孩”的灵魂是中老年女性,她的行为、动机和需求,也更偏向老年人,比如陈诗重回校园,原因是担心儿子在学校被孤立,容遇也始终以太奶奶的阅历培养纪氏子孙。此外,老女孩”短剧的核心主题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修复、家族荣誉感、向心力的培养,与长剧中的家庭剧内核共通,而家庭剧,往往也是年长女性角色的主场。
对中老年女性的书写,一直是长剧创作中的重要课题。从类型发展脉络来看,其塑造路径大致经历了有牺牲型、恶毒型、控制型、反叛型四类。
在早期的各类年代剧、家庭剧中,年长女性多以“牺牲型”出现。她们符合传统伦理期待,往往是忍耐苦难的妻子与母亲,比如《渴望》中的刘慧芳。
进入世纪初后的城市化高速阶段,国产都市剧逐渐流行,年长女性开始被塑造为一种落后力量。她们往往落后自私、重男轻女,恶毒婆婆、偏心妈妈是她们最常见的面孔,典型如《双面胶》中胡丽娟的婆婆,《欢乐颂》中樊胜美的妈妈们。
2015年前后,教育焦虑成为社会显性议题,中老年女性形象进一步向“控制型”转变。《虎妈猫爸》《小别离》《小欢喜》等剧中,她们被塑造为歇斯底里、精神紧绷“鸡娃”母亲。2020年过后,女性对婚姻有了更多的审视,《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烟火人家》中的妈妈们便开始干预女儿的婚姻,折射出她们对未来强烈的不安全感。
近几年随着女性主义、中女叙事的影响变大,少数年长女性改头换面,变得时髦而先锋,《摇滚狂花》《外婆的新世界》《我的阿勒泰》等剧塑造了特立独行的年长女性形象。这类角色无疑是对既有女性叙事的反叛和创新,但总体数量有限,没有形成持续的创作路径。
纵观这一演变路径可以发现,年长女性角色,大多携带浓烈的负面情绪色彩。她们被迫与社会演进过程中不同的突出矛盾绑定,并且稳定地以负面形象出现,功能是制造冲突、输出情绪。
固化的思维定式和叙事惯性,使得国产都市剧和家庭剧中的年长女性形象变得极其逼仄,她们被困在婆媳斗争、催婚催育、丈夫出轨的一地鸡毛里,自然也失去了展现自我、追求浪漫、活得轻盈的可能性。
同是老年女性视角、完成家庭叙事,“老女孩”短剧采取的却是全然不同角色塑造和类型创作路径。
“太奶奶”系列和《在同班》,通过一种近乎狂想的方式,看似荒诞的设定,将一个中老年女性的灵魂从紧绷的现实叙事中抽离,安置进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年轻身体里,从而完成了对年长女性角色的叙事松绑。
容遇离开人世前,背负着独自抚育儿子,投身家国建设的使命;陈诗重生前,婚姻破裂、儿子败光家业后自杀。重生后的她们,拥有了18岁的人生成长副本,她们既能以“同龄人”的身份重新理解子孙辈,也能凭借人生经验改写家庭命运,在亲情关系中重新获得权力与主动权。
这种松绑固然借用了超现实的设定,但它也给长剧的年长女性书写带来了直观的启发。它提醒创作者,观众并不只需要现实困境的复刻,也需要某种程度的情感补偿和想象出口。
年长女性已经扮演了太久家庭矛盾的制造者、承受者,她们对成为有权力、被偏爱、被家人簇拥的主角,有太强烈的渴望。而这种渴望,正是内容创作的机会所在。
女性幻想,不分年龄
回顾国产剧类型的流行迭代不难发现,女性叙事的基本盘从来都不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而是披着不同外衣的浪漫主义。
国剧市场中对女性观众最具号召力的品类——古偶、仙侠、现偶,其核心驱动力无一例外是幻想,不论是曾经热门的三生三世的虐恋、霸道总裁的无条件偏爱,或是依然流行的宅斗大女主、复仇爽文大女主、先婚后爱、破镜重圆,本质上都是在为女性提供现实中稀缺的权力、情感代偿。
但是,幻想叙事的大门几乎只对年轻女性敞开。一旦越过某个隐形的年龄门槛,女性的幻想权就被剥夺了,现实主义取而代之成了唯一的叙事路径,围绕她们的叙事基调绝大多数是苦难、沉重、糟心,罕见轻盈、自在、志得意满。
其背后的原因,既有隐形的年龄歧视,也反映出创作的惯性和偷懒。国产现代剧一贯追求现实主义表达,但创作者没有对反映社会深层次矛盾的空间和勇气,于是频繁将目光投向微观的家庭。他们刻板地将年长女性与某一阶段突出的社会矛盾、流行的现实议题相捆绑,然后让她们在家庭这个戏剧空间里,扮演矛盾中的负面角色,制造戏剧冲突,完成对有限现实的有限回应。
将浪漫幻想与年长女性剥离,不仅违背了全年龄段女性共通的情感诉求,更在创作层面上作茧自缚,凸显了长剧角色塑造的困境,并限制了类型本身的视野。
剧集紧贴现实或放大现实矛盾,往往能在播出初期凭借抓马、狗血产生话题性,占据几个气人的热搜词条。但长期以此路径塑造角色,人物和剧情重复陷入相似的矛盾冲突,便会强化观众对某一类角色的刻板印象,并限制类型的创新性和延展性。
年长女性正是深受其害的一类角色。提起国产都市剧里的母亲形象,不少观众脑海里便会浮现这样一类“极品母亲”,她是《都挺好》里苏明玉的母亲、是《欢乐颂》里樊胜美的妈妈、《安家》里房似锦的母亲、《烟火人家》里李衣锦的妈妈,她们从前重男轻女、索财无度,如今控制欲极强,恨不得接管女儿的人生,负面的角色特质随潮流而变,不变的是作为一种功能性的角色,限制女主的成长、制造戏剧冲突。
幻想机制,能为被固化角色提供一种跳出既定处境的可能。它允许角色脱离现实身份的限制,在新的情境中重新分配权力、情感和关系,也让同样的议题拥有更多类型表达的空间。
最为典型的类型案例便是古偶,尽管观众对古偶的评价毁誉参半,但不可否认的是,国产剧中,古偶是人设变化最丰富、类型弹性最高、生命力最为持久的类型之一。幻想没有阻碍古偶表达现实议题,女性独立这类现代命题,古偶同样能容纳。
从短剧的视角回望,此前也曾大肆兴起过一波“银发短剧”的热烈讨论。2024年,《闪婚老伴是豪门》大爆,迅即带出了大量以视觉上为中老年女性的角色作为主角的短剧。不过,从大众角度,这一赛道的猎奇属性显著超过了内容属性,长期以来对中老年女性幻想的系统性忽视,并未如愿解决。
相比于现在的“老女孩”,《闪婚老伴是豪门》一类的创作,几乎只是在演员视觉年龄上“银发化”,而所有剧情推进逻辑与传统偶像剧别无二致。“老女孩”的创新点恰恰在于,它明白即便作为中老年女性观众,她们也对于自己回到青春的容颜有期待,也长期浸淫于“只有年轻貌美才能拍偶像剧”的影视文化规训中,所以,一个装着“老灵魂”的“年轻肉体”,显然是更加进阶版本的幻想满足。换句话说,既然都已经在幻想了,为何还只能当“保洁”,莫名其妙等待另一个老龄霸总垂怜。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女孩”短剧之所以受欢迎,并不是仅仅是因为设定巧妙,更是因为它用重生、少女太奶奶等幻想设定,让年长女性重新拥有18岁的人生可能性,赋予了她们开阔而浪漫的想象空间,并完成了类型的延展和进化,提供了家庭剧耳目一新的类型观感。
对于长剧而言,这或许也是一种值得参考的思路,当现实主义的类型边界不断逼近时,可以尝试引入幻想,为人物与类型打开新的空间。
毕竟,幻想从来不是年轻女性的专利。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都渴望在故事里看到更辽阔的人生想象。当角色走出琐碎的家长里短、压抑的出轨催婚,创作也会打开新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