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莱拉,原文标题:《F1 的幕后,有多少种“她”?》
“42%的F1车迷是女性。”
这是2025年底,F1官方给出的最新统计数据。在Z世代的年轻车迷中,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了半数。
2026年3月,新一季的F1中国大奖赛即将到来,全女子初级方程式赛车锦标赛F1 Academy也将作为中国大奖赛的垫赛(Support Race)亮相上海国际赛车场。中国车迷们将看到这批代表全球最高水平的女性青年车手,在那条与F1正赛同样的赛道上疾速飞驰。
长期以来,年轻女车手在从卡丁车迈向初级方程式(F4、F3)时,常因缺乏赞助和足够的赛道测试时间而被迫退役。三年前,F1官方正式启动了F1 Academy,一项全女性单座方程式锦标赛。
很明显,速度与激情的世界里,变革正在发生,赛道上、围场内外,女性的身影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
她们为何爱上F1?理由有很多种。
2004年,上海国际赛车场落成启用,F1第一次举办中国大奖赛。十几岁的上海女孩徐鹭、米阿莫,各自跟家人守在电视机前,准时收看五星体育的F1赛事直播,赛道上的兴奋与激动在女孩们的心中留下印记。那段时间,在读大四的喜宝,着迷于那几年横空出世的车手“冰人”基米·莱科宁(Kimi Räikkönen),已经成为赛道马修,而范雨芹追随着车手罗伯特·库比卡(Robert Kubica)的行踪。
2005年,另一个女孩江昊妍来到了上赛现场。散场后,赛道开放,边门无意打开,很多观众进入到paddock(围场)区域,近距离看到莱科宁、蒙托亚、阿隆索、布里亚托利等人庆祝。这让她第一次产生强烈感受——原来可以离这项运动这么近,从此也埋下了“还能更近一步”的念头。
2011年左右,范雨芹从医药行业转行,拿起了相机,拍摄飞驰中的赛车。她喜欢的波兰车手库比卡,那年遭遇极为严重的车祸,右手永久残疾。在那之后观看F1大奖赛,范雨芹坦言“没什么事做”,但这却促成了她的赛车拍摄。2019年,库比卡奇迹般回归F1。差不多同时期,范雨芹成为了中国第一位获得F1摄影年证的女性摄影师。
杜雨竹在英国学同声传译,在某个F1比赛周和当地朋友出游时,朋友们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所有人“什么都不干了先F1看发车”,看完再继续上路,路上还一直听比赛进程。身处一个赛车文化浓厚的环境,杜雨竹感觉到看F1好像人们生活里一场巨大的狂欢,“觉得非常幸福、幸运”,无法不被感染,从而对F1充满好奇和好感。
在F1进入中国的20多年里,有那么一群女性,正从车迷逐渐成为F1赛事不可或缺的专业力量。

对一场F1大奖赛的观众来说,这一天的意义通常从中午开始:排队、安检、入场、找座位、等发车。对另一群人来说,比赛周末从凌晨四点就已经开始了——起床、吃早饭、六点到岗,先把电台测试一遍,再把旗语、工具、灭火器、吸油毡、扫帚、雨披这些物资一件件检查齐全。她们知道接下来的一整天,最常见的状态不是“热血沸腾”,而是“站着等”。只要赛道上还有车在跑,马修(Marshal,即赛道裁判)们就很难真正松下来。
大学时爱上F1赛场上的莱科宁之后,喜宝就在赛道上做了二十多年的马修。她记得2004年第一次在上赛场的辅道上站岗,那时上赛场刚刚建成,F1首进中国,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
“最早几年的配套条件糟糕得让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厕所难找,风沙大,盒饭送到手上往往已经冷了。”她的岗位在大直道中间,周围几乎没有遮挡,四天站下来脸晒到蜕皮。早上天没亮就出发,晚上收拾到干净才能撤场,马修往往是最后离开赛道的人。“我们马修经常经常开玩笑说,太阳还没出来、天还是黑的时候,我们人就已经在赛道上了,等到我们从赛道上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就是在赛道上面看日出、看日落嘛。”
通常情况下,一场F1大奖赛需要600至1100名马修。这种大量、密集的人员安排,确保了在赛道的任何一个位置发生事故,马修都能在10-15秒内做出第一反应。但喜宝告诉我们:“在全球范围里,马修都更像志愿者工种,不是职业。大家平时都有本职工作,到了比赛周末才以志愿者身份进赛道。”马修常常是一站就好几个小时,而喜宝是射击运动员出身,身体素质有基础,这份志愿工作才坚持得下去。
像喜宝一样,工作很多年的马修也不在少数。中国站的队伍相对稳定,不太是每年完全重招一批人。对喜宝而言,“年轻时扛得住,是因为那时真的很爱Kimi,也因为穷学生买不起票,当马修能免费看比赛,是极大的动力来源”。不过,自己经济实力好了,喜宝还在赛道上,“有时候真的是为爱发光”。她说这份工作是积累出来的,越做越知道哪里危险、哪里容易误判、哪里必须提前准备。
马修负责把风险按住在第一线;而决定比赛如何在安全与节奏之间继续向前的,是控制中心里赛事主管与赛事总监的判断。

视角从赛道边缘移向主看台顶层。在控制中心的监视器墙后,徐鹭会协助赛事主管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突发状况,并把指令实时发回给像喜宝这样的前线裁判。
少女时期就在电视上追看比赛的徐鹭,现在是F1垫赛赛事官员,负责垫赛体系的控制中心工作。她向我们解释了垫赛是什么:“F1每年到各个赛道比赛,会和当地赛事做合作交流,把一些赛事编进比赛周时间表,一方面预热,另一方面填充赛道时间,否则观众一天不可能只靠逛商贸区打发。
“上海站常见的垫赛是保时捷卡雷拉杯这类单一品牌赛事,车辆配置统一,更考验车手能力和车队调校。”她补充道。垫赛的关注度虽不如正赛,但徐鹭更加觉得,包括车手在内的所有人在垫赛中,也都纯粹享受着赛车运动的乐趣,“快乐至上”。
控制中心徐鹭的工作是持续的信息整合。她要盯场上事故与突发情况,协助赛事总监与赛事主管(COC)做决策,并确保赛道端的沟通有效。安全车什么时候出、马修该做什么、赛道上哪个站点报了什么,她需要把信息迅速传递到赛事总监那里。
有时她还需要参与赛后仲裁室的调查与听证。她说自己经常和仲裁争执,甚至笑称“一直会吵架”,因为同一个事故,大家对判罚与理解角度不同。有时候男性和女性视角的不同差异就能在这里看到。仲裁讨论里,男性可能更聚焦事故发生的“状况本身”,而女性有时会更从车手角度或其他角度去理解事故怎么发生,于是会形成互补。
徐鹭观察到女性有时会更心细,会看到男性可能没顾上的东西。比如出安全车时,赛事总监压力极大,注意力更集中在赛道清理、事故处理的主线,其他链条就需要助理或团队成员补上。她会去盯队尾车辆是否跟上、流程能否在事故处理完后立刻重启,确保比赛可以迅速回到可控状态。最终能让争执落地的当然不是情绪。不同视角合在一块,把过去类似事故的处理翻出来,对照规则逐条推,然后才能得出妥善的结论。
围场俱乐部里,地表最强赛车运动带来的狂热氛围,被烘托得更是深入人心。
杜雨竹毕业后选择自由职业当同声传译,因为记忆里那种被快乐包围的感觉,一直有心留意F1的工作机会。在迈凯伦车队围场俱乐部,杜雨竹担任双语主持和翻译,负责为客人营造沉浸式的深度体验。
“在每天开场的第一秒就用热情把氛围‘提起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围场俱乐部的客人背景丰富,不乏非资深车迷,她任务之一就是要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基础规则。比如说,介绍换胎工的分工、换胎策略、积分规则,以及诸如“Undercut”等战术术语。在比赛开始前,利用约15分钟时间预测车队策略,并与楼下车库进行直播连线。通过镜头,向客人展示赛车工程师(Race Engineer)和性能工程师(Performance Engineer)的忙碌状态,甚至细致到解释车手赛车前那个用来降温的“大管子”是做什么用的。
由于中国大奖赛包含冲刺赛,日程极其紧凑,杜雨竹的团队在周五、周六会循环执行赛前讲解、赛中观测及赛后总结的流程。比赛期间,她在工作间紧盯转播,结束后立即登台总结,并再次连线车库。虽然赛后车手通常无暇分身,但她会邀请工程师或机械师通过连线分享决策背后的细节。如果周日正赛迈凯伦拿到了奖杯,她还会组织客人与奖杯合影。直到所有客人都离开、台面被清理干净后,团队才会下楼拍一张大合照。

图片来源:杜雨竹
尽管工作强度极大,杜雨竹感慨,身处围场这种“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超越自我的存在)的氛围里,人会因为快乐和成就感而忘却疲惫。

在F1的世界里,这种热情与激情在比赛之后也余韵不散。偶像车手伤退、行业低迷,爱好和本职工作都不顺利的时候,范雨芹在赛车场上找到了自己的新位置。拍摄、记录,将近10年的坚持,她才成为首个拿到F1摄影年证的中国女性。
在F1,年证不仅代表着能进入围场(Paddock)、维修区(Pit Lane)以及赛道旁最好的拍摄点位,更意味着被公认为全球最顶尖的赛车纪录者之一。
对于范雨芹来说,F1的工作并不是以单场比赛为节点,而是一个需要全局规划的完整周末。在比赛开始前,她就要留出足够的提前量。通常车手会在赛前两到两个半小时到达围场,她必须更早到场等待,抓拍车手入场的画面。针对排位赛和正赛,她会提前做细致的计划:第一节拍什么、第二节拍什么,以及赛后车手下车庆祝、车队庆祝等场景。这种计划需要根据下雨等天气变化进行突发调整,并在正赛时一一呈现。为了抢占最佳机位,摄影师们往往需要提前很多圈去排队。她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墨西哥大奖赛,汉密尔顿在那一站拿到了他的第六个世界冠军。因为墨西哥站下车的区域机位极少,她提前了20多圈就跑去抢位置。
在F1摄影圈,女性摄影师并不多,能坚持每年跑十多站的更是少之又少。
F1一年20多站比赛,横跨五大洲。年证摄影师的生活就是不断的倒时差、赶飞机、住酒店。每一站都要背着十几公斤左右的器材,在时速300公里的赛车旁奔跑、蹲守。更况且这样高强度不是跑一站,而是一年里至少连续跑十几站。因此,也有女性摄影师因为体力和家庭原因,不得不中途退出。
刚入行时,范雨芹的身边常有质疑的声音,觉得女性做这种事“不太着调”。那时,她常以当时还在圈内的某三大图片库女性摄影师为例作为回击:“人家也是女的,为什么能跑全年?”
范雨芹承认,普遍上,女性在长时间的体力和爆发力上不及男性,但事情也不是那么绝对。一则摄影器材的轻便化发展提供了很大帮助。她回忆起刚入行时用的400mm f/2.8(428)一代镜头重达六点几公斤,而现在的版本已大幅减重。二则不管条件多么难,有些人就是能做到。即便摄影器材在进化,她今年去澳门工作时,身上的摄影包连同自重,依然达到了15公斤左右。对她而言,这不仅是职业的选择,更是一场关于耐力与热爱的长跑。
F1的成功绝非仅靠车手和工程师,而是一场庞大而复杂的幕后协作。喜宝、徐鹭、范雨芹、杜雨竹都在不同位置上付出,只为呈现一场盛大的F1大奖赛。

图片来源:范雨芹
“比如说,很多人不知道,那些贴身跟随车手的助手,其实非常辛苦细碎到安排几点起床、吃什么,以及精确到分钟的采访排期,事无巨细,什么都要安排。负责商业曝光的PR和赞助商联络人,餐饮团队也要跟着车队全球飞行的,包括在周三周四负责场地搭建与精细清洁的保洁团队。此外,还有支撑物流、转播、音效视觉的技术人员……”在杜雨竹看来,这个商业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螺丝钉,正是这些不被外界关注的名字,共同支撑起了F1这一精密运转的庞然大物。

2022那年,梦想成为F1记者的米阿莫,在新媒体时代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当时中文语境的F1传播中,从电视台转播嘉宾、知名专栏作者到记者编辑,绝大多数面孔都是男性。然而米阿莫深知,中国F1的女车迷群体数量庞大,只是长期缺乏一个专门由女性发声的渠道。于是,她和两个同为女车迷的好友一拍即合,中国首档全女子F1播客“PLAN F”诞生了。在围场之外,她们持续关注、讲述着F1的故事。
对于米阿莫来说,通过看赛车、做播客并结识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是一个不断获得能量的过程。作为三位女主播之一,米阿莫认为“PLAN F”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创造了一个“和而不同”的车迷社群。
尽管三位主播带着不可避免的个人立场看比赛,听众们也各自支持不同的车手与车队,但在这个社区里,大家能够和谐、坦诚地讨论话题,而非陷入割裂的对立。有趣的是,小宇宙后台数据显示,这档女性视角的节目听众比例中,男性占比竟高达63%。米阿莫觉得,这说明真正的车迷并不会过度强调性别,大家更看重这种和谐讨论的归属感。
制作节目的过程中,米阿莫也敏锐地观察到了围场内女性角色的变迁。“2004、2005年中国站元年时期,车队合影几乎全是‘罗汉堂’,女性大多局限在新闻官、公关营销或后勤接待等商业开发领域。”而这两年,女性参与的角色日益多元。她看到了红牛车队的首席策略官汉娜(Hannah Schmitz)坐在指挥墙上的身影,以及Alpine等车队的女性车手工程师,这些可能性的出现让她作为一个女车迷感到由衷开心。
这些年,女车迷群体正在不断壮大。米阿莫印象很深刻,2017年左右在德国看比赛时,现场女厕所畅通无阻,男厕所却大排长龙,“这也许侧面能看出,当地能够去到F1现场的女性的人数是非常少的”。如今,上海站现场的女性面孔占比不断升高。“PLAN F”还开设过“围场她力量”的特别节目,专门介绍那些在围场内不常出现在转播画面中的优秀女性,其中就有喜宝和范雨芹。
米阿莫对未来的愿望很平实:“希望节目长久不辍,继续作为平台向更多人、尤其是女性宣传F1运动,拉更多人‘入坑’,分享这份纯粹的热爱。”

同样守候过五星体育F1转播的江昊妍没有想到,20年前的F1在心中种下的种子带她去到了更多地方。
研究生毕业后,因为对赛车的热爱和F1的兴趣,也是因为一份幸运,江昊妍找到了进入围场工作的机会,而后结识了周冠宇,成为其核心团队的一员。
在与周冠宇共事的6年多里,江昊妍对自己的角色有清晰的定义,她全身心地投入。围场里的一位名宿曾告诉她:“你要让周冠宇被更多人喜欢,首先要让他身边的人也被喜欢。”F1是个极其微小的金字塔尖圈子,车手的资源和关注度不仅取决于个人表现,也取决于团队的职业素养。江昊妍坦言自己天性热情且有韧性,这种“有温度的超级接口”属性,让她能更好地为车手扫清赛场外的障碍。
在商业博弈中,她不仅仅是翻译,更是“文化解码器”。她回忆过一次涉及高层的合约谈判,双方卡在一项条款上,认为存在核心矛盾。但在背后观察的江昊妍发现,两边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一致的,只是都在用自己的语言表达,没能理解到对方的意思。她随即介入谈判,为双方进行逻辑解读。当真实意图被理顺后,双方很快达成了共识并成功签约。
车迷在电视机前看到的F1通常是光鲜亮丽的:名人出没,山呼海啸,浓缩在一个多小时的正赛里。但江昊妍看到的背后是另一番景象。在她看来,这项运动是“高耗能、高重复性且高风险”的,这种风险并非仅指人身安全,更多源于极大的不确定性,所以对于所有投身于这项运动的人而言,挑战会是其中的主旋律。
如今,江昊妍已经离开了赛车行业,走向完全不同的领域。为此她很感谢周冠宇及其家人那么多年的信任和培养,因为从周冠宇及其家人身上她感受到什么是勇气,从F1这个高度变化高度压力的工作场域中她训练出了强韧。她目前从事的领域涉及国际贸易、金融投资、新能源甚至AI。虽然最初对新能源、金融和AI全无认知,但她转型极快,业内大佬甚至看不出她才转行一年多。“我觉得这也归功于这么多年在周冠宇身边耳濡目染搭建起的F1的赛道哲学和认知逻辑。”
“除了天赋和勇气以外,周冠宇身上拥有的善良,真诚和纯粹,是一股无敌的力量。而且他总是相信自己做得到,并且全力以赴去做到了。”也许就是这些特质支撑着周冠宇在这个高压行业里走得更久、更深,成为那个真正意义上第一个站在F1发车格上、参加全年大奖赛并拿过积分的中国车手。
在周冠宇团队,江昊妍看到了热爱的力量、善良纯粹的力量,她也在近8年的赛车时光里收获了很多爱。正因如此,离开之后,她觉得自己其实有能力把这份爱放大,去做更多有影响力的事情。现在江昊妍作为国际项目开发总监,工作涉及与人道主义和绿色环保相关的项目,“希望通过自己的能量让世界变更好一点”。
昨日是3月8日国际妇女节,世界充斥着关于女性的赞美与致敬。而当节日的喧嚣归于平静,我们想呈现的,是另一种叙事。
在F1的世界里,有人守着日出日落的辛苦,有人带着屏幕后的冷静,有人背着十几公斤的勇气,有人揣着点燃他人的热情,有人继续为“和而不同”发声,有人把从赛道上获得的韧劲,带向了更广阔的旷野。
这或许才是“她力量”最真实的模样:不是节日限定,不是每年被看见的那一天,而是日复一日,站在自己热爱的地方。
42%的F1车迷是女性,半数Z世代车迷是女性,围场内外,越来越多女性正在成为这项运动的记录者、守护者、决策者和传播者。
这不是周期性的讴歌叙事。这是每一天都正在发生的变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