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阿然,原文标题:《[回乡记2620]阿然丨闽南男人结婚,真难!》,头图来自:AI生成
留深过年
跟往年一样,阿兴今年依然选择留在深圳过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值班,等年后人散去之后,再独自踏上归乡的路途。原因有一,春节期间值班翻倍,平时熬好几天的工钱抵不上这几天的收入,多赚一些便多一份踏实。二是他心底藏着一丝不愿言说的躲闪,想借着忙碌的工作,暂时躲开故乡铺天盖地而来的催婚,躲开那些带着关切却又让人喘不过气的念叨。
96年出生的阿兴,跟深圳普遍的单身青年一样,二十七八的年纪,正当奋斗,正当自由,一切刚刚好。可一旦跨进闽南老家的门槛,按故乡虚岁的算法,他便成了旁人口中三十岁的男人。在老家,像阿兴这种30岁没对象仿佛犯了闽南天条一样。
即便他在千里之外的深圳,躲在出租屋小小的空间里,催婚的声音也从未缺席。父亲的电话带着严肃,大伯的问候绕不开婚事,最让他心软又无奈的,是阿嫲带着闽南口音的叮嘱,一字一句,隔着遥远的信号,轻轻落在心上,却又沉得让人难以回应。
“阿兴,有没有找对象啊?过年都30岁了该带女朋友回来了呀。”
“你看看村里跟你同岁的都结婚啦,哪个哪个都生二胎了。”
“阿兴,趁我和你爸还年轻还可以给你带孩子。”
这些话阿兴从研究生毕业之后到毕业几年工作,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只能含糊地应着“快了快了”,说“会留意的”。
阿兴不是不想找对象,也不是不愿意成家,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现在的找对象已经不像是阿兴的父辈找对象那般简单。阿兴的奶奶和爷爷当时找对象的原则就是搭伙过日子,主要看的是家庭成分、工作稳不稳定,人老不老实。
到了他父母这一代,无论是媒人介绍还是自由恋爱,主要看工作、人品和家庭背景,结婚在当时几乎是人生必经的事。而到了阿兴这代,大家更看重两个人合不合拍:三观是否契合,能不能提供情绪价值,聊不聊得来,相处起来舒不舒服。不喜欢就不会勉强,晚婚、不婚,甚至恐婚,也都成了很常见的选择。
值得观察的是,阿兴的爷爷奶奶辈通常跟同村或者隔壁村联姻,低头不见抬头见,哪家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八卦都能在婚前知根知底。到了父辈,范围扩大些会跟同县或同市联姻,但当时闽南的婚恋文化相对封闭,为了避免语言习俗上的冲突和内部家庭的稳定,还是相对排斥“北阿”(外地人)结婚。到了阿兴这一代,基本上相对开放很多,不再被地域束缚,可即便如此,趁着春节回乡,借着亲戚邻里的介绍相亲的年轻人,依旧不在少数。
找对象,真难
阿兴从小到大都在泉市出生,所有的记忆都扎根在闽南的红砖古厝里。父母也是土生土长的泉市人,守着故乡的烟火,也守着最传统的期盼。老两口在村里四处打听哪里还有未出嫁的女孩子可以介绍给阿兴认识。阿兴的阿嬷专门寻到泉市坊间公认最灵验的神明面前去求签,签筒落下,神明给出的指引只有八个字,她却翻来覆去地记了无数遍:“耐心等待,耐心等待。”
大伯在镇上开着一家服装店,门庭热闹,熟人往来,总有人热心地找上门,要给阿兴介绍门当户对的姑娘。可介绍的对象,无一例外都在本地工作,守着安稳的日子,不愿轻易离开故乡。异地的隔阂像一道墙,他不可能放下深圳的一切回去,对方也未必愿意辞去熟悉的工作,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至于在深圳寻找缘分,阿兴不是没有憧憬过,只是他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小到连一次偶然的相遇都成了奢望。
其次,阿兴觉得过年回家短短几次见面的相亲并不能完全了解对方。除此之外,作为男方,阿兴经常被说要“主动”。要主动地展示“诚意”,主动找对方聊天,主动地扮演一个合格的相亲对象。在这过程中要投入金钱价值、时间价值和情绪价值,最后还是落得一个无效相亲。阿兴说在这个快节奏的相亲中感觉自己被压榨了。
回望当初南下的抉择,阿兴依旧说不清是对是错。阿兴的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外地读书的,当时深圳的企业过来学校校招,同时阿兴拿到了深圳企业的offer,同时也收到了一个老家企业抛出的橄榄枝。阿兴并非没有想过留在家乡工作,只是泉市的企业多是小微企业,他当年的初高中同学,有的接手了家里的小生意,有的自己创业做起了电商,留在泉市的人,也大多早已成家。
相比于老家的企业,深圳的这家公司是国企比较稳定,发展前景好,工资也高。选offer的时候全家都在纠结,阿兴的阿嫲索性去求了闽南的神明,博杯的结果是去深圳,好,那就听神明的,去深圳吧。
阿兴收拾好行囊,告别了红砖古厝,告别了闽南的海风,一头扎进了深圳的车水马龙里。
在阿兴的村子里,30虚岁还没结婚的剩男还真不少。原因有二,在宗族村子里,老一代的人对“传宗接代”根深蒂固。生男孩意味着延续香火。在计划生育的时候,通过B超等手段终止妊娠,导致了农村的男女比例失衡。其次,就是跟阿兴一样外出同龄人大多都在外打工,尤其是年轻适婚的女性会更倾向于离开农村。男性的经济实力会成为女性选择婚配的重要因素。在乡下,像阿兴这样从农村走出去的研究生并不多。而在农村,比阿兴更普通的大龄剩男才是常态。
结婚,也难
比起阿兴,留在泉市的阿金的对象之路似乎更顺利些。阿金父母在体制内,自己也是985毕业,曾趁着房地产的热潮进入广东一家房企,后来行业遇冷,便回乡考了编制。经人介绍,他与同样在体制内的女孩相识相恋,感情稳定,可真到谈婚论嫁,难题却接踵而至。
在闽南的乡下,结婚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大事。
首先,结婚需要挑个好日子。日期的挑选更是精细入微,三娘煞之日必须避开,初三、初七、十三、十八、廿二、廿七,皆是不宜办喜的日子;初五、十四、二十三,民间谓之“阎王忌”,也不能选用;四离四绝的前一日、节气交替的当天、农历初一与十五,同样在禁忌之列。最后所选的日期里的婚期日支绝不能冲克新人生肖。总的来说需要挑个黄道吉日。因而,闽南人钟爱正月黄金档结婚。
比择日更复杂的是闽南宗族盘综复杂的人情世故。
在闽南的乡村,宗族观念根深蒂固,一家有事,全村相助。婚丧嫁娶、满月乔迁、成人礼宴,但凡家里有红白喜事,总能请动大半个村子的人帮忙张罗。
一场场宴席看似热闹实际是在还人情债。小时候吃遍了邻里亲里的喜酒,长大了便得一回回请,这是规矩也是情面。哪怕家里一时拮据,婚期可以往后延几年,但是不能不办,不然会让家中长辈失了面子。因而,在传统闽南乡下,办婚礼的成本是非常高的。
动辄十万二十万的彩礼嫁妆是标配,为了体面置办的金银首饰是必须的,宴请宗族好友的浩大场面是一笔无法省去的巨额开销。尤其是在经济富庶的乡县,面子工程被看得比什么都重,宴席要摆得够多,菜品要上得够硬,场面要办得够风光,才能不在外人眼里失了面子。阿金是体制内,按照规定不能铺张摆席。但又奈何害怕乡下亲戚的说辞,按照阿金奶奶说的,“你吃别人的不请别人吃多不好意思。”
如何妥善处理好宴请事情又不让长辈在村里失了面子,对于阿金来说,实属是个大难题。一边是体制内的纪律红线,一边是宗族邻里的人情世故,他进退两难,连谈婚论嫁的欢喜,都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为难。
阿金和阿兴都是新一代的闽南人。
他们一头牵着红砖古厝的烟火,一头扎进城市奔涌的人潮。
阿嬷说“耐心等待”,而年轻人在等待里慢慢走。
没有人说得清,这一代的婚事,究竟难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