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回乡记2622]陈洁梅丨春节到村里走走,大爷问:考虑当我孙媳妇不?》
重庆,这座集“大城市、大农村、大山区、大库区”于一体的超大城市,历来是国家城乡融合发展的试验田和先锋队。在这里,繁华的都市天际线与静谧的山乡炊烟并存,现代文明的浪潮与传统农耕的节律交织。近年来,重庆锚定建设城乡融合乡村振兴示范区目标,持续推进巴渝和美乡村建设。在此宏观背景下,巴渝大地涌现出许多鲜活的乡村图景。
鱼池村便是其中之一。从全国首支村民众筹创作的村歌《云上鱼池》,到重庆市首个“四民村庄”(老村民、荣誉村民、新村民、云村民),再到一批批“鱼池新青年”的接续实践,这个曾经不温不火的乡村“中等生”,用自己特有的节奏,书写着乡村活化的另一种可能。
本文记录了一名青年志愿者从怀揣理想奔赴乡野,历经困惑与成长,最终在乡土中找到心灵归属的历程。以个人成长的微观叙事,看到新时代背景下,“我们”的城乡融合,“众人”的乡村振兴。
5
肖老师
9:00
肖老师,您上次说可以回鱼池过
年,还作数吗?学生可以自己
坐公交回去。
午后在家。
想肖爷爷~那学生初四回去。
跋涉100多公里,窗外的景致随着车轮的滚动,一寸一寸地熟悉起来。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上这趟旅途了。2023年暑假,我第一次踏入鱼池村——一个发展缓慢,却民风淳朴的普通村庄。那时的我,作为西南大学“乡村振兴田间行”计划的一名志愿者,也在这里,摔了关于理想与现实的第一记跟头。

图源:由笔者拍摄
站在鱼池村观景台
可鸟瞰重庆主城区首个大型水库全貌

初至:带着一整个夏天的心
耶鲁村官秦玥飞喊出的那句“投身一场伟大理想,不负一段美好青春”,不知被我誊抄了多少遍——在草稿本的边角,在练习册的封底,在每一个不想做题的晚自习。复读一年,终于叩开理想院校的农科大门。
大一暑假,也是疫情放开后的第一个暑假,我怀揣着积攒多年的期待,踏进鱼池村。终于可以在农村一线大展身手了!参与的工作不少:定期开展鱼池夜话、编制村植物志、筹备丰收节。
先前,驻点实习生定期聚在一起学习讨论,叫做“鱼池夜话”。我们的任务是把鱼池夜话开到村民中去。前两场还算顺利,指导老师请了研究生和农技人员来讲课。可到了第三场,老师撂下一句话就撒手不管了:“不用请,就让村民自己讲,多大点事。”
这话听得我内心拔凉。村民自己讲?他们能讲什么?
求助无果,我只能硬着头皮联系村委,要了几个村庄活跃分子的名单,挨个打电话恳请他们在活动现场积极带头发言。依稀记得那个下午,我找了个角落,操着蹩脚的重庆话,打了近1个小时电话。
可到现场,期待的热闹场面并没有出现,反而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那几个打过电话的村民,也只是在我们的不断鼓励下才勉强说上两句。说不是失望是假的。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课的真正含义,要很久以后才读得懂。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也渐渐习惯了村里的节奏。习惯了早上五点多被赶场的喧闹唤醒,习惯了村花妹妹找我展示新学才艺,习惯了饭后和路上的叔叔嬢嬢唠上几句,也习惯了夜晚办公室里陪我的那盏灯。

图源:由笔者拍摄
和村民们一起打谷子

怅然:那阵吹过的热闹风
临近开学,该启程返校了。
拉着行李,推开宿舍门,室友们已经亮着小台灯,安静地俯首案前。一股巨大的停滞感迎面扑来,将我吞没。我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行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种停滞感,并非源于学业,而在于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过。
鱼池村,还是那个坐落在700米高山上的僻静小村。年轻人来了,村庄便热闹一阵;年轻人走了,又恢复往日的冷清。如一阵风,吹过了,好像也就只是吹过了。那些做过的事,好像只是一群年轻人跑进村里玩过家家,自娱自乐。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懊恼与苦闷的情绪里打转。懊恼于为什么会把“乡村振兴”这种东西当作理想?当初那些劝我选个“实在”专业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又真实。苦闷于原来我是如此的普通,我掉进了自己编织的陷阱,却不知如何脱身。
觉醒:一滴水的力量
直到读到习总书记在《摆脱贫困》中的一段话:“一滴水,既小且弱,对付顽石,肯定粉身碎骨。它在牺牲的瞬间,虽然未能看见自身的价值和成果,但其价值和成果体现在无数水滴前仆后继的粉身碎骨之中,体现在终于穿石的成功之中。”一字一句,振聋发聩。
从前的我,总把“改变”想得太过宏大。以为乡村振兴,就是要做出像黄文秀、秦玥飞那样熠熠生辉的成绩,最好能马上四方来助、八面来风。也许是被工业化教育塑造出来的思维惯性,我总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调试出一个可预期、可实现的结果。
可乡村不是试卷,没有标准答案。当我发现无法复现前辈的结果时,便对之前的选择和付出产生懊恼、怀疑甚至气愤的情绪。这些“不安分”背后所反映出的,不正是习总书记所批评的“新官上任只烧三把火”的急躁么?
再想想那些扎根乡村的前辈,心中又多了几分敬意。他们比普通人更早懂得: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传奇,而是无数人的接力。“前仆后继”这四个字,也许只有真正躬身入局的人,才读得懂这份全情投入中的坦然。
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想起教员那句词:“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以前只觉得很美,如今再看,又多了几分大气。
重逢:花开有痕,石滴有印
第二年的插秧节,再回鱼池。
开幕式会场入口,通道两边摆放的不是花篮,而是一幅幅植物摄影。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向嘉宾介绍:“这是以前的志愿者做植物普查的时候拍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
原来,青年们付出的一点一滴,真的留在了鱼池。这种“被看见”的欣慰,对拧螺丝的普通人来说,是一剂良药。
同年暑假,再回鱼池,发现许多事情正在悄然生长。
最惊喜的,莫过于鱼池夜话。晚饭后,村民摇着蒲扇,三三两两聚到院坝。村歌唱起,龙门阵摆起。村干部和村民围在一起,谈谈家长里短,讨论村庄发展。村民没有了从前的害羞和拘束,全然享受这场小聚。在他们眼里,我读到了乡村振兴最珍贵的东西——内生动力。
那一刻,我理解了指导老师当初的“撒手不管”。有些东西,得让村民自己长出来。既然“去组织”不是一两天形成的,那么“再组织”自然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乡村治理是个长久工程,最大的成本不是资金,而是时间。尴尬也好,冷场也罢,先把话筒交给他们,真正赋权于民,让村民自己唱主角。

图源:由笔者拍摄
鱼池村的院坝会——鱼池夜话
习总书记常教导我们要有“历史耐心”,把正在做的事放到历史的大坐标中去观照。而对于投身乡村的微观个体,历史耐心则意味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三年,在鱼池村,看到了人来人往:慕名而来的三下乡队伍,一批又一批实习生,满怀热忱返乡创业的青年,带着技术与资源而来的企业……人们抱着不同的目的进入乡村,又带着各自的收获离开。
于个体而言,这段经历终将沉淀为某种力量;于乡村而言,它包容了所有真诚的尝试,也孕育着无限的希望。让子弹飞一会儿,最后都击中彼此的心坎上,温暖一生。

图源:由笔者拍摄
市民与村民共庆年猪节

心安:在烟火里,被温柔以待
车快靠站时,远远就望见村口摆开了宴席的阵仗。下了车,肖爷爷家还没人,便先上村委会二楼收拾落脚。肖老师发来消息,让我今晚在肖大爷家吃饭——肖大爷是肖爷爷的哥哥。
路边碰见一位嬢嬢,说今天有户人家给孩子办百天宴。听说我要找肖大爷,她笑着指向宴席的方向:“他也在那儿吃呢。”

图源:由笔者拍摄
大年初四村口的酒席
循着人声找过去,很快认出了肖大爷。他见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肖爷爷还没回来,肖老师让我今晚跟您一起吃。”
他咧嘴一笑,拉出旁边的凳子:“坐噻。”
已经好几年没吃过席了。肖大爷一个劲儿给我夹肉,催我多吃点。吃着吃着,肖大爷冒出一句:“你肖老师安排来的,那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说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没有,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他开始问起我的年龄、老家、家庭,唠着唠着就聊起了他的孙子——村上的本土人才,我自然认识。接着又给我介绍席上的亲戚。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心里泛起一阵尴尬。
然后他很认真地问我:“考虑当我孙媳妇不?”
“肖大爷,我还要上学呢,不考虑。”我微笑着回绝。
“不影响不影响。”他开始细数孙子的各种好。
晚上肖大爷又招呼我陪他打牌,和他的姊妹一起摆龙门阵。直到我说要回去洗漱了,这场啼笑皆非的插曲才算告一段落。道别时他还不忘问句:“明早来我这吃噻?我给你煮汤圆~”
“不用的,肖爷爷回来了,我后面都跟肖爷爷吃。”
肖大爷这番“相亲式关照”,幽默里透着心酸,却也藏着最朴素的真诚。自己这个外人,有一天也会被村里人纳入家庭想象。
春节后的鱼池村,除了晚上偶有稀稀落落的烟花声,已逐渐恢复往日的安静。接下来的日子,我喜欢一个人在村里闲逛。路过农家院,和刚摘菜回来的嬢嬢搭几句话,听她说说去年的住客多不多;看见叔叔在晾萝卜干,凑上去问问是不是哪个老板又来包地了;与一位嬢嬢打招呼,她说不远处有折耳根冒出来了,可以去看看……

图源:由笔者拍摄
村民将农房改造为客房

图源:由笔者拍摄
叔叔在晾萝卜干
肖爷爷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也是留守老人。他个头挺拔,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年轻时,他是村里掌勺的大厨,现在负责给驻点的实习生们做饭。裤腰上那串钥匙随着他的步伐哗啦作响,是他独有的节拍。
肖爷爷吃饭总是比我快。午饭后,他会搬个小椅子坐在门口刷视频。等我吃完饭凑过去看,他已经脑袋微斜,翘着二郎腿睡过去了,手机里的视频还在一条接一条地播放着。但十几分钟后他便醒了。这时候再跟他说话,他好像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只顾着给每个视频点赞、收藏、再刷下一个,仿佛这是他的工作。
我总喜欢在肖爷爷面前狠狠地夸他:夸他长得帅,夸他做的饭菜最好吃,夸他把我们照顾得很好。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夸,他的脸上就会浮出带有几分含羞的灿烂笑容,像个被表扬了的大孩子一样。

图源:由笔者拍摄
嗯,就是这样睡着的
返校那天上午,我还在悠哉悠哉地和肖奶奶在院子里摆龙门阵,肖爷爷一声吆喝——该回去吃饭了。
临走前,肖爷爷给我煮了一碗超大份的小面。
“吃噻,你待会儿不是还要赶车吗?”
面底下,是我最喜欢的菜心。一口下去,满嘴生香。这不只是地道的重庆小面,也是爷爷的惦记。
班车慢慢驶出清和场,肖爷爷的房子逐渐从视线消失。
不知道下次回来要到什么时候了。
鱼池村,对二十出头的我而言,虽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却是我内心最早亮起灯的地方。

成为鱼池村第13名“鱼池新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