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过去几个世纪的战争中学到了什么
2026-03-12 07:19

我从过去几个世纪的战争中学到了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


在智能手机的时代,一场战争的波澜,会在第一时间扩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那些图像、文字和波动的市场,会漫过日常筑起的安全感长城,挑衅着每个人的神经,也掀起人内心深处的淤泥。


就像这些天,我经常感到一种奇怪的孤离感:眼前这条和平的、看起来连小偷小摸都不会发生的街道,或许某一天也会和轰炸联系起来。又比如我看到,赌盘网站上有人预测:我们会见到核弹被再次引爆吗?——不是有生之年,而是最近几年。答案的分布是:好像有些可能。这是一个Meme式的问题,但能不能付之一笑,取决于你在什么时候看到它。比如现在,你或许会反问自己:这真的不可能吗?


这种名为恐惧的感情,在21世纪显得颇为异质。而在人类历史并不遥远的过去,一百年前的1930年,它已被小罗斯福清晰地表达过——


“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一种莫名其妙的、丧失理智的、毫无依据的恐惧,它把人转退为进所需的种种努力,化为泡影。”


这句话说在一场名为大萧条的巨浪之后,也说在一场名为世界大战的漩涡之前。它总结了“咆哮的二十年代”,也开启了疯狂的三十到四十年代,更忠告了更远的未来:我们要想办法避免世界被恐惧主导,否则,任何进步都可能沦为空谈。


那么,当我们重新面临“转退为进”的任务时,也值得直面那些潜藏的恐惧:在人类漫长的冲突与战争历史中,我们究竟学到了什么?


有一种普遍的理解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指数级发展的技术文明,似乎总是远远超越了打圈徘徊的政治文明。不过,后者的发展往往只有在回望中才能看清——因为断层如此明显。比如,在20世纪以前,战争就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以今日的眼光看,20世纪前绝对是个糟糕的世界:没有价值团结的意识形态、没有牢固的同盟、没有经济利益的捆绑;哪怕在“文明秩序”的中央,战争的发动和停止也不需要太多约束,只有纯粹的策略。不同于基辛格所说“(今日的)国际政治多数是阳谋”,那个时代的策略大师更像是在“自由搏击”,反而有着胜于今人的狡诈。每一方都有理由指着地图说:这是为了我们的荣耀和安全;如果我们不去抢,落入别人的手里就麻烦了;如果不在对手膨胀前夕或陷入困境时予以痛击,那么等对手站稳脚跟,麻烦的就是我们了……这些逻辑,往往会把“或然”的风险变成“实然”的战争。哪怕考虑到“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这一经典判断,它的出现也未免过于稀松平常:15-19世纪的欧洲,几乎是世界上战争频次最高的地区。我们不得不想起查尔斯·蒂利那句著名结论——“战争造就国家,国家发动战争。”


当然,生活在其中的人,并非没有觉察到其中蕴含的危险。从三十年战争(1618)、七年战争(1756)到拿破仑战争(1803),随着大国利益的延伸和国家机器的成熟,欧洲以越来越密的节奏被牵入全面战火,没有哪个大国能够置身事外。那些聪明的头脑们,一边纵横捭阖、秣马厉兵,一边也暗自担心:或许终有一日,会触发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吧?——死伤惨重,王冠落地,政治版图彻底重画。


这样的担忧不无道理。随着俾斯麦的解职,欧洲最大的地缘灾难逐步降临。它以德意志帝国在海陆上陷入多面包围为标志,以巴尔干的贪婪为起爆点,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动荡最终吞噬了欧洲。而最后,光明也确实到来了——二十世纪上半叶,欧洲确实见识过了“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现在回看,已经很难想象欧洲内部会再度出现19世纪那样的冲突。


欧洲战争史的骤然落幕,提供了人类历史上一个罕见却值得期许的光明案例:在一个冲突和暴力蔓延了近千年的区域内,历史恩怨仍然可以被消弭。只是,要达到这个结果,条件也相当苛刻:它需要域内力量接受由外部权力结构(美国)主导的政经秩序,对应的是整个区域走下神坛的过程。不过,和平的共识终究还是成型了。历史也这样反馈人们:和平往往是由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缔造的,大乱之后才有大治。


当然,政治制度也会衰败。那么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吗?战争是由习惯了和平的人发动的吗?——答案是模糊的。仍要注意,人类社会的进步也是一个不易倒转的棘轮。20世纪最终到来的和平,虽然没有抹除战争的风险,却实质性地提高了战争的门槛,消解了战争作为一种实用主义工具的许多意义。国际法自然是最直接的成果;而对于那些更相信权力而不相信国际法的人而言,也需要注意到,观念、力量和参与者的格局都已经改变:


  • 民族主义和民族自决,抑制了随意划分政治版图的欲望:你或许很难相信,今日的俄罗斯还会将伊斯坦布尔视作“沙皇格勒”,尽管这座城市对莫斯科而言是几百年来的地缘心结。


  • 大众政治提升了战争发起的门槛:政治和外交不再只是密室里的玩物,至少不全然是。政治家得向更为宽广的存在负责,而前者往往也会发现自己被绑在后者的战车上。也因此,地缘越来越像一种长期战略,而不是短期战术。


  • 核威慑:没有人会把核废土视为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标志;哪怕真有这种人,把他们过滤掉也是政治体系的应有之义。


  • 商业和市场的力量:经济增长已经成了当代国家必须提供的公共产品。


  • 经济制裁和技术封锁:我们找到了替代战争的手段,但这也使“战时”和“非战时”的界限变得愈发模糊。


  • 思维惯性:越不习惯用战争解决问题,就越少会用战争解决问题。至少,这是一个正反馈。


所以,尽管我们从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开始,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见证秩序的衰败,以及衰败所引发的动荡,但我们仍可以相信,有些东西并没有变,或者至少在短时间内很难改变。今天的政治与战争,终究不再是旧时代那种可以被轻易发动、被常规化处理的事务;它们运行在另一套约束之中,也因此已无法与历史上的情形简单类比。


不过,也正因为现代战争的政治、经济和道义成本都更高,它反而会以一种更危险、也更现代的方式发生——预防性战争、先发制人和速战速决。


对战争速度的追求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我们在二战战场上见到过德日对“速战”的狂热——它们都意识到,如果无法快速结束战争,战争机器就会被自身和制裁拖垮。当然,那样乐观的战争预估,仍然要把计划做上数个月。而到了更现代,这种对速度的投机变本加厉,进化成了对“精确轰炸”“斩首”“X日战争”的执着。这要归功于当代精确制导武器和制空权优势的放大,但也基于一种现实:经济后果的权重上升,使长期战争的损失已经高到得不偿失,除了“速胜”,其他几乎都是空门。


也正因如此,“速胜”往往是一个大国陷阱。远的德日,近的俄乌和美伊,这些案例都展现出一些共同规律:“速胜”会在开局阶段展现出最极致的效果,但这并不能保证它收场得漂亮。它的问题不仅在于对双方军事能力的错判,更在于过于简化地处理了对手——速胜的假设,是把对手视作一个现代国家:拥有集中的权力架构和高度复杂的经济网络,只要打击其关键部位,甚至完成斩首,就能在全面战争降临之前解决问题。但事实往往相反:最初为了避免陷入泥潭而发动的战争,反而最容易滑入泥潭。


不过,当代大国屡屡陷于其中,对未来而言反而未必是坏事。我相信,人类是有学习效应的:看到失败,就会尝试从中学习,并生出警惕。一个结论就是:忘战必危,好战必亡。而什么是“好战”?我想,那首先是一种态度——“把战争作为一种轻妄的、机会主义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无论人们如何定义一场战争的正义性,以这种态度考量战争,其实就是好战的表现。


讲了很多大的方面,最后我想谈谈,作为个人,如果不可避免地卷入战争,应如何自处。因为我们都要承认,有生之年亲历一场战争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万事开头难。战争是一种巨大的冲击,身处其中的人,或是被狂热裹挟,或是只剩下失落、背叛与创伤。这是一个社会剧烈动荡、尖锐对立的阶段,几乎所有人都会被浓重的情绪所笼罩。不过,人终究会看清战争的根本面貌,也会对这种状态逐步脱敏。


前些日子我读《破碎的生活》,更早以前也读过一些英国的战时文学,直觉感到:无论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对战争过程中的苦难,多少都有些轻描淡写。“回避”或许是幸存者自然的心理状态,但不可否认的是,生活总会以一种区别于宏大叙事的韧性继续下去:只是你会习惯轰炸,习惯伤亡,习惯数字,习惯戴上头盔东奔西走——虽然那不同于和平年代,但那仍然是生活,仍然是日常。


如果你在战争中没有必须赴死的理由,那么争取活下来,便是个人在战争中最正当的目标。这不是一种怯懦。正如我们曾写道的:世界终究属于活下来的人。重建与反思,都是他们才能完成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并不轻松,它决定了一个文明赓续的质量。


战争的最后,是把人变回人的时刻。


我隐约想起,多年前看到一位日本作家(很遗憾,我不记得他的名字)这样形容他见过的终战:


头顶的B-29向远处飞去,没有投下炸弹。


田边的村夫懒散地说道:战争结束了。


一阵喜悦涌上心头。


“我要回东京去。”


——他这么说,自行车沿着田间的小路奔驰起来。


这是一个人从战争强制捆绑的命运中,彻底解放出来的时刻。


正如我们在《如何在世界大战的年代生活》一文中引用的句子:


“我们终于开始拥抱正常的生活,以及它的起起落落。”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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