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远川汽车评论 ，编辑：熊宇翔，责任编辑：罗松松，作者：母智婕
今年2月，全球第四大车企Stellantis集团，在交出一份全年净亏损223.32亿欧元(约合人民币1806亿元)的财报后，CEO安东尼奥·菲洛萨在电话会上坦承：
“业绩反映了我们高估新能源转型速度所带来的代价[1]。”
电动化同此凉热，福特、通用也因过去的纯电布局调整被迫在财报中计提重大亏损。
其中，2025年福特北美HEV油混车型销量同比增长21.7%，达22.8万辆，在纯电车型销量下滑14.1%的背景板下，撑起了财报中为数不多的体面。
太平洋对岸的丰田也默默更新了一组数据：
2025年，丰田汽车（含雷克萨斯）全球销量六连冠，约1053万辆，其中，HEV卖了443.35万辆，同比增长7%。按全年净利润推算，这家被嘲讽电动化“转型太慢”的世界第一车企，每卖一辆车净赚1.56万元人民币。
换言之，被中国车企集体忽视或放弃的HEV，在全球帮助丰田收割红利。
而在中国，故事也在发生变化：据中国海关总署及乘联会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HEV出口量同比增长94.1%，出口金额同比增长64.7%。上汽、奇瑞、吉利、长城等车企正在加大HEV的产品推出力度。
HEV，这套在中国命途多舛、一波三折，被视为旧时代遗物的混动技术，正在迎来“平反时刻”。
01
东方不亮西方亮
今天的中国人民对新能源车的理解，通常是插混（PHEV）、增程（REEV）、纯电（BEV）。但从英文名上不难看出，被称为油混的HEV，也略有新能源血统。
只不过相比前三者，HEV更强调“油为主，电为辅”，电机功率较小，电池容量小（小几度），主要在起步和低速状态下用电，核心目标是帮发动机维持在高效运行区间从而省油。
同时，HEV电量靠发动机和能量回收补充，没有外接充电，使用习惯和燃油车没区别。
这条技术路线的经典车型，是1997年诞生的丰田Prius（普锐斯），它搭载丰田THS混动系统，是世界上首款大规模量产的HEV乘用车，在日本和欧美发达国家大放异彩。
“小李子”开着它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卡梅隆·迪亚兹开着它出街，苹果联合创始人沃兹尼亚克更是一口气买了9辆普锐斯。它先用环保属性俘获了一大帮名流，又靠省油、税费优惠、路权优待赢得了普通消费者。
在all in纯电的特斯拉出现之前，普锐斯一直是饱受汽车环保法规摧残的欧美群众的心头好。到2009年，普锐斯在美国、日本、欧洲三大主力市场累计卖出超过150万辆。
然而，这款车2005年底国产上市后，遭遇的是“滑铁卢”。从2005年到2009年，国产普锐斯累计销量仅3500余辆[9]。
原因还是算不过账。
HEV虽然省油，但当时THS系统需要的电机、电池和能量管理系统都价格不菲。作为中国首款合资品牌混动车，第二代的国产普锐斯上市时以接近30万元的昂贵定价试水中国市场，这个价格在当时足以买下一台入门级奥迪A4。
在2006年，相比于同为紧凑级轿车、百公里油耗7升的丰田花冠，普锐斯可以节油30%，但价格贵出15万+，彼时中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刚刚破万[4]。
若以每年行驶2万公里，当时油价5元每升计算，普锐斯要开70年才能靠省油把购车差价省回来。
2000年代中期，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没拥有自己的第一辆车，更不可能主动缴纳如此昂贵的环保智商税，在没有政策补偿的情况下，普锐斯的销量难堪是注定的。
但主导HEV技术的日本人那时不会想到，政策，日后还会是影响HEV命运的命门。
02
东风压倒西风
2009年，“十城千辆”新能源汽车推广试点拉开大幕。中国发展新能源产业的决心，让在HEV技术上先发的日系车企再度看到了机遇。
中国市场方兴未艾，而丰田、本田的HEV不仅在技术与产品上领先，更手握大量难以绕过的核心专利，他们有机会借HEV在规模不断增长的中国车市拿下更大份额、更多战果。
2009年后，两田在普锐斯的出师不利后，反而加大了HEV在中国的推广力度。
一方面是推动HEV供应链本土化，力求降本——丰田在2014年与科力远合资成立了中日对半持股的科力美，生产HEV所需的电池，供应丰田的双擎车型。
另一方面则是将HEV导入核心车型。
2015年，售价13.98万起的卡罗拉双擎上市，第一次在中国市场将混动技术引入15万以下主流价格带，价格做到仅比同级燃油车贵2-3万元。本田则在2016年推出i-MMD加持的雅阁混动，一年后成为最畅销的混动中级轿车。
但在两田的油混在中国市场渐入佳境时，有形的大手也在挥舞着。
2012年，国务院发布《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12—2020年）》，明确了新能源补贴政策的方向：
优先扶持纯电、插混，培育电为主、油为辅的新能源消费市场和产业链。HEV则被认定为节能汽车，没有新能源的身份，拿不下高额补贴，不免购置税，也不上绿牌。
当政策明牌在混动中支持插混后，丰田2019年开放了大量混动专利，并向吉利授权了初代THS混动系统技术——作为动力技术路线多元化的支持者，吉利和长城在2017年、2020年先后尝试过将HEV推向国内市场。
丰田的动机不难理解，共同做大HEV的市场与供应链，通过HEV小电池、小电机的成本优势，觅得一块“比油车省油，比新能源便宜”的根据地。
但中国新能源产业链，在政策的长期扶持和真实的市场竞赛下，不仅积累出成熟的三电技术，也把国内做成了三电的全球成本洼地。2008年，锂电池的度电成本尚是900美元，到2021年已降至111美元[8]。
再加上DHT混动系统构型专利到期的天时，2021年，比亚迪搭载DM-i混动的PHEV车型秦Plus横空出世，以10万出头的售价与燃油版卡罗拉贴身肉搏，第一次打出“油电同价”的概念，让售价比油车贵了2-3万的HEV车型，当即陷入被动。
随后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由中国车企主导的，带电量更多但加量不加价的经济型PHEV，迅速迭代到“电比油低”，成为市场上与纯电并驾齐驱的重要一极。
HEV则在这场PHEV的狂飙突进中，遭到压制，未能获得原本瞄准的生态位。
但这并不意味着，HEV是一条错误的技术路线。
03
到日系的主场去
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343万辆，其中混合动力车型（含HEV与PHEV）占比增至19%，HEV在混动出口中的占比增至三成。没能把中国变成市场中心的HEV，找到了另一条路径：
将中国作为生产中心，利用中国价格低廉的三电产业链出口HEV车型。
这种结构变化很大程度源于欧洲新能源车市场环境的风吹草动。
一方面是欧洲近年来对插混、纯电的补贴退坡/取消，让欧洲消费者购买新能源车时失去了数千欧元不等的现金补贴；另一方面则是充电设施的不足与昂贵的电价（德国居民电价合3元人民币/度），导致欧洲新能源车的补能体验、补能成本都表现欠佳。
当用电的成本、体验反而不一定好过省油，HEV反而成为欧洲消费者更务实的选择。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欧盟新车注册中HEV市场份额已达34.6%，显著高于纯电动车的16.4%，成为最受欢迎的动力类型[3]。
与此同时，欧洲对来自中国的纯电动汽车保持着政治上的警惕，设置了最高45.3%的额外关税，但对混动车型仍保持10%基础关税。
此时向欧洲出口HEV车型，显然是政治上风险较低，市场上符合需求的选择。
而在欧洲以外，在东南亚与拉丁美洲，HEV也有望成为真正的民生刚需。
东南亚电力基建薄弱，电网投资严重依赖公共资金；拉美的能源价格持续上涨，且电网老化导致新能源并网困难。大多数清洁能源投资继续流向发达经济体，而拉丁美洲等新兴地区融资成本高昂，项目部署缓慢。在这些地方，加油站比充电桩可靠得多。
当撇开实际上是特例的中国市场放眼全球，更真实的情况是：
囿于地缘环境、基建能力、产业基础，相比需要大动干戈的插混和纯电，不需要重建产业链和基础设施的HEV，在大多数国家、相当长时间中都会是理想的汽车混动方案。
这意味着在新能源上对日本车企弯道超车的国内车企，终究还是要在日系的优势战场，发起一场阵地战。
基于此，上汽定下2026年出海150万辆的目标，并将系统性出口HEV；在此之前，长城哈弗H6 HEV、赤兔HEV已经在东南亚、拉美、中东与丰田、本田展开竞争。
长城哈弗H6 HEV卖到了中东和东南亚
与此同时，国内的情况也在起变化。
2025年，国内PHEV销量在数年的狂飙突进后增长率骤降，去年增长率仅为8.8%。当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作为原定的“燃油向纯电的过渡”，PHEV转化燃油车主的速度已显疲态。
而自2026年1月起，我国对PHEV的政策优待进一步收紧：购置税由免征改为减半征收（每辆免税额不超过1.5万元），且技术要求提高，纯电续航里程要求从之前的43公里提升至100公里以上。这削弱了PHEV在价格主导型市场的竞争力。
反倒是HEV，随着《乘用车燃料消耗量评价方法及指标》、《双积分管理办法》最新修订版的发布，其统战价值不减反增。
在充电设施不完善、气候环境对电车不友好的北方和中西部地区、低线城市与乡村，面对对新能源汽车仍然不信任的保守人群，HEV逐渐呈现出“全面替代燃油车的最后一块拼图“的姿态。
捕捉到这一趋势，今年初，长城发布归元平台，将HEV与BEV、PHEV并列，将基于归元平台推出一系列HEV车型；吉利今年上半年也将推出新的油混技术i-HEV，号称“超越日系混动”。
如今，HEV技术不仅要搭载在中国汽车，反向杀回日系丰田和本田占优势的海外市场，甚至在国内也酝酿着一场突围。
当年被中国市场“嫌弃”的HEV技术，正在全球范围内卷土重来。
参考资料：
[1]全球第四大汽车巨头爆雷，去年巨亏超1800亿元！CEO：高估能源转型速度！公司拟扩大与零跑合作范围，以获取其更先进的电池和电驱系统技术，每日经济新闻
[2]丰田对混合动力汽车的押注一直都是正确的吗，金融时报
[3]欧盟新车销量稳步增长，混合动力与电动车持续引领市场，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
[4]"十五"时期全国城镇居民收支保持较快增长，国家统计局
[5]油电混动车不用充电，还省油？为什么没人买了呢？真相令人扎心，搜狐汽车
[6]普锐斯下线售28.8万起，高价混合动力车你买吗，解放日报
[7]2024年1月中国占世界新能源车份额66%，崔东树
[8]Battery Cost Analysis for Electric Vehicles,2011-2015,US Department of Energy
[9]普锐斯卷土重来，上海证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