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多年前看《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我还没接触到「自觉矜贵」这个词,书中有个非常震撼心灵的情节:
主人公阿廖沙的大哥,也就是那个暴躁易怒的德米特里(也叫米嘉),在酒馆外当着小男孩伊柳沙的面,殴打了他的父亲。
阿廖沙得知此事后登门致歉,在伊柳沙的家里,他看到了令人心酸的悲惨景象——这家人又穷又病。
此时,他拿出二百卢布试图和伊柳沙的父亲达成和解。对于这笔天降巨款,小男孩的父亲无比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了这笔钱,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将得到极大改善。
他甚至都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的用途。
然而,当他从阿廖沙手中接过这笔钱,却发疯似的将其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接着转身跑开……离开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澡擦子绝不出卖自己的人格!”
(注:澡擦子是伊柳沙的同学给他父亲起的外号,意为他的胡子像澡擦子一样。)
之所以对这个情节记忆犹新且深深动容,正是因为我从伊柳沙的父亲——这个贫穷但倔强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共鸣。
多年以后,终于有个词能够准确描述我从这个微不足道的文学小人物身上所感受到的力量,那就是:自觉矜贵。
02
这两天在另一个人身上获得了同样的感受。
读者给我寄了一本小书——《苏格拉底的申辩》,讲的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晚年受到「不敬神明」和「腐化青年」两项指控,在拥有500名陪审员的法庭上,苏格拉底为自己做了这场著名的辩护。
他没有用巧言令色的的话术迎合陪审团,也没有用卖惨的方式博取同情,而是始终以一种维护真理——也就是说真话的方式——为自己辩护。
然而法庭最后还是判处苏格拉底有罪。
这时候他的朋友不忍看他死去,潜入狱中执意劝他逃亡。从当时情况来看,苏格拉底完全有理由这样做,并且大概率可以成功。
但苏格拉底拒绝了。
在死亡和自由面前,他选择从容赴死。面对活下去的的机会和希望,这种一心求死的决绝实在令人费解。
可看完这本书就会明白,苏格拉底之所以愿意放弃生命,是为了捍卫在他眼中远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代表公平正义的法律,不容轻视的真理,以及需要时刻珍视的良知。
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苏格拉底身上最富魅力的人格品质:自觉矜贵。
03
判断自觉矜贵的标准,不取决于你是否认为自己配得上什么,而取决于你是否为了守住内心那个不容轻贱的自我,为了一个更崇高的人生追求,而甘愿放弃什么。
在这里我想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任何美好的品行、气质、人格魅力都不是某个特定阶层,特定人群的专利,而是属于全人类的共同追求。
只要你想,无论你地位高低,贫穷富有,漂亮丑陋,你都有权去追求属于你的矜贵,散发属于你的光芒。
当前互联网上充斥着太多精英主义叙事,这源于很多创作者唯金钱至上的价值观。
他们根据财富地位,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同时也将道德品质分为三六九等。在他们的叙事逻辑里,阶层财富的高低和道德品质的优劣往往呈现出严格的对应关系。
对此他们给出的解释是,任何精神层面的追求和积极的自我暗示,都离不开现实世界的成功为依托。
言外之意,你得有名有利,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否则你所向往的那些美好品质根本就立不住。
这套叙事最恶毒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剥夺了相当一部分人追求美好的权利,还让他们为自己的追求感到羞耻。
04
包括自觉矜贵在内的很多美好品质,是不需要成功为之背书的,它们的存在,就代表了它们的价值。
我们追求正义感,追求勇气,追求诚实,难道只是因为我们认定这些东西能帮我们成功吗?
不。我们是发自内心地认可这些品质本身。
矜贵感同样如此。
我们想成为一个自觉矜贵的人,不是想变得高冷,变得鹤立鸡群,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变得俯视一切。
而是我们相信自己身上有着某种格外珍贵重要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守护,可以是良知,可以是信仰,也可以是对自我的绝对忠诚。
为了不背叛它们,我们可以做到抵御诱惑,承受误解,直面危险。
伊柳沙的父亲贫困潦倒,但他做到了;苏格拉底面对死亡,他也做到了。他们身上所具备的矜贵感,与财富地位无关。
这就是我为什么把他们放一起写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