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廖信忠 ,作者:廖信忠
那是在河南宝丰县,三月一号,也就是正月十三的细雨里。天空灰蒙蒙的,每年这一天,你会见到所有人都往远方传来吵杂声那头走去。今年下雨,大家才正经走马路,否则往大家都是横穿麦田而过。
这里叫是马街村,在一年当中的其他日子里,这里只是很普通的中原农村,不是那种精致的观光古镇,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与麦田。
馬街村的麥田
但七百年来,每到正月十三,无论大风大雪,晴或雨,来自天南地北的民间艺人会聚集于这块麦田中。这是马街书会
虽然久仰马街书会盛名,但当我真正到了现场,还是被那种粗爆草根,不加掩饰的生命力给震撼:就像陷入了曲艺的海洋,几百个摊位同时开唱,铿铿锵锵,咚咚咚咚、伊伊呀呀....河南坠子、三弦书、大调曲子....唱的好的,唱的烂的...。
那些带着电子杂音的唱腔曲子,就像充满颗粒感的噪音,声波在荒野上互相互干扰、撕咬,交汇缠绕。
有人说,这是一场延续了700年的中原live,也有人说,这是中国版的伍德斯托克。但马街书会,几千名艺人,几万观众,七百年来,场地不变,日期不变,在全开放的自然环境中举行。生机勃勃,又接地气。
你以为音乐节这玩意是近几十年流行起来的,来到马街书会才知道,这玩意在中国已经玩了几百年了。

藉机来推销各种产品的摊也少不了,从农用品化肥、日用品、树苗、一直到培训学校、养老院、不孕不育专科医院,卖车的,包括三轮车和四轮车,还有卖大型农用机具的....怎么说,非常地local,非常地河南特色,土地、音乐、艺术、美食、特产品全部交织在一起,完全和现代音乐节没啥两样。

就像在电音节上会卖跑车,这里卖的是农用机
今年书会前,已经下了几天雨,现场一片泥泞,有经验的人都穿着鞋套,或着雨靴,我穿着一双号称防水的鞋子,有时踏进漫了鞋身三分之二的泥浆,经常是噗一声抽出鞋身,又趴一声踏进泥里,就这么一步一步地逛书会。当地人说,书会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马街书会的本质是“交易会”,艺人从各处赶来,摆出一个个摊子,交易商品就是他们的曲艺段子。
他们站在那里演出,称为“亮书”。这种交易极度原始且公平,艺人站在麦田里试唱,谁演得好,谁的喇叭更大声,摊子前聚集的观众就多。
或者说,这里也是一个“劳务市场”,一种非常原始的注意力经济。那些需要艺人演出的买主,比如十里八乡的村长、事主书东在演出的艺人中挑选,竞争后上岗,看中了就讨价还价,写下书单(合同),约定时间到指定地点演出。比如红事白事、庙会祭祀、开业堂会等。
艺术的定价权回归到了最朴素的供需关系中,用现在流行的方式说,这是一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世界最古老的内容变现大会。
既然受雇于人去演唱,自然要服务好雇主,不同场合有不同需求,也就是客制化,所以即使同样曲式,民间艺人演唱出来的,肯定比庙堂上唱出来的更加即兴。可能传承下来的文本内核稳定,可是艺人在现场演唱中,会根据时代变迁、听众反应,包括当天天气,不断加入当下社会事件或各种梗。许多段子无意间记下了华北地区百姓自己的社会史与生活史。
这么说来,民间艺人也能算是一种古典时代的自媒体创作者了,原来都是同行,我更能理解他们了。ni
我到马街书会后才意识到,中国传统曲式也能玩各种变奏,民间艺人的即兴力强大到令人可怕,这简直就是中国本土的爵士乐精神嘛,中原爵士。
然而这场看起来极其古典的民间盛会,也是一幅极具中国乡土特色的赛博朋克画卷。一位穿着破旧棉袄的颓废老艺人、一开口,神情气势一变,唱着传了几百年的段子,脚边立着一个能拼多多买来的、有一人高、闪烁着劣质RGB霓虹跑马灯的巨大蓝牙音箱,用竹竿撑着,把鼓摆在垃圾箱上。而在他的正前方,可能还架着一个环形补光灯和一台正在直播中的便宜手机。
传统的唱腔、廉价的工业电子设备、直播间里不断跳动的评论,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媒介形态,让声波在三月初的冷雨麦田中产生了一些变异。又好像是科技树点歪了的一场传统曲艺电音节。
踩在泥土的稻苗上跳秧歌,溅得腿上裤管都是泥。在河南,好像什么都离不开土地和小麦。

当然,还有这种志在参加,只是想秀一段的风骚老阿叔男团,因不在范围内曲艺,只能在场外斗舞。

在河南,艺术是长在土地里的,它和冬小麦一起,承受着中原大地的风霜与践踏。
正月十三,宝丰的这片麦田就成了一个时间的结界,暂时脱离了世俗法律的管辖,转而由包公案与杨家将、三国演义的道德逻辑来主宰。这是一个仅存二十四小时的现实飞地。

长久以来,马街书会与附近村庄形成了共生关系,这片麦地周边的村子,有接待这些远道而来艺人的习俗。有许多的“艺人之家”,每年一接近这日子,村子就开始张罗吃喝食宿。当然,条件也不能说太好,住的是铺在地板上的大通铺,不过管吃管住不用钱,睡饱吃足了再走进场地演出,让这里成为飘泊艺人一年一度最安稳的家。
如果你观察来马街书会的艺人,大多是上了年纪,部分还盲眼、残疾,说直白一点,就是过去那种四处走江湖,餐风露宿,靠出卖嗓音换取饱饭的流浪艺人。
民间艺人的的日子并不好过,许多年年奔赴这里的艺人,大多是这世界的局外人,他们多来自河南、河北,皖北、鲁西地区,也就是俗称的平原地区,或着你脑子里已经浮出一个词“黄泛区”。自古以来,这一片盛产各种江湖卖艺的民间艺人,为了谋口饭吃四处卖艺谋生。
没人听也要唱下去,说不定刚好被买家看到了呢?
你想,以前没有手机,联络也不方便的时代,艺人们只凭着一个约定,“时间到了”,在正月十三这天,不远千里,就是要回到这片麦田,七百年来,多少王朝政权都崩塌了,他们却像是一群回游的鱼,年年沉默地归位。
这片麦田就是他们的精神原乡。在传统的乡村社会结构中,他们处于绝对的边缘,是弱势中的弱势,是被忽视的隐形人,也许他们在外地摆摊会被驱赶,被无视。而当正月十三他们回到这片麦田,就像回到了主场,每个艺人都有被围绕的机会,那是一年仅有一次,他们能被注视,有自己的舞台。
只要站在麦田里开嗓,拨动琴弦时,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王。当弦子一响,在几万人的泥地里,成为了绝对的中心。他们是赵子龙、是杨家将、成为了掌控情绪的王,是掌控着历史兴衰的神。
这就是中国最古典、也最带血的创作者经济。
这位弦子拉得极好的盲眼鲁师傅,来自安徽亳州。他现在还吃着低保,平常会接一些小小的演出。旁边打着板的是与她同乡的梁老师,有时她会帮这位鲁师傅接活,有时合作演出。这次是他们第二次一同结伴来马街书会。
还有这位残疾的师傅,敲着他自制的“鼓”,我远远看着他好久,不管有没有人围观,他都尽自敲打着,敲着敲着敲到忘情,他脸上还会洋溢出满意的笑容。那一天,他骑着自己的三轮车来到现场,找了一块空地,铺了几块纸板垫地,铺好自己的“乐器”,这一块地,就是他的舞台。
现在一些盲眼艺人都还有其他工作,比如做按摩之类的,毕竟这年头光靠卖艺已经养不起自己了。或者他们也会抱团取暖,组一个曲艺团,四处接活,有难同担。

一位自称“丐王”的老艺人
在书会上,有两个比较大的主舞台,大多是主办方邀请的外地艺人,或着一些政策倡导的改编节目演出。你看看台上的演出,再看看台下那一个个摊子粗犷粗俗的表演方式,你能深深体会什么叫“上不了台面”。

只有三度的冷雨天,竟然让女同学穿着短袖上台演出!
但马街书会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台上,而是来自台下那团乱烘烘的音响。当看到这里,我觉得这些民间艺人唱的不仅仅是“中原爵士”。那更接近一种”中原蓝调”。
河南就像中国的密西西比,这两地都承载了国家的苦难与原罪,长时间处于舆论的偏见中心,却也保存了土地最原始、最带血的生命回响。如果说蓝调音乐起源于密西西比烈日下的棉花田中,那么,在河南的这片麦田中,艺人唱的是千百年来的忠奸冤情,诉的却是这一辈子餐风露宿的颠沛流离。
现在中国是越来越有钱了,当然,以时代进步的角度来说,现在中国是越来越有钱了,那些为了生存而学艺,被迫在江湖中流浪的艺人,终将逐一隐入历史。这也算是好事。

一位阿姨牵着两位盲眼艺人来到书会现场
那种为了下一顿饱饭而从喉咙深处嘶吼出的、带血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凋零。
每一届马街书,都有一些独特的段子曲艺是最后一次被唱出。
我想马街书会肯定会一直延续办下去,虽然现场也能看到许多小朋友在唱段子,仿佛文化都能有在传承,但那都只算是才艺班兴趣爱好的范畴,除非有新的演出形式加入,恐怕未来只存在曲艺形式,而失去了灵魂。毕竟,不会有人愿意再过上四处飘泊卖艺的生活。

曲子段子也许还会留存下来,但当流浪艺人消失在尘土里,未来,我们听到的将只是音乐厅里精准无暇的音阶,而非那种向着命运吶喊的灵魂。
七百年来,马街书会总在这片麦地如幻象般野蛮降临。时辰一过,泥土便迅速抹去所有痕迹,麦子依旧躺在泥泞中,沉默地复苏。
我想,这就是河南吧。承受了所有踩踏,从土地中长出的省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