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技四少 ,作者:四少的小宇宙
2024年的最后一个季度,李想站在一个让同行艳羡的位置上。
彼时,理想汽车的年度交付量刚刚突破50万辆,稳坐新势力销冠。净利润80.5亿元,毛利率20.5%——这两个数字,在烧钱如喝水的新能源赛道里,像是另一个物种才能拿出来的成绩单。蔚来连年亏损,小鹏刚刚从谷底爬出来,小米还在为交付量焦虑,而理想,已经被整个行业贴上了一个标签:新势力里唯一真正赚到钱的人。
这不是偶然撞上的运气。
增程式入市时,外界几乎一致嘲笑它是“油改电的缝合怪”。但李想看准了一个真实的用户痛点:充电焦虑。彼时充电桩密度不足,高速续航成谜,“加油就能跑,有电更省钱”的逻辑对家庭用户几乎无可辩驳——这是理想的地基,也是日后所有对手争相涌入这条赛道的原因。
与此同时,他用近乎偏执的“奶爸车”定位,把价格带锁定在30万到50万的家庭用车市场,在一片价格混战里切出了一块相对清净的高地。这套打法在L系列时代被证明有效,也埋下了一个隐患:当越来越多的车型要靠同一套产品逻辑覆盖不同价位段时,这条高地还守得住吗?
一切看起来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没有人预料到,一年之后,理想的车轮会停转得如此之快。
一年之间,天塌了
2025年,理想总收入1123亿元,同比下滑22.3%。
净利润11.4亿元,相比2024年的80亿元,暴跌86%。
分季度看,下半年尤其艰难,三季度亏了6.25亿,四季度勉强盈利0.07亿元,同比降幅99%。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注解。从盈利28亿到亏损6亿,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季度,十二个月。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这是断崖。
要理解这次崩塌,需要把时间拨回到2025年初。
理想的地基,是增程。
但2025年,这块地基开始松动——不是因为增程技术过时了,而是所有人都看懂了它的逻辑,然后一起冲了进来。问界、零跑、深蓝、岚图密集入场,华为加持的鸿蒙智行尤其凶猛,用“遥遥领先”的智能化叙事把理想曾经守住的家庭用户群打出了缺口。
2025年上半年,理想增程车型连续数月同比下降。先发优势,在足够多的追随者涌入之后,消散得比预期快得多。
如果说增程赛道的失守来自外部,纯电布局的失败则更像是一次自己摔的跤。
2024年3月,理想MEGA上市,定价55.98万元,剑指高端纯电MPV。然而上市即成公关灾难——车身外形被市场广泛嘲讽,话题热度盖过了产品力本身,月销量远低于预期。
更严重的是,MEGA的失利打乱了整个纯电产品线的节奏,让后续i系列在时间窗口上就已经落后。2025年7月i8上市,遭遇乐道L90、问界M8纯电版、特斯拉Model YL几乎同期的正面狙击,上市仅一周便紧急调整配置——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前两重夹击来自外部。完全是内部矛盾的爆发,也是这一年里最致命的一刀。
理想的“套娃策略”,逻辑上本无问题:用相近的设计语言快速覆盖不同价位段,在品牌势能强的时候效率极高。L系列时代,这套打法几乎无懈可击。但i6的出现,让这台机器开始咬自己。
i6以更低的价格、更激进的配置入场后,据多名一线销售透露,进店的消费者有80%只看i6,不再考虑i8。那些原本锁定i8的用户,几乎在一夜之间悄悄把订单转了过来。
这不是两款车在争夺外部市场份额,这是一款新车把另一款新车的潜在用户提前收割干净了。理想的销售们站在展厅里,面对的是一种奇特的尴尬:公司的新品越卖越好,但整体收入却在塌陷。
高配的i8卖不动,L系列的基本盘也被扰动。一套原本用来扩张阵地的产品策略,变成了一场左手打右手的消耗战。
这种内耗,比任何外部竞争都更难被财报数字直接呈现出来——它渗进定价体系、渗进销售士气、渗进产品规划,等到决策者意识到问题的时候,伤口已经不浅了。
三重夹击叠加,2025年全年交付量跌至40.63万辆,同比下滑18.8%。更刺眼的是排名:2024年稳坐新势力销冠,2025年跌至第五,被零跑、鸿蒙智行、小鹏、小米四家依次超过。
全年净利润11.4亿元,同比暴跌85.8%。而如果剥开这个数字——经营层面的实际亏损是5.21亿元,账面盈利的唯一支撑,是利息和投资收益。
那个“新势力里唯一真正赚到钱的人”的标签,悄悄撕掉了。
李想的账
理解理想的2025年,绕不开李想这个人。
准确地说,绕不开他在2022年做的一个决定。
2022年,正值理想高速增长期,李想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颇具远见的事:系统性引入华为的IPD体系(集成产品开发)。这套管理方法论是华为的核心资产之一,让华为得以在极度复杂的产品矩阵中保持高效协同。
李想的逻辑不难理解——理想要从一款车扩展到多款车,从一个赛道扩展到多个赛道,需要一套能支撑规模化的管理架构。华为是现成的教科书。
但问题在于,华为的IPD是为一家十几万人的科技巨头设计的。它的核心逻辑是把人“零部件化”——研发、销售、市场人员被拆解后重新组合成不同产品线的项目组,用标准化的流程和汇报链条来确保协同。这套系统在华为的体量下运转良好,是因为华为有足够厚的管理层来消化流程摩擦。
而理想彼时的体量,消化不了这个摩擦。
实际发生的事是:项目组之间的“墙”越砌越高,不同产品线开始各自为政,决策链条拉长,内部沟通成本急剧上升。一家需要“周更式”响应市场的新能源公司,套上了一套为稳定性设计的管理外衣。速度,是在这个过程里悄悄流失的。
2025年7月,理想宣布放弃华为PBC(个人承诺绩效模式),重新启用OKR。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次公开的自我否定。
李想有一个在业内广为人知的特质:他愿意公开认错。
从早年汽车之家的产品决策到理想ONE的迭代,他在微博和内部信里留下了大量坦诚的复盘。这种透明度在创始人群体里并不多见,也让他积累了相当的信任资本。很多人因此觉得,李想是一个“能听进去话”的人。
但2025年发生的事情揭示了另一面:他的反思,总是来得慢半拍。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何小鹏和李斌。小鹏在2022年跌入谷底后,几乎以季度为单位在调整——换管理层、砍产品线、引入王凤英,动作之快、幅度之大,让外界一度担心公司是否在慌乱中失去方向。李斌在蔚来连续多年亏损的压力下,同样保持着高频的策略迭代。这里说的不是他们的决策一定正确,而是他们对“形势已经变了”这件事的响应速度,明显快于李想。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在形势还没有完全恶化之前,就开始动刀。
李想不是这样的。
2025年年初,理想设定全年交付目标70万辆。到年中,市场信号已经足够明显,目标被迫下调至64万辆。即便如此,最终完成的只有40.63万辆——连调整后目标的六成都没到。从70万到40万,这不是一次判断偏差,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认知延迟。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裁员这件事。2025年年中,理想经历了一轮较大规模的人员优化,初衷是降本提效。但执行方式和时机都受到了内部质疑:士气的损伤,比节省下来的成本代价更大。这个决策后来也出现在李想自己的反思清单里。
“最差的自己”
2025年Q3财报电话会议上,李想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李想说,过去几年的表现,是最差的自己。
他在财报电话会上反思,过去最大的问题是用经销商管理方式管理直营体系,职业经理人模式导致决策链拉长、迭代变慢,无法适应当前的竞争节奏。
这是一次罕见的、措辞极为直接的公开认错。宣布从Q4起全面回归创业公司模式,以深度对话替代汇报,以用户价值替代任务交付。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这些话,是在公司由盈转亏之后才说出口的。
认错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一个在正确时间做对了增程这件事的人,花了三年时间,用一套错误的管理模型和一系列失准的产品决策,把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优势一点一点耗散掉——然后在最惨的季度,站出来说,我知道错在哪了。
这不是失败,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台车,跑得越快,越难察觉方向盘已经偏了。
认错之后
2025年底,理想的账上还躺着1012亿元现金。
这是整个中国新势力里最厚的家底。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理想和李想最后的底气——无论这一年输得多难看,至少还没输到弹尽粮绝。Q4交付量环比回升至10.9万辆,净利润勉强转正,2020万元,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李想给2026年定下的目标是销量同比增长20%以上,约48万辆。核心支点是Q2将要发布的全新L9——搭载理想自研的马赫M100芯片,配合全线控底盘,这将是理想在智能化赛道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出击,而不是跟随。2025年,理想在研发上砸了113亿元,其中一半流向了AI相关。2026年的研发预算是120亿,比例维持不变。
方向是清晰的,但数字同样清晰:2026年Q1的交付指引,只有8.5万到9万辆。这意味着如果要完成全年48万辆的目标,后三个季度需要以接近翻倍的速度完成反弹。这条曲线,陡得让人捏一把汗。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危机里有一件事理想始终没有输掉:用户口碑。L系列的车主满意度在同价位段依然居前,增程技术本身并未崩塌。这或许是最重要的资产,比账上的1012亿更难复制。一家公司可以在一两年内失去市占率,但失去用户信任,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修复。理想目前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但这场仗远没有打完。
2025年的新能源战场,是一个“周更式竞争”的战场——产品迭代的速度、智能化能力的演进,已经快到让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有喘息的空间。华为在智能座舱和智驾上构筑的生态壁垒,小米用互联网打法带来的品牌渗透,零跑用极致性价比打穿的下沉市场——每一个对手,都在用理想曾经熟悉的方式,在不同的战壕里向前推进。
李想说“回归创业公司模式”。这句话说起来不难,但创业公司的状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创始人要重新俯身到产品和用户中去,意味着决策要快到让职业经理人跟不上,意味着要把过去三年里因为流程和汇报堆积起来的惰性,一层一层重新刮掉。
这件事,比认错难得多。
2026年Q2,新L9上市那天,会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时间节点。那不仅是一款车的发布,也是李想用来证明“最差的自己”已经过去的第一张答卷。
至于答案,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