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冰川思享号 ,作者:青柳
无论是“反内卷”的政策信号,还是对消费、生活质量的强调,其实都在释放一种新的情绪:这样拼命加班下去没有出路。
2026年全国“两会”,全国政协委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呼吁,减少内卷式加班,建议优化劳动法关于工时、累计加班工时、加班工资等规定,有步骤地与欧盟等发达国家接轨,强化监察力度,提高违法成本。
陆铭不是唯一一个关注“加班”问题的代表委员。全国人大代表、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也表示,“奋斗=加班”的观念是不对的,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加班,“领导不走我不走,反复做表格改方案,这种内耗毫无意义。”
要知道,前几年董明珠还在采访中说,“你可以打辞职报告,可以回去休闲,没有问题,我觉得是自己的选择。就像我一样的,三十几年没休息过”。如今几年过去,也可谓是画风大变。
毫无疑问,今天职场反加班绝对是舆论场上的政治正确。可惜的是,从体感上看,超时加班现象并没有多少缓解。
类似的新闻随手一搜就有:26岁工程师高强度连续加班后家里熟睡中猝死,这两天也有网红“王炸姐”熬夜直播猝死……
整治职场超长加班,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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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打工人加班有多严重?
2026年1月,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达48.6小时,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也远超劳动法的规定。
早在1994年,中国就通过了劳动法。根据现行劳动法,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8小时,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44小时。
另外,根据智联招聘《2025职场人加班情况调研报告》,38.7%的职场人几乎每天加班,长期透支导致身体机能下降、慢性病年轻化、心理问题高发。
这些数据放在世界范围里,绝对都算是“勤快”的。
根据美国智库发布的数据,2025年全球平均每周工作时长约为38.7小时。而排名“靠前”的几个国家——荷兰(26.8小时)、挪威(27.1小时)和丹麦(28.8小时)等,更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欧盟也曾经发布报告,2024年欧盟平均加班率为6.6%,哪怕排名最高的国家——希腊(12.4%)、塞浦路斯(10%)、法国(9.9%)也不过如此。而排名最低的国家也是令人泪流满面,保加利亚(0.4%)、拉脱维亚(1%)、立陶宛(1.4%)。
为什么就中国的打工人这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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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是有什么职场加班文化,那肯定是不存在的。加班哪有什么文化,就像酒桌文化一样,凡事加上“文化”二字,大多是为了和稀泥。
加班现象严重,不过是权利结构的反映罢了。
正如陆铭委员所提出的那样,“强化监察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加班严重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执法力度不够。
可以看一个案例:辽宁营口一男子加班后猝死,其父母以“过劳死”为由将公司诉至法院,索赔82万余元。最后法院一审判决,公司存在过错赔偿26万元。
而这个案子耗时多久呢?接近一年多。事发于2024年12月,而直到“近日”才得到裁判结果。这里我们对判决本身暂且不论,至少成本高(耗时和获偿的比例失衡),怕也是不争的事实,何况这还是一审。
再看另一个案例:2022年一男子猝死,家人称其工作基本没在晚上10点之前结束过,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去世前一夜开会至凌晨4点,而直到2024年,家属还在为其工伤认定而准备起诉。
这都是已经出现“猝死”的极端情况了。至于日常里还没“闹大”的加班,打工人又有什么办法?又有几个用人单位因为“加班”问题真被处理?
而另一个无法忽视的原因,恐怕也和高强度的竞争环境有关。
这可能是“追赶型”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如果经济增长更依赖于“生产”而非“消费”,那么就一定意味着某种层面的供过于求,那么必然会拉长工作时长,这是成本最低的应对方式。
事实上从去年开始,“反内卷”在多个重要场合被高频提及,一些重点行业其实已经开始有所动作。此前,17家车企宣布将供应商支付账期统一至60天内;33家建筑类企业联合发出建筑行业“反内卷”倡议书;多家国内头部光伏玻璃企业计划集体减产30%,等等。
不过,生态的改变不会一蹴而就,更何况这还只是部分行业。一种以超劳动时长换生存空间的策略,早已贯穿于整体职场。
这就是为什么在很多地方加班、单休都几乎是默认的——“大家不都这样吗?”这其实也能部分解释何以执法显得力度不足,如此普遍的话,哪怕真要查,也是法不责众,怎么可能覆盖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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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解决的药方也不难找,也能看得出来各种整治措施都在路上了。
比如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又再次提及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那么提高治理强度,当然是一个直面问题的解法。
再比如现在对消费的强调也达到了相当高度,各地发放消费券补贴等,人们早已都不陌生了。在各种表述中,消费出现的频次也是相当密集。这当然也是有助于缓解加班的——生意好做了,企业也就不必再通过不断压榨工时来维持竞争力了。
不过,是否也可以有一个具体的切入点,那就是机关单位和国企等“体制内”带个头?
比如陆铭委员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就建议,发挥政府部门、国央企单位的示范引领作用,推动各级政府部门、国有企事业单位等率先严格执行工时制度。
事实上,在谈论加班的时候,人们很容易就想到大厂、民企,却可能忽视了,一些体制内单位同样是加班“重灾区”。
比如2025年印发的《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就提出切实把基层从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具体办法包括精简文件、精简会议、规范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管理等。
至于国企加班,也算不上罕见。2023年清明假期前一天,网传某国企员工因清明节被强制安排加班而“怒怼”领导,多个话题冲上热搜。后该国企单位辟谣:非集团所属成员单位和员工。
但随后有媒体采访了不少国企打工人发现,“996是常态,都不能算加班了”“现在国企都是合同聘任制,与民企其实区别不大了。同样要追求利润和效益,加班文化就比较盛行”,这些都是他们真切的体验。
假如机关单位和国企能带个头,在全社会就可以起到“示范引领作用”,并彻底否定职场加班的合法性,毕竟这些单位多少有风向标的意义。
其实,劳动者权益保护相当多的“第一步”,都是从这些单位开始的。
比如“双休”的依据就来自于1995年5月1日通过《国务院关于修改〈国务院关于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的决定》第七条,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实行统一的工作时间,星期六和星期日为周休息日。今天被认为天经地义的双休,就是从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开始的。
而关于打破年龄歧视,近些年也是从体制内开始破局的。比如2025年,国考报考年龄不再限制35岁,而是放宽到了38岁以下。对于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报考年龄更是放宽到43周岁以下。也曾引发巨大的关注。
体制内的单位肯定不是解决就业的主力军,但有更强的信号意味。仔细想想,虽说大厂的加班令人吐槽,但无论是大小周还是N倍工资,大厂至少给员工加班提供了一种不甚完美的解法——用钱砸,花钱买员工的加班时间。
体制内单位倒更可以从制度层面形成示范。一旦这些地方先形成稳定、可执行的工时模式,多少能在整个社会中形成一种“底线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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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人可能会有点沮丧,加班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心里并没有底。
对于一个仍处在发展与转型中的经济体来说,效率、竞争与工作时间之间的拉扯,可能注定是一个长期存在的命题。
但变化也并非没有发生。无论是“反内卷”的政策信号,还是对消费、生活质量的强调,其实都在释放一种新的情绪:这样拼命加班下去没有出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整治超长加班不仅仅是劳动保护议题,也是一种发展方式的调整。当社会开始更重视生活质量、劳动尊严与时间分配时,“拼时间”的增长逻辑也许会慢慢松动。
或许正因为如此,加班问题才显得如此顽固——它既是一个具体的职场问题,也是一个时代命题。而真正的改变,也往往不会来自某一次高分贝强调,而是在制度、产业和观念的多重演变中,一点点发生。
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吧,让打工人能松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