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对话中国广告博物馆馆长黄升民：GEO“投毒”之后，该反思什么？》，作者：温沐夏
近日，央视315晚会曝光给AI投毒已成为广告营销的灰色产业链，让一个略显陌生的技术词汇——GEO生成式引擎优化，一夜之间进入了大众视野。
过去，我们担心的是“信息茧房”，AI只给你看你想看的。现在，更可怕的是“信息毒房”，AI基于被污染的数据，推荐一堆虚假劣质的商品。这究竟是技术发展不可避免的阵痛，还是摧毁AI信息生态的毒瘤？
每日经济新闻《AI煮酒》深度访谈了中国广告博物馆馆长黄升民，聊了聊当AI作为广告新战场的超级中介，效率与信任将如何博弈。
在他眼中，广告从来都不是自嗨，品牌和销售是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就算吹得天花乱坠，世界第一，受众不接受不买单，就叫无效传播。GEO“投毒”最大的问题，恰恰是破坏了这种健康的交互关系。
1、GEO被滥用：“三个无限”与计算主义
就在315晚会曝光的前一天，头部券商研报还发出了乐观预测：GEO作为AI流量时代的重要营销范式，正处于从概念验证向商业化放量的关键阶段。
在黄升民看来，GEO之所以能在这个时间节点成为一条灰色产业链，根本原因在于流量入口的不可逆迁移。“2025年，中国广告产业总体规模是1.5万亿，占GDP的1%左右，这是合理区间。但在这1.5万亿里，传统媒体的广告只有500亿，而与数字媒体、AI相关联的部分，是1万4500亿。”
AI大模型产品的日活纷纷突破亿级，用户获取信息的习惯从搜索点击变成了AI问答，企业焦虑地意识到：如果自家品牌在AI的“标准答案”里消失，就意味着在下一个时代失声 。
“现在做的GEO，其实就是当年做SEO的思路平移。服务商号称一年6600元包年，让你在AI回答里排前三 。这背后是用工业化生产的内容垃圾，给AI的训练语料注水，赌的是大模型采样时的偶然性。”面对这种粗暴逻辑，黄升民认为，要理解GEO乱象，首先要理解它所依附的这片技术土壤——数字技术与AI，究竟改变了什么。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作为《媒介》杂志总编辑的黄升民递给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一期纸质版，“20年前，我们在这本杂志里就谈过一个问题，叫做数字技术带来的‘三个无限’。”
他解释，在过去，资源是稀缺的，平台是稀缺的，渠道也是稀缺的，经济学讲究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传统广告的逻辑正是基于此。但AI把这一切都推翻了，内容生产是无限的，现在任何一个人用AI一分钟能写一百篇文章；传输是无限的，卫星、5G、WiFi，没有哪个渠道能垄断信息；触达也是无限的，你随时随地都能通过手机获取信息。这三个“无限”构建了GEO野蛮生长的温床。
“要追问GEO为什么能投毒，就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计算主义。”黄升民进一步阐述，万物皆可计算，有事有物就有数据。AI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数据无限庞大且具有流动性。无论是批量生成的软文，还是那些虚构的排行榜单，本质上都是一串串可以被抓取、被计算的0和1代码。在AI的逻辑里，它分不清虚构还是真实，它只看数据的丰富度、相关性和网络权重 。
2、极致效率遭遇信任危机，流量运营回归认知运营
既然GEO投毒利用了AI的机制漏洞，那它是否会颠覆广告的范式？
黄升民认为，范式没有变，也不需要颠覆，变的只是工具和效率。广告一直以来就是商业信息的流通。古代人站在街头吆喝，后来写在纸上变成漂亮的美术字，现在通过AI投喂，形式在变，但交互闭环的本质未变。
当商家通过“黑帽GEO”手段，让AI推荐一款根本不存在的产品，或者让某个虚假广告在AI的回答里成为“标准答案”时，用户基于对AI的信任产生了购买行为 。这一瞬间，交互闭环被粗暴地切断——用户付出了信任，得到了欺骗；违法品牌商家获得了短期利益，但透支了整个AI信息生态的公信力。
“这就是我反复强调的，任何的传播都要考虑对方的接受和回馈是不是正向。”黄升民指出，GEO本身作为一种优化工具，就像SEO一样，是中性的。它可以帮助品牌梳理结构化信息，让AI更准确地理解品牌的真实价值，这是合规的“白帽GEO”。但一旦它被用来编造榜单、虚构数据、恶意炒作，就触碰了广告法的红线，也违背了传播的基本伦理 。
在采访中，黄升民讲到了一个有趣的哲学概念——Bug（漏洞/意外）。
“大家都说AI没有创造性，因为它是基于现有数据的计算，从0到1它做不了。但为什么我们觉得AI又能产生新的东西？因为当数据无限膨胀，计算无限复杂的时候，一旦出现Bug，程序出现混乱，就可能产生新的秩序，这就是创造性的来源。”
然而，在GEO“投毒”这场戏里，商家们试图制造的Bug，并非为了创造，而是为了欺骗。“如果没有价值观和规则约束，必然导致生态荒漠化。”黄升民说，“商家卷速度，卷效率，最后发现大家都靠虚假信息吸引眼球，真正认真做产品、做品牌的人被劣币驱逐，这就是极致效率带来的副作用。”
面对行业的十字路口，黄升民对从业者给出了一些前瞻建议。
他提到，AI未来进化的方向一定是更强的事实核查能力。所以，广告公司不能再仅仅是“流量中间商”，而要成为品牌的“认知运营商”。以前解决的是媒介问题，帮客户买流量、投广告，下一步，要么往技术纵深走，拥有核心的数据算法能力；要么往场景空间走，真正理解客户的本地化需求和国际化的视野。
所谓的GEO涉及到内容生产和内容乱用的问题，仅凭315的曝光是不够的，靠以前的有限审查也跟不上形势，必须依靠AI的技术进行内容生产的行为规范，内容银行的概念就是其中的一个策略建议。所谓内容银行，人人都是内容的生产者，内容有价值，这就牵涉到内容的确权，估值，公平交易的基本措施。
另外，“内容银行”的构建也是决定AI时代广告生态健康与否的关键步骤。这并非一个实体金融机构，而是一整套关于内容资产的确权、评估、定价、交易和流通机制。作者生产的每一篇内容，无论是新闻稿还是产品测评，都可以在区块链或类似技术上进行登记确权，当AI需要抓取内容时，它可以进行合规的交易计价。反复被引用，反复计价，内容就成了资产，而不是被随意盗用、污染的数据垃圾。不过，确权需要海量的数据存在和流通，需要全社会层面的法规共识和技术标准，因此，这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工程，而非某个大厂能单独完成的。同时，他也并不支持单个企业来构建，这样容易变成新的垄断工具，而不是开放的公共基础设施。
在人才培养端，黄升民对产学研的脱节直言不讳，“现在的大学，在跟进技术应用方面非常努力，但基础和条件有巨大的结构性欠缺，当大厂凭借海量数据、强大算力和众多算法工程师在AI领域高歌猛进时，高校能与之抗衡的实验室寥寥无几。我们可以在思想概念上领先，比如计算广告这个学科，我们中国传媒大学开设了，想法是好的，但实现起来很痛苦。更深的危机在于，当产业自身形成了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治理体系并且和大学关联性很差的时候，大学就被悬置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高校面临很大的挑战，因为传统知识体系有被抛弃的风险。”
站在整个行业的视角，黄升民再次强调了那个跨越了20年的判断：
“数字技术用无限颠覆了有限，但无限不是没有边界的。AI带来的极致效率，必须被置于一个健康的生态观之下。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工具如何高效，广告始终是关于人的学问，是建立信任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