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编辑:Bela,作者:你们的
年后至今,短剧演员张敏和小蓝仍未接到一部新戏。每天,她们习惯性地刷着几十个通告群,却一无所获。
过去两年,短剧行业一度保持极高的生产速度。最火热时,一部剧通常只需5—7天就能拍完。演员们刚从一个剧组杀青,便立刻赶赴下一个。新剧组不断组建,演员招募信息一条接一条发出。
但春节后,突然停了下来。
3月3日,短剧平台红果宣布取消保底分账制度。同时,AI技术也蓄力冲击真人短剧。多家媒体报道称,红果真人短剧业务亏损约7亿元,并计划将核心资源转向AI短剧赛道。四天后,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回应称,红果仍将继续投入真人短剧,真人拍摄和AI制作各有优势,面向不同观众群体。
短短一周,短剧行业经历了一轮剧烈震荡。
通告群安静了。
过了大年十五,短剧“妈妈专业户”张敏感到不对劲了。
去年,她的档期几乎被剧组塞满。甚至在春节期间,就有剧组提前联系,生怕抢不到人。
但现在,消息少了很多。有的剧组宣布延期开机,有的项目直接暂停筹备。演员们偶尔在群里冒出来,互相打听:“最近还有戏拍吗?”
32岁的短剧演员小蓝感受更加明显。这段时间,她向经纪人询问剧组安排,得知原本计划年后开拍的三十部戏几近停摆,只剩下一部还在推进。
这种冷清,几个月前都难以想象。
短剧项目密集开机那段时间,通告群一天能刷出上千条消息。有人甚至同时接两三个剧组的通告,在不同剧组之间来回赶场。
拍摄节奏被压缩到极致。一部上百集的短剧,通常一周左右就能拍完。演员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化妆,拍到深夜才收工。
2023年,一部名为《无双》的短剧爆火。上线24小时,充值流水超过3300万元,八天充值上亿。大量资金涌入短剧行业,催生出整套围绕短剧运转的拍摄生态。
在横店,短剧最常见的场景之一是宴会厅。拍卖会、认亲、求婚、家族聚会——各种桥段轮番上演。
短剧起,演员忙。横店街头一度到处是赶通告的人。郑州、西安、重庆等地也组建起大量拍摄团队,不少演员“全国跑戏”。
然而好景不长,不少原本拍真人短剧的公司正在改变策略。据报道,此前打造《无双》的西安头部短剧公司丰行文化创始人李涛透露,在红果规则调整前后,西安短剧公司已经全面暂停真人短剧制作,转向AI短剧。
“被短剧改变命运的人”
张敏完整经历了短剧行业起伏。
她是70后,早年在老家开过一家服装店。2015年前后,电商兴起,线下生意越来越难做。店里的客人一天天减少,她开始思考要不要换一条路。
一次看电视时,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试试做演员。她在网上查了三天,才弄明白中国有个地方叫“横店”,很多影视剧都在那里拍。
很快,她收拾行李,只身来到横店。她租下一间很小的房子,加入了群演公会。每天她和许多临时演员一起等通告,也会主动参加公会组织的表演培训。“不是在演戏就是在跑组的路上。”
以前做生意的经历,让她练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不怯场的本事。她一路升级,从群演到前景,再到特约,直至演上有名有姓的角色——“通告单上写你名字的那种。”
2022年前后,她明显感觉到传统长剧剧组越来越少。很多从业者都在讨论行业变化,新的机会正在别的地方出现。那年8月,她接到人生第一部竖屏短剧,整个拍摄只用了15天。
“我当时还疑惑,监视器怎么还是竖着的。”她回忆说。
此后又有几个短剧剧组找她,她都一一拒绝了。“片酬太低,我接受不了。”
现实很快摆在面前。如果不拍短剧,她几乎接不到戏。
2023年过完年,她接下一个豪门贵妇的短剧角色。进展很顺利,类似角色接连找来。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能接到五六个邀约,因为档期排不开,只能推掉一部分。
那年夏天,她一直在横店的宴会厅拍戏。这部戏里,她是豪门太太;下一部戏里,她又变成家主夫人。演员们穿着高跟鞋来回走位,一天下来双腿常常水肿。最极限的一次,她3天拍了100集,每天只能睡一个多小时。但她觉得“有戏拍挺开心,累就累点。”
2024年底起,张敏不再局限于横店,开始在全国各地接拍短剧。郑州、西安、长沙、武汉、重庆……哪里片酬更高,她就去哪里,最忙的时候几乎整月无休,但她“越干越有劲”。
张敏对短剧的看法彻底改变。有一次,她在短剧剧组遇到一位曾经在长剧合作过的同行。对方有些尴尬地说:“我很久都没接到戏了。”张敏笑着安慰他:“大家都在拍短剧呢,没啥好丢人的。”
不只演员,长剧里的服化道、灯光、摄影等等,也向短剧流动。曾经被一些人看轻的短剧,逐渐成为许多影视从业者新的工作来源。
短剧兴,万人生。小蓝也是其中一员。“我没有选择权,”她说,“有戏来了就去接。”
大学毕业后,小蓝通过朋友介绍,接到一部长剧配角,从此进入影视行业。2022年前后,她首次接拍短剧。2023年,她转去拍抖音剧情号,等到2024年重回短剧,她发现自己已经“一步慢,步步慢”。
曾经合作过的一些男演员已经成为短剧顶流,而她只能重新积累作品。
短剧对女演员的外形要求非常高,尤其是男频短剧。“女性角色一定要很漂亮。”小蓝说。
有一次,她已经定好妆,甚至开始读剧本,但平台的人只看了她几眼,就决定换人。那天夜里,她从横店打车回杭州。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很久,她一直在哭。司机没有多问,只把车里的音乐声开到最大。
她后来才知道,这种情况在短剧剧组并不少见。角色临时更换,演员当天被通知离开,很多人甚至连原因都不会被告知。
才三年,就要被AI取代?
张敏记得,2023年她一直在拍战神、赘婿题材,最常饰演豪门贵妇、丈母娘、恶婆婆等角色。
短剧数量激增,相似的剧情不断被复制。只需换一批演员,换一个剧名,一个新项目就可以再次上线。
短剧有一套固有模式。投资人先注资启动项目,制作环节则大量外包。编剧、拍摄、剪辑等环节被层层分包,真正用于打磨内容的时间和成本被缩减。
与此同时,短剧的盈利模式很大程度依赖投流。制作团队不断买量,把用户引导到平台,再依靠付费解锁剧情或广告回本。
在这种逻辑下,许多团队更看重投流效率和回本速度,而不是内容本身。
行业内部还有一条公开的规律。新颖的剧本加上观众脸熟的演员,更容易出圈。虽然短剧演员的知名度和粉丝影响力不如传统影视明星,但在红果等平台上,粉丝数量仍然是演员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筹码。
二八分化逐渐显现。头部演员不缺好剧本,而更多演员则不得不和大量新人竞争机会。
张敏的“视觉年龄”大约45岁。刚进入短剧行业时,她还能演皇后一类的角色。后来演员越来越多,年龄逐渐年轻化,她慢慢只能接演皇太后。
有一次,她因为片酬低犹豫了一下,不到半小时,角色就被别人接走了。
到了精品短剧阶段,制作成本也随之上升。与此同时,AI短剧正在迅速发展。
目前业内普遍测算,AI短剧的制作成本已降至真人短剧的约三分之一,而更轻量的AI漫剧甚至只需五分之一。随着生成模型升级,AI短剧每分钟成本正从1500—2500元进一步下降到400—1000元,产能却在半年内翻了三倍。
不过,很多人仍然相信,AI很难完全替代真人演员的“活人感”。
小蓝是体验派演员。她记得第一次演戏时,内心突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我好幸运”。那是一种和角色、和整个拍摄环境产生共鸣的瞬间。她也曾拒绝过一些价值观导向不正的剧本。在她看来,这是演员的责任。
眼下,张敏仍然打算继续留在横店。她每个月房租只有几百元,每天的生活费控制在十几块钱。她打算再在横店待一段时间,看看行业接下来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从2024年入行的沈溪的视角,最开始是朋友们的遭遇,有人原来日薪六千,现在三四千也愿意演;原本一千多的,现在可能只能拿到几百。她之前日薪能达到三四千,但现在1000出头也可以演。大家都在压价,为了多接一个戏。
资方也顺势而为,用AI拍不需要人工成本,真人就得接受这个现实。
“有些朋友不愿意降,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才爬到今天这个价位,凭什么?”沈溪说,“但如果整个市场价都降了,你不降,连戏都接不到。”
这不只是演员的境遇,“河南一个村子专门出灯光师,整个村都靠这个吃饭。现在剧组少了,他们能干嘛。那些四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的幕后工作人员,又能干嘛”。
“下个月要交房租,以前打车不看价格,喝咖啡随便点,现在得算着来。”沈溪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这种对未来的恐惧比坏事本身还要可怕。
虽然生存压力已经切实来到眼前,沈溪还是觉得AI无法取代真人演员:“比如演一个反派,要先摸清楚她是因为什么变坏的,是从小就是个坏种,还是因为外部因素不得不变坏。这两种演法完全不一样。第二种会有愧疚感,第一种没有”,“AI能演出那种愧疚感吗?”她问,“那种细微的、情感的缝隙。”
相比之下,小蓝更加迷茫。做演员这些年,因为身材焦虑,她一度陷入轻度抑郁,还患上了暴食症。她形容自己肚子里住着一个怪兽,时不时出来觅食,只能与它共存,希望它醒来的次数能少一些。
演员行业分层明显,在金字塔底端,很多演员收入和普通上班族无异,还需要不断投入金钱维持外形。九年的演员生涯里,小蓝身边很多朋友选择转行,而她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却也无法确定离开这个行业还能做什么。
在AI潮流面前,她像许多人一样感到无力。有一次,她点外卖,直播间里赫然出现一张顶着朋友面庞的数字人,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可能随时被替代。打不过就加入,她甚至开始考虑,把自己的肖像授权给AI数字人,“成为AI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