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一生是建国初期至三线建设时期无数农民转化为工人的缩影。文章通过其个人经历,揭示了这一身份转变是国家战略、制度政策、社会环境与个体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展现了个体命运与国家发展的紧密相连。 ## 一个工人的诞生:从农民到产业工人的转变路径 ### 1. 初入社会:建设包钢的移民潮 - 爷爷初中毕业后,因家庭政治问题难以在省内就业,于20世纪40年代赴内蒙古(口外)谋生,正赶上建国初期至1960年左右建设包钢的第三个移民高潮。 - 他成为少数有文化、进城当上工人的一员,过着在外务工、逢年回家的生活,持续了八九年,直至1969年结婚。 ### 2. 三线援建:国家分配与职业固化 - 1970年,婚后为离家近点,爷爷响应三线建设号召,加入京原铁路房山段的工兵班(半工半兵),服役三年以提高煤炭运输与战备能力。 - 服役期满后,因家庭政治问题,爷爷被分配留在家乡煤矿,而非像同事那样去铁路或省会煤矿,期间经历两次工伤,工作二十多年后不希望后代再端这碗饭。 ### 3. 回归家庭:退休后的持续劳作 - 1998年退休后,爷爷先在侄子加油站帮工两三年,2001年作者出生后,开始照顾孙辈,陪伴上幼儿园、兴趣班。 - 后为适应新环境,爷爷在小区当保安,直至孙辈长大才真正养老,体现这一代人“闲不下来”的特质。 ### 4. 农民如何成为工人:多因素共同作用的分析 - **国家战略需求**:重工业优先和三线建设形成劳动力缺口,国家通过“拉力”机制动员农村劳动力,服务于工业化和国防目标。 - **制度政策条件**:1958年前户籍限制宽松,加上多元化招工与国家分配制度,为农民提供了身份转化的“通道”,保障了职业稳定性。 - **社会与个体动因**:城乡收入地位差距、低教育技能门槛,以及家庭困境(如灾荒、政治问题)形成“推力”,驱动农民主动寻求向上流动。 - 爷爷的经历表明,农民向工人的转化是“国家—社会—个体”互动的产物,个体选择嵌入时代结构,个人价值通过被需要而实现。
“回乡记2630”张亚琪
2026-03-21 07:07

“回乡记2630”张亚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回乡记2630]张亚琪丨一个工人的诞生》


本文是根据奶奶的回忆写成。建设包钢的那八九年,爷爷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暂时无从考证。今年是爷爷离开的第二个年头,每年回家过年最盼望的就是吃到爷爷炖的牛肉,酱色诱人、甜咸适中,今年回家父亲给我炖了一锅,似乎,是不一样的味道了。回看爷爷这一生,他个人价值的实现,总是被需要。被社会需要、被国家建设需要、被家庭需要、被子女需要,以及被我需要,这是他们那个年代实现价值的方式。而我刚好赶上了祖国繁荣昌盛的好时代,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或许,我的价值在于,做好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站好自己这班岗。


一、初入社会


爷爷生于20世纪40年代,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庭政治性质问题,爷爷很难在省内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便去口外(也叫西口外,但不单叫西口外,是指内蒙古一代)谋一份生计,正好赶上了口外的第三个移民高潮-建国初期到1960年左右,建设包钢。


这一时期,除晋陕人外,还包括来自河南、安徽、四川等地的灾民。有点文化的进城当了工人,这是少数,大多数则进入内蒙古土默特右旗,包头的郊区、固阳以及巴盟的河套地区,这是从东进入的移民。从西南进入内蒙的则多为河、保、偏三县人。爷爷便是这少数的工人之一,平常在外务工,逢年回家过年休整,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八九年,直至1969年春,爷爷经家里的介绍,和奶奶结婚了。


二、三线援建


1970年,婚后第二年,奶奶希望爷爷工作能够离家近点,那年正好赶上了三线建设,京原铁路修路需要大量的建设工人,广招工人组建工兵班(半工半兵),修路架桥、提高煤炭运输能力与战备能力,支援北京战备。爷爷因此去了北京房山线修路(这里的房山线是指京原铁路的房山段)。


三年服役期满后,国家分配工作。爷爷的同事有的去了铁路,有的去了省会的煤矿,爷爷还是因为家庭政治性质问题,留在了家乡的煤矿。爷爷前后换了两三个矿区,在煤矿的那二十多年,两次工伤。那时候国家初建,一切优先发展,安全保护设施并不完备,矿区危险系数比较高,因此,爷爷不再希望他的后代端起煤矿这碗饭。似乎,个人发展机遇总是与国家建设紧紧捆绑在一起。


三、回归家庭


1998年,爷爷退休。三大爷(爷爷的侄子,爷爷是家里的老末,晋北地区老末不分家,负责赡养父母,老大分家不离家,叔侄关系很好)在老家开了个加油站,需要帮工,爷爷就在那里干了两三年,负责加油、打杂。一直到2001年,我出生了。爷爷奶奶开始带我,陪我上幼儿园、兴趣班,空闲的时候和小区的老头打打牌、下下棋。


直至我上了小学,搬了家,爷爷奶奶为了方便照顾我,也和我一起去了新家。新的环境、新的阶段,一切对爷爷来说都有些陌生,爷爷便又找了份工作,在小区里当保安,时间自由,又有事可干。这一代人,似乎总是闲不下来。后来,我年纪稍大些,不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了。爷爷奶奶才回到自己家,开始真正的养老生活。自我有记忆起,爷爷奶奶就一直陪在我身边。


四、农民如何能够成为工人?


爷爷所处的建国初期至三线建设时期,大量农民能够转化为工人,并非偶然,而是国家战略、制度政策、社会环境与个体需求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国家战略需求:工业化与国防建设的劳动力缺口——国家主导的“拉力”机制


重工业优先发展的战略导向。建国后,国家确立了重工业优先发展的方针,“一五”“二五”计划集中力量建设钢铁、煤炭、铁路、机械等重工业项目。这一战略选择,契合“发展型国家”的理论逻辑,即后发国家通过国家力量主导工业化进程,快速实现国家工业化,摆脱落后局面。包钢、京原铁路等项目的推进,需要大量的产业工人,而农村作为当时最大的劳动力储备库,成为工业用工的主要来源。


这一“工业需求—农村供给”的匹配,是农民能够转化为工人的核心前提。从劳动经济学视角来看,工业化初期,工业领域的劳动力需求远大于供给,形成了劳动力短缺的市场格局,为农村劳动力向工业领域流动提供了客观条件,而国家的工业化战略,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拉力”,推动农民向工人转化。


三线建设的大规模动员。1964年后,国家启动大规模三线建设,旨在加强国防建设、调整工业布局,需要在全国范围内动员大量劳动力参与基建与军工生产,用工规模空前。这是国家国防战略与工业战略叠加下的“劳动力动员”,契合“国家动员体制”的理论,即国家通过行政手段,调动全国的劳动力资源,服务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这种大规模的用工需求,为农民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也为农民转化为工人创造了重要机遇,本质上是国家战略需求对个体身份转化的推动,体现了“国家主导个体命运”的时代特征。


(二)制度与政策条件:阶段性开放的用工与户籍政策——制度保障的“通道”机制


这一时期,户籍限制尚未完全固化。1958年《户口登记条例》颁布前,城乡户籍管理相对宽松,农民可自由进城求职、务工,不受严格的户籍限制——这一制度安排,打破了“城乡二元结构”的初步壁垒,为农民前往城市、进入工业领域提供了便利条件,爷爷1960年前往包头务工,就得益于当时相对宽松的户籍政策。从制度社会学视角来看,户籍制度作为“社会分层与流动”的核心制度,其宽松程度直接决定了城乡劳动力流动的可能性,这一阶段性的开放政策,为农民向工人的转化提供了制度通道,是农民身份转化的重要制度保障。


多元化的招工与分配制度。国家通过劳动部门统一招工、企业自主招聘、工程队招募等多种渠道,将农民纳入工人队伍;同时,针对三线建设等重点项目的参与者,实行服役期满后国家统一分配工作的政策。这一多元化的制度安排,既保障了工业建设的劳动力需求,也为农民提供了多样化的身份转化通道。从劳动经济学视角来看,“统包统配”的分配制度,降低了农民向工人转化的风险,保障了转化后的职业稳定性,从而提高了农民参与工业建设的积极性。而多元化的招工渠道,则兼顾了企业的用工需求与农民的个体差异,实现了劳动力资源的初步匹配。


(三)社会与个体动因:城乡差距与个人发展需求——个体驱动的“推力”机制


城乡收入与社会地位的差距。当时,工人拥有固定的工资、福利(如医疗、住房等),社会地位显著高于农民,农民依靠种地难以维持较好的生活水平——这种城乡差距,形成了“向上流动”的动力,契合社会学中社会分层与流动的理论,即个体总是倾向于向更高的社会阶层流动,以改善自身的生活水平与社会地位。进城务工、成为工人,成为农民改善生活、提升社会地位的主要途径,这是农民主动寻求转化的核心动力,也是个体对“工具性理性”的追求,即通过职业选择,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教育与技能门槛较低。早期工业建设多以体力劳动、半技术岗位为主,对工人的文化水平和技能要求不高,初中文化即可胜任——这一用工门槛,降低了农民向工人转化的难度,为具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农民(如爷爷的文化程度成为当时重要的招工契机)提供了转化通道,也让更多普通农民能够进入工业领域。从人力资本理论来看,工业化初期,工业领域对人力资本的要求较低,使得农村劳动力(尤其是具有基础文化水平的劳动力)能够快速适应工业岗位,实现身份转化,这也是农民能够大规模转化为工人的重要条件。


家庭与地域推力。当时农村经济落后,河南、安徽、四川遭遇灾荒,加上一些家庭因政治因素、人口压力等,难以在家乡获得发展机会。这些因素,形成了推动农民外出寻找出路的“推力”,契合“推力—拉力”理论的核心逻辑。而工业领域的大量用工需求,恰好为他们提供了合适的选择,爷爷就是因为家庭政治性质问题,在省内难以就业,才前往口外务工,最终转化为工人。这一选择,既是个体对家庭困境的回应,也是对时代机遇的把握,体现了个体选择与时代背景的辩证统一,也印证了“个体行为总是嵌入特定社会结构之中”的社会学观点。


爷爷的一生,是那个时代无数农民转化为工人的缩影,其身份转化的过程,不仅是个人努力的结果,更是国家战略、制度安排与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产物,从学理层面来看,这一过程深刻揭示了“国家—社会—个体”三者的互动关系,具有重要的历史与现实意义。从1960年借包钢建设的移民潮,以企业招工的方式成为包头的工人(人力资本导向的市场性转化);到1970年响应三线建设号召,加入京原铁路工兵班,服役期满后经国家计划分配到家乡煤矿工作(制度导向的政策性转化);再到退休后回归家庭,陪伴孙辈成长,爷爷的每一步选择,都与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


特定历史时期,个体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发展同频共振,国家的战略选择为个体提供了发展机遇,而个体的劳动与努力,又推动了国家的发展。农民向工人的转化,既是国家工业化发展的需要,也是时代进步的体现,更是无数普通人改变命运、实现个人价值的重要途径。这一历史过程,不仅塑造了爷爷这一代人的人生轨迹,也为后续中国的城乡劳动力流动、工业化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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