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作者:你们的,原文标题:《郑晓龙:年轻导演最缺的不是技术|同行者》
72岁的郑晓龙如今旅居三亚。他说,年纪大了之后,自己对气候感知更加明显,北京的冬季寒冷,身体没那么舒服。于是,把三亚当作一个“中转站”,偶尔来待上几个月,生活也调成了“半退休模式”。但话虽如此,郑晓龙依然很难闲下来。
这边有个组他得去盯一下,那边有个朋友的活动要去出席,和年轻时候一样,还是那样天南地北地跑。即便是回到三亚的屋子里,郑晓龙还是每天都有剧本得看。他说这是几十年形成的惯性:东西到了手边,总是习惯性看一眼,然后脑子里就开始有了一些想法,“这里可以更好一点,那里可以调整一下,是很本能的创作冲动”。
“现在我最大的问题是专注度不够了。集中一会儿,注意力就容易分散。”该服老了。不过,郑晓龙说自己并不沮丧,只是接受自然规律。“年纪大了,就要干这个岁数该干的事。”
现在,郑晓龙更多的是站在幕后,当总导演、艺术监制、评奖嘉宾,给年轻导演把方向。他对影视、文学仍保有敬意,想着尽其所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他说,原来当兵的时候想做一个浪漫的将军,后来退伍,读大学,误打误撞做了导演,一路走到现在,获得了鲜花与掌声,想来也足够幸运。
前段时间,郑晓龙参加了中国导演协会的一场会议。在会上,他讲了一个听起来有些“逆时代”的观点:年轻导演最缺的,不是技术,是文学。
在他看来,影像的技术走到当下,已经少有难以实现的难题了。可要想呈现更好的作品,需要依赖的是导演、演员本身的素养。他说,如今不少导演出身于摄影、表演或技术系统,专业训练扎实,却缺乏系统性的阅读经验。
“我们年轻的时候,看大量文学,也看哲学、心理学、伦理学。开卷有益,这些东西都会反哺到创作里。”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读文字,而是将视线转向至短视频和各类快节奏内容当中。
作为成长于80年代的“手艺人”,郑晓龙说,自己年轻时代的文学作品阅读给予了他数不清的养分。“文学要求你通过语言去想象画面:环境的颜色、人物的外貌、走路的姿态、内心的波动,这些都需要在脑海中重新生成。”
他觉得,这种从无到有的过程,本质上是在训练想象力和对人性的理解。“好的作品,不只是讲故事,更是在写人的心里。人物在什么情境下说这句话?内心真正的动机是什么?这些细微之处,都会影响一个导演对表演的判断。”
阅读还直接塑造语言感。在郑晓龙的概念里,长期浸泡在文学作品中,导演会逐渐形成对语言好坏的辨识能力,知道一句台词是否真实,是否有力量,是否符合人物性格。从《安娜·卡列尼娜》到莎士比亚作品,从莫泊桑到中国古典小说,不同的人物形象在脑中不断累积,最终构成对“人”的基本理解。
他反复强调“人物”:影视剧的核心永远是人。
在他看来,影视创作归根结底就是在表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人性冲突与人性选择。“这是大众最愿意看的东西。”而理解人,最短的路径之一,就是阅读文学。
那天在会上,他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多读书,多读文字,这是创作最基本的训练。
所以他对当下流行的创作方法论“爆款公式”保持警惕——比如前四集必须塞满信息量,先抓住观众,后半段再注水,导致许多剧集前紧后松、草草收尾。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在技术上下功夫,而不是在人物上下功夫。”他说,无论前面还是后面,任何一部分都不该注水。浮躁的环境让创作者急于“先抓住人”,却忽略了整体叙事的完整性。“镜头怎么摆、花样怎么做,团队都可以配合你。真正重要的是想象力,是你怎么看人、怎么看世界。”
他并不否认创作者在任何时代都会关心收视率,但回顾自己的经历,他从未按照“前几集策略”来设计作品结构。
如果回看郑晓龙过去的作品,你会发现《渴望》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成长,也是一个家庭的故事。在当时以宏大主题为主流的创作环境中,他们选择从日常生活与个体命运出发。
《编辑部的故事》同样如此。当中每个角色性格鲜明,每一集都有新的议题和冲突。至今仍能记起其中葛优的不少亮眼场景。《北京人在纽约》则借助当时的热点“出国潮”,讲的是文化冲突与爱情的故事。《金婚》则是对日常生活的缓慢铺陈。
“你把人物做到极致,它自然就好看。”他说,那是一个相信观众、相信故事的年代,而不是靠精心计算来制造刺激。
郑晓龙毫不掩饰自己对八九十年代的怀念。
他说,那是一个强调“解放思想”和鼓励创新的时代,从上到下都要求艺术回应现实、表达真实。
相比之下,当下的影视创作被两种力量同时挤压:一是不确定性增加,二是商业逻辑高度前置。平台越来越依赖数据和算法,试图用所谓“大数据”来指导文艺生产。
在郑晓龙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文艺创作是高度个性化的,是想象力与经验的产物,而不是可以被算法计算出来的工业产品。
“现在很多作品被当成纯商品来生产,尤其是微短剧,完全服从市场规律,这其实违背了创作本身的逻辑。”他并不反对商业,但认为当前的商业模式正在反向塑造内容,使创作逐渐畸形:主题先行、方法论先行,而人物与人性退居其后。
在他看来,所谓“主旋律”,并不等同于歌功颂德或历史颂歌。真正的主旋律,是讲好普通人的故事,是呈现大众情感与价值观——关于善与恶、尊严与选择、爱情与家庭。
他对“正能量”这个词始终持保留态度。“如果有正能量,就意味着存在负能量。但文学和影视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温暖与圆满。”
在他看来,悲剧反而具有更强的社会意义。“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几乎都是悲剧。”
事实上,立足于历史古装的作品《甄嬛传》,郑晓龙在其中想要表达的正是这种“主旋律”式的能量。
他说,《甄嬛传》播出后,观众更多讨论的是宫廷生活本身。但他其实最想表达的,是通过皇上和甄嬛,以及果郡王三人的爱情纠葛,讨论“权力结构中的不平等”与“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
在他看来,甄嬛与皇帝之间的爱情,本质上是一种“仰赖式的关系”:带着对权势的仰视,也包含被保护的安全感。这是一种建立在身份与等级差异之上的感情结构,并不对等。
相比之下,甄嬛与果郡王的爱情更接近他所理解的“平等关系”。两人之间没有权力压制,也不以身份高低为前提,而是基于彼此作为独立个体的相互确认与选择。
这正是他希望观众能够看到的部分——通过爱情关系,讨论人与人之间是否可能真正平等。这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反封建”的表达,也是他所理解的主旋律与正能量:不是歌颂权力,而是指向人的尊严与独立。
“这其实是我最想被看见的东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与权力的冲突。为什么一定要把主旋律理解成固定题材?讲人的尊严,讲人的处境,讲人性,这难道不是主旋律吗?”
最近几年,真正让他兴奋的剧本,是《天工之城》:讲紫禁城的建成,但不是讲帝王,而是讲底层工匠。这不是一部宏大叙事的作品,而是生存与创造。在随时可能面临威胁环境里,被迫迸发出艺术与想象。
“打动我的永远是普通人的故事。”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却像总结了自己一生的创作逻辑。
郑晓龙说,如果有一天自己看剧本再也没有想法了,那才是真的该停下来了。
这大概就是一个老导演,仍然与时代保持关系的方式:不再冲锋,只守住最后的判断力,像退到后排的浪漫将军,仍然紧盯着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