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野有枯荣 ,作者:青野Tsingyeh
(题图:防空导弹,贝尔格莱德,1999)
我想至今,很多人对美伊战争的体验或许和我一样——信息过载的疲惫感。这是一场对全球经济具有高度外溢性、也在社交媒体上实时直播的战争,而信息渠道和金融市场,更是被武器化的一部分。在这种环境中做出判断和决策相当不容易。大家最关心的无疑是“仗打到何时、会不会再升级”,其中核心便是海峡通行、油价和供应链问题。战争持续到第三周,“末日场景”纵使没有在事实上靠近,舆论效果上也已经拉满了。
对于战事的转折以及航运疏解是否很快会到来,我个人始终是乐观派。很多朋友不理解我为何抱有这种观点。在此,不妨也讲讲截至目前(3月22日)我的判断,以及未来的宏观场景的可能演化。
1.通过互相袭击能源设施的交互,类似“相互确保毁灭”(MAD)的“核平衡”的局面近乎达到了,我认为这是好消息,而不是坏消息:这意味着“对南帕尔斯气田的袭击-伊朗对海湾能源设施的回击-美以的退却”一整个事件链条,是战争爆发至今一个最重要的节点,双方对此都探明了底线。美国必须承认:纵使伊朗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海空军,但在封锁海峡之余,还把握着“互相确保毁灭”的选项。所以我们看到,当天的油价大幅冲高回落,我相信这个信号代表了市场很关键的投票。
2.而海湾的“互相确保毁灭”意味着,小股的升级以及“小国牵制大国”的投机仍可能发生,但未必会改变大局面。这延伸到我对几个事态的判断:
●美国在波斯湾的任何“夺岛战役”几乎无法现实发生:在这周过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会触发“核平衡”的爆发;而更客观的情况是,夺岛战役并不能立刻解除伊朗对海峡的威胁,更多是增加筹码。而执行这种作战,将使美军暴露在潜在的打击之下,这构成了一种悖论:如果美军都无法在海湾组织像样的护航,又如何能期待两栖登陆舰大摇大摆地开进去?更其次,纵使夺岛成功,还要守卫、情报、后勤等跟上,还要保障占领的后勤,这不是简单的两栖登陆舰+两千多号人就能解决的。
●同样,特朗普对“海峡开发否则轰炸伊朗电站”的最后通牒,也是一种难以兑现的威胁:虽然我们不容易想象伊朗会轻易妥协,但更难想象在已经探明的恐怖平衡下,特朗普仍然能主动选择毁灭按钮。这些并不有效的最后通牒我们在贸易战中已经屡见不鲜,它们反倒很多时候增加了特朗普追求的“真人秀般的戏剧效果”。
●而伊朗也没有动力“无限作战”:限于信息的可得性,伊朗国内经济压力的韧性是我们不容易知晓的。但无疑,在1月经济问题导致的动荡后,伊朗用于战争的资源是有限的,而其维持战争的再造能力也在这三周中遭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击。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闭和海湾的“互相确保毁灭”状态,是伊朗的保卫政权的战略筹码,但这两张牌并不是无限的,也或许很难以此要到“政权存续”和合理的安全需求以外的成果。这不是美国和伊朗的chicken game,其余的世界大国和巨大的产业链也同样面临时间的压力,也会把压力传到给作战双方。
3.在公开信息之外,存在巨大的信息盲区:必须承认,抛开战争中的信息纷杂,外界对事态的了解渠道仍多数只有媒体头条、社交媒体和现场视频。而真正关键的是各方内部的互动,尤其是在冲突各方的外在表现之外,其内在斗争和压力点,以及其余世界各国的危机协调,是在媒体头条之外,我们看不到的。我并不认为这种压力对作战双方而言是可以忽视的,也不认为“政治家们都在坐以待毙”。而作战双方也都会意识到,如果战争最终会结束,那么大家仍然会面临周边环境和与国际社会相处的问题。
4.金融市场动荡不是唯一的约束,越接近事态边缘,人类社会的韧性便会起作用:很多金融市场人士认为,油价、债券收益率和股市是对特朗普政府的约束,并以此推论“美股还没有快速下跌,油价还没有到200美元”,来认为特朗普政府还没有“被打疼”。这有点道理,但并不完全。可以说,金融市场只是最快的一种压力显化的渠道,但政治上更重磅的压力,来自各产业的游说团体:单纯的高油价不是最恐怖的,更要担心的是牛鞭效应下各类产业链的断裂和北半球春播受到的威胁,这会造成实实在在的全球性动荡。这些鬼故事,我们听到很多人说过了,而各国的产业是最直接利益攸关的,“经济外交”在此刻会相当重要。在这场人为的全球性灾难面前,并不是简单的“双方都没有退路”。仍然有很多渠道让他们停下来,比如在政治的游戏中,能不能对一个意见施加影响力,关键是做好“找对人”。在这里有一个黑箱,但不能因为没有看见,就否定这个机制的存在,这里面正藏着人类社会的复杂韧性。我相信,随着各方压力都到达极限,好的结果的可能性不是在减小,而是在增大。
5.如果战争结束,未来的局面会如何?我们都知道时间紧迫,战争必然在有限的时间内结束。那么战后可能如何?无疑,没有被迅速击垮的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取得了此前未能拥有的战略优势,围绕海峡通行的战后安排,将成为伊朗扩展地区影响力、构造其国家安全的关键举措:目前看起来,某种形式的海峡通行费(或伊朗强化对海峡“战时状况”通行权的管理)将成为美伊都能认同的选项(尤其美国表达了希望,将海峡交给美国以外的方面管理)——这和历史上对列强和本土力量围绕博斯普鲁斯海峡、苏伊士运河等关键要地的通行权安排会有一定的相似性。而对于美伊双方来说,这场各有来回的战后都面临不小的变数:
●对于美国,制空权的优势和几个战争目标的进展并没有通向一场完美的政权更替战。这场战争对于美国的中东影响力的未来效果存疑。海湾国家对这个外在的存在短期将更依赖、但长期将更怀疑。这为其他对中东感兴趣的势力打开了空间——哪怕不深度介入,提供军事装备和经济基础设施,或许都是可行的。
●对于伊朗,影响力确有提升,但是内外环境更为恶劣:外部有海湾国家的敌意,而内部的压力和变化仍未可知。考虑到未来,在当下把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生命线都拒之门外,也不是最优解。我认为伊朗没有激励把战争和海峡封锁变成“无限制”的常态,这大概率将被它用来换取外交上的资源和安全庇护。
6.所以可见的未来里,全球经济存在两种路径:
●在不长的时间内走向分崩离析:如果你认为战争的最终走向就是全人类的产业都瘫痪了、作为不幸的代价,那我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不乏人会预言末日,如果这样,倒也足够简单。但我觉得,我不会这么预期,也不指望说服崩溃论者,这是信念的分歧——在这个节点我愿意相信人类社会在种种历史紧要关头展现出来的复杂性和韧性。我更关注的是以下“劫后余生”的复杂场景。
●二次通胀和宽松的复杂博弈:如果战争能结束,那么供应链的冲击和已经造成的缺口将客观存在,这意味着哪怕联储采取“透视”策略,也无法忽视二次通胀的可能,其高度需要考虑以下因素:
1.疫情后的通胀中枢已经明显抬升,而通胀的长期波动已经加大,这意味着存在某种脆弱性;
2.联储的独立性和可信度已经提前受损,而财政问题此前也频频遭受质疑,这给货币政策提供了更逼仄的环境;
3.旺盛的AI资本开支和此前全球制造业上行的情况,也将是支撑通胀的关键宏观变量;
回顾过往的长周期通胀,一个经典的结论是:离开了低通胀的区间后,通胀中枢的抬升和波动的放大是同步进行的。所以,油价是否会成为激活“二次通胀”的催化剂,将是今年全球宏观要验证的话题。这意味着:联储或许只能在不降息,或者更大幅度降息之间选择,而不是维持现状。货币政策预期是发散的,而不是收敛的。对资本市场而言,需要承认:一个冲击发生了就不能当没发生过,哪怕冲击过去,如何去计价通胀、货币政策、衰退压力、补救措施,产业趋势,将是一个极为不确定的命题。
我倾向于一个乐观的结果,即:技术前沿和资本开支的方向已然明确,而为了对冲相应的货币财政对冲操作,可能会加速科技的趋势,仍然会使得回看过来,今年是一个主题明确的年份。但哪怕是这样的主线,恐怕也要经过几个月的检验才有答案,过于左侧,可能也要做好承受波动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