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就用这篇第一视角的报道，回味 2026 秋冬时装周》
有时候，站在现实之外谈论时装的美与创造，是一件显得割裂的事。美国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的那天，米兰时装周正如火如荼。秀场外动物保护者的抗议和示威尚未停息，波斯湾地区陷入了真正的水深火热。一位日本公关向我提到了她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我很想帮助那些灾难中的人，但我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很有限。」
动荡并非首次在时装周期间发生。2022年2月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新冠疫情在欧洲范围内的首轮大规模暴发始于2020年年初的时装周期间，再往前追溯，「911」事件发生时正处纽约时装周。从盛大置景和精美服饰构筑的景象中走出，很难不让人感到时尚如闪着虹彩的泡泡般圈出了一个真空的世界。
但确实可以是真空的吗？
让思绪停下来，看看周遭的现实。在乌克兰经营一家买手店的店主告诉我，进店的客人越来越少，生意难以为继，他正想办法搬去巴黎；愈发紧张的石油资源让纺织产业面临巨大的压力，更别提因美国关税政策而上涨的供应链和运输成本。现在，中东奢侈品市场的前景不甚明朗，持续升级的冲突让某些地区的人类生存陷入危机。我们离战争和难民很远吗？还是说我们选择保持得很远？
跳上伦敦时装周安排的接驳车，我发现车里坐着Cathy Horyn。这位曾在《纽约时报》工作了16年、如今担任《The Cut》时尚评论人的资深记者，私下总是身穿一套纯黑的西装，戴着一副黑色的大框墨镜。她倒也亲切，自然地跟我和身边同行的记者朋友聊到自己近期在西班牙自驾两日、前往3个城市的工作经历。
我向她取经，首秀后立马采访创意总监，是否操之过急？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新任的创意总监起码都需要4季才能知道结果。「我总是用Demna来举例：前几个系列看上去还是很Vetements，但从2019年开始，他逐渐找到了将Cristobal（Balenciaga）和个人风格相结合的方法。」
这个回答算不上有多新颖，甚至老生常谈。它只是在重申，我们需要对这些履新的创意总监多些耐心和时间。
但什么是更「巴黎」或更「法式」呢？可能是系列总体展现的一种能够提升日常衣橱造型感的服装——不轻易彰显的「巴黎时髦态度」。与其说Rider在此季提出了什么新的廓形或结构，不如说他启发了一种新的造型思路（难怪大部分造型师对此季反馈极佳，这些秀上的造型属于生活中的时髦）。某些搭配——比如七分喇叭裤搭配双排扣西装，或者长款大衣上加一条能挡住脸部的缎面围巾——中的单品可能并不新奇，但如果穿着者有意效仿，或者发现已有衣橱无法实现这种轻松时髦的态度，这就是Celine俘获新客群的契机。
更重要的是，一些新任创意总监对品牌的愿景越来越清晰。比如，Duran Lantink展现了一个比首秀更深思熟虑的系列，Jack McCollough&Lazaro Hernandez逐渐锚定了一个将Loewe工艺与高科技和趣味性相结合的方法，Haider Ackerman的第三个Tom Ford成衣系列让人们回味到底什么是「Ackerman式」的性感。媒体和消费者需要多给设计师一些时间发展，品牌自身更是如此。
不过，无论是人们的判断和评价，还是实体店铺的销售表现，一切反馈都越来越快了。
比如于Demna正式首秀后第二天就在指定门店开启部分商品「即看即买」的Gucci。去年9月末，Gucci就采取了这种模式，并在客流量和话题度上都获得了可观的效益。这一次，男女装夹克、鞋履和配饰在内的共计77件单品中，手袋仍是主推产品：Horsebit Ristretto手袋有4种颜色和材质可以选择，大号的竹节托特包Bamboo Tote更有5种款式，18岁的说唱歌手Nettspend在秀场上斜挎的那款腰包已经上架，还有此季的关键单品——采用了无缝工艺的超紧身T恤，售价980欧元。
看上去，开云集团和Gucci已经无法等待时尚行业通常为期6个月的交付期，对品牌形象的重塑结果迫不及待——但也不乏一种可能，借着秀后的讨论度吸引时尚爱好者甚至更广泛的客户群。实话说，这些即看即买的新产品乍眼一看没什么特别的，衣服大多没有精细的装饰，只有板型、面料和比例上的调整（re-see给人最强烈的感受是，这些衣服都太小了！）。锐利线条营造出的利落轮廓为这些单品注入了时髦气息，毫无季节性印花的装饰也能让客人说服自己入手的不是某一季的潮流趋势。
「即看即买」形式的推行确实有助于提升业绩，起码短时间内是有效的。在米兰蒙特拿破仑大街（Via Montenapoleone），Gucci店铺的客流量明显比同一天的其它奢侈品店铺更大。当我们进店时，几乎每一位销售人员都在服务店内的客人。尽管根据Bernstein分析公司对该系列43款（女装）单品的分析，大多数单品的定价都「远高于现有产品线」，但这似乎丝毫没有阻止人们消费的热情。美国名人Paris Hilton被拍到在店铺门口拎着十几个Gucci购物袋；「即看即买」系列还带动了店铺内其它产品（比如Jackie手袋、Vittoria Pump高跟鞋，以及男士马衔扣乐福鞋）的销量。
另一个引发消费热潮的是Chanel。3月5日，Matthieu Blazy上任后的首个女装成衣系列正式进入店铺发售。4天后，包括编辑、博主、造型师和客户在内的受邀嘉宾很多都换上了新一季的服饰前往巴黎大皇宫，观看Blazy带来的第二个成衣秀。《纽约时报》时尚总监Vanessa Friedman写道，「Chanel的客户总是会在时装秀上穿上印有品牌标志的华丽服饰，像一群身着粗花呢和珍珠的时尚名媛一样，炫耀着双C标志，但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编辑也这样做。」
「简直乱成一锅粥！我从未见过女人如此疯狂。」时尚博主Bryan Yambao（网名Bryanboy）则在《纽约时报》另一篇报道里表示。人们对Blazy首个系列的狂热追捧，让他想到了2015年Alessandro Michele首个Gucci系列发布时的热潮。社交媒体上还有专门的群组，用来分享关于尺寸、库存等最新情况。我个人听到的消息是，有很多男性也对Chanel的夹克和衬衫感兴趣。这种成衣——而不仅仅是鞋履或手袋——的热度确实值得留意。很难说品牌的长期消费者是否真的接纳了Blazy的设计，这股热潮目前看来只发生在时尚从业者中间，且很难排除「饥饿营销」的可能，但我猜测，这将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类似涓滴效应。Blazy在做的是一场审美观念的革新。
我在Chanel秀后第二天进了品牌位于康朋街（Rue Cambon）的店铺，没有想象中的「乱成一团」（据说，很多手袋和鞋码都已售罄）。我翻看着脚手架上的衣服，它们设计简单，总体感觉非常轻盈，特别是与过往稍显「厚重」的斜纹软呢套装相比。一件带有红色镶边的白色夹克（秀款是红色和薄荷绿版本）点缀着金色的双C标志纽扣，镂空的编织重新演绎了斜纹软呢。它不是熟悉的Chanel，但依然非常Chanel。
叠穿的造型（长衬衫、针织开衫外加一件短夹克，或者镂空针织格衫、同款面料的开衫外加斜纹软呢夹克）丝毫不显得重复和累赘，这或许是得益于那些被处理得异常轻薄的材质，就连缀有如珍珠母贝般圆形亮片的无袖上衣和半裙，实则都令人惊讶地轻。部分外套的内衬以精美的丝绸制成，有的印有天鹅印花，来自Chanel女士一位艺术家朋友送给她的画，有的绣有花朵；印有格纹图案的内衬透过极细的斜纹软呢纱线，在外套表面形成错综的视觉效果。还有受Jackson Pollock滴画法启发的饰有滴状硅胶的短夹克，在前襟、袖口和下摆边缘缝上了一层脱线的斜纹软呢……系列中的细节应接不暇。无论从整体形象、单品还是工艺上说，Blazy都展现了一个全新的Chanel在叙事、设计和做工上可以有多值得探究。
一个时装系列或一场时装秀，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能独自完成的事情。尽管业内已有声音开始呼吁为大型时装屋的整个设计团队署名（而这件事理应再正常不过），但大多数人看到的还是站在台前的设计师或创意总监。
这一有趣的趋势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明星设计师开始出现在秀场，特别是他们曾任职的品牌的秀场。那些曾在不同程度上改写了时尚史的设计师，如今似乎更「传奇」了。
John Galliano携一株紫色仙客来现身Dior 2026春夏高级定制系列大秀时就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波热潮。两个月后，在Demna的Gucci首秀上，戴着蓝色鸭舌帽现身的Alessandro Michele也可谓惊喜。Jean Paul Gaultier出席了Duran Lantink的首秀，Stefano Gallici的Ann Demeulemeester发布秀上坐着品牌创始人本人，自Julian Klausner上任Dries Van Noten创意总监以来，Van Noten至今也从未缺席过女装发布秀。
与创始人出席同名品牌的发布秀不同，Galliano和Michele的到场显得更特别。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都分别在Dior和Gucci的历史上带来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还因为这好像在说，现任创意总监对其上上一代前辈的致敬，得到了当事人的认可——这在至少两年前都是难以预见的。
另一方面，前辈的「回归」再次凸显了依然弥漫在时尚界乃至流行文化和整个社会中的怀旧情绪。千禧年初Galliano在Dior任职期间的创作被人们重新拿出来分析和讨论，Michele为Gucci带来的美学革新和商业成功不断被当作对比的案例——说到底，这场大型「怀旧运动」念的并不是具体的某件作品或风格，而是当时的时代景观和创作环境。
在Galliano的纪录片《高峰与低谷：约翰·加利亚诺》（High&Low:John Galliano，2023）中，Friedman说出了整部电影最具解释意义的观点：「John是在一个非常不同的时尚世界中锤炼出来的。那是一个设计师可以从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中汲取灵感的世界，一切都是创造力的食粮。他就是那样看待世界的。」如今，设计师已经很难只从灵感世界出发了。
但这并非一定不能实现。我在LVMH Prize的媒体日见到了Thevxlley的设计师Daniel del Valle。这个被业内公认为最有潜力的设计师，在伦敦时装周上贡献了一个极具艺术性与创造力的系列。考虑到此季花费了他3年，我问他，对下一季有什么规划和想法。他说，目前这个系列都是他纯粹从个人出发而做的，至于下一季，「很难说。」他坦承，「取决于我的灵感，以及什么时候能完成。」
他不希望按照时装行业既定的规则发布系列——Thevxlley更以艺术而非时装为出发点，这部分可以解释设计师的初衷。但当创作一旦投入生产、上架、面对真实的消费者，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商业、运营和管理问题都无法避免。
就连一「出道」就声名大噪的Galliano，也一度因为资金陷入个人和品牌发展的窘境，甚至没有钱买面料。彼时美国版《Vogue》的特约编辑AndréLeon Tally是第一个站出来面对媒体指出问题的人。他说，「那些拥有伟大想象力的人，能够在没有钱、没有资金支持、没有香水业务的情况下创作完整的系列——这一切都是充满热情的人手工制作的。圣马丁的年轻学生坐在地板上，缝制裙装，凌晨三点吃着麦当劳。」他最后吼道，「这个人没有钱！」
时代变了，设计师的处境改变了吗？并没有。年轻的设计师依然困于资金问题，「坐在地板上，缝制裙装，凌晨三点吃着麦当劳」。诸如Martine Rose和Coperni等成熟的设计师品牌也尚未摆脱这等困境：前者的秋冬系列暂停生产，后者缺席了此季巴黎时装周。
成立于伦敦的创意公司Tomorrow集Showroom分销、媒体沟通和品牌咨询为一体，自定义为一个「时尚品牌的孵化器」，持有A-Cold-Wall、Coperni、Martine Rose、Colville、Charles Jeffrey Loverboy和Machine-A等品牌和零售商的股份。但Tomorrow终究没能抵过疫情、英国脱欧、战争和低迷的零售环境的冲击，于上周宣布被意大利电子商务公司The Level Group的母公司Progetto 11收购。
这只是当下时尚行业的一个缩影。没有人能真的独善其身。小品牌为了存活而需要不断地根据市场和消费者需求调整产品结构乃至设计元素，大品牌通过监测产品销量「建议」创意总监的输出。难怪Galliano与Zara的合作让有的人绝望地感叹「时尚完蛋了」（Fashion is over）：如果一个极具创造力的时尚「天才」都选择妥协（至少看上去如此），时尚的吸引力还有什么用呢？时尚还有吸引力吗？
时尚从不缺天才，那些离经叛道，甚至略显疯狂的人。但在现实趋向残酷，没有任何经验能提供指导的时候，我们真的准备好了接受时尚吗？一个更前卫、更挑衅、更不具备现实意义的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