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回乡记2633]邢瑞丨一个中部小县的突围与困顿:十七年春节返乡观察》
2009年至2026年,十七个春节,我持续在鄂西北房县开展田野调查,跟踪记录当地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进程中的真实变迁、现实矛盾与深层问题。2020—2023年因疫情防控未能实地走访,其余年份均以在场者视角观察记录。
为让观察更具区域参照性,2025年“五一”假期,我将视野延伸至相邻的竹山县、茅箭区等地,走访绿松石产业、乡村文旅、特色种养殖,生态康养等多元业态,与房县多年观察形成对照。
2026年春节,我再度走访化龙堰镇庄房村、汤峪河村,军店镇军马村,中坝乡漳兰河酒厂、窑淮镇陈家铺村艺术家驻留基地,与“不废”黄酒主理人侯志辉交流,并在北京专访北京忠和房县生物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忠朝,最终形成这组来自中部县域的一手观察切片。
「访谈人物」
鄢丽:返乡创二代,漳兰河酒厂创始人
侯志辉:新农人,“不废”黄酒主理人(宋庄驻房艺术家成员)
任猛:本土原住民,房县农特产经纪人
邹运炎:汤峪河村村民,年逾八旬,老木匠(笔者大姑父)
军马村:笔者两位舅舅
王忠朝:北京忠和房县生物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
张惠平:北京宋庄驻房艺术家、房县窑淮镇陈家铺村归心书院创办人
一、2009年:观察的起点与故土初始面貌
2009年,是我开始认真观察房县的起点。这里民风淳朴、热情好客,一杯黄酒、一桌山珍,便是最真诚的待客之道。彼时的房县,基础设施薄弱。通乡多为泥路遇雨难行;超五成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乡村空心化问题突出;产业以传统种养殖为主,业态单一、规模有限。
但我也观察到积极变化:部分农户开始翻建新房,摩托车逐步普及;越来越多人跳出传统种养模式,尝试外出创业或返乡谋生。但与城市相比,山区依然落后,精神文化生活相对单一,夜晚的乡村安静而朴素。也是从那一年起,我确立长期记录家乡的初心,开启持续的田野观察与文字记录之路。
二、2025年:内生力量崛起,艺术与科技双向赋能
2025年,是房县乡村振兴从“夯基垒台”向“提质增效”转变的关键一年。最显著的变化,是乡村内生力量的悄然崛起:人口回流趋势明显,工业园区、“数字游民”“手搓经济”
逐步发展壮大,城乡业态愈发多元丰富。
这一年,“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房县分会场顺利举办,创业者、基层干部、艺术家等各界代表齐聚一堂,以知识共享、艺术赋能为核心,搭建起乡村创业的交流平台,为乡土发展注入智力支撑。在产业层面,逐步形成“龙头引领、小微赋能、技术与艺术双轮驱动”的发展格局:本土经纪人任猛联合艺术家打造的农特产礼盒,年销4000余盒,带动20余户小微主体增收;房县籍院士邓子新返乡牵头,联合江南大学、北京工商大学攻克技术难题,将黄酒保质期从3个月延长至18个月。2025年,房县黄酒品牌价值攀升166.46亿元,跻身中国黄酒第二大产区;忠和生物、庐陵王、房州贡品等企业更在日本大阪世博会签下出口订单,实现房县黄酒规模化出口的新突破。
艺术赋能乡村的深度与广度持续拓展,百余位宋庄艺术家与房县达成合作,52位正式安家落户,“西关72坊”艺术区,乡村艺术驻留基地相继建成,书店、画廊、陶艺馆、民宿等业态落地乡村,为房县乡村振兴注入了独特的文化活力与人文气息。
三、七个人的故事,拼出房县最真实的县域图景
房县位于秦巴山区腹地,北临武当山,南接神农架,东南遥对古隆中,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涵养区,也是千年《诗经》文化传承地。更是典型“八山半水半分田”的革命老区。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房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324元,与全国农村居民平均水平24456元相比,仍存在不小差距。
2025年腊月二十八至2026年正月初八,我完成全覆盖式实地走访。刚到房县的一场初中同学聚会上,当地创业者刘帅口中的“手搓经济”让我印象深刻——小团队、轻资产、靠技术、踏实干、对接大市场,这句话朴素实在,成为我此次走访最核心的观察注脚。它不是书本上的时髦概念,而是山区创业者扎根终端、紧盯市场趋势的生存之道。
从漳兰河酒厂到陈家铺艺术村,从庄房村、军马村到汤峪河村,七位不同主体、七条各自向前的人生轨迹,共同拼出房县乡村振兴最鲜活、最真实的图景。
(一)鄢丽:规模化白酒企业的突围困境
鄢丽与弟弟返乡创办漳兰河酒厂,坚持生产、仓储、质检全流程规模化、标准化运营,是房县本土白酒迈向现代化的标杆企业。2026年春节期间,酒厂持续发货,订单覆盖鄂西北及周边省市,清酱香型白酒的市场口碑稳步提升。
但发展的堵点同样现实:鄢丽坦言,本地高粱种植零散,未形成规模化供应基地,加上房县暂无铁路货运通道,原料只能依赖从外地采购,成本居高不下,利润空间一再被压缩;酿酒研发、数字化运营等专业人才更是一将难求,“即便从北京、武汉、十堰高薪引进,也难以长期留存。”
从鄢丽身上,我看见了商业向善的终极解法:把家乡的森林、泉水和诚意,一起装进瓶里——先卷自己,再卷时代,以极致的坚守,对抗山区发展的先天不足。
(二)侯志辉:新乡人的变现之难
2019年底,宋庄艺术家侯志辉初至房县,便被当地家家户户酿黄酒、风味各异的千年习俗深深打动,索性留下来扎根深耕。他用文创设计、影像记录、展览策展等方式,打造年轻化黄酒品牌“不废”,把当代艺术融入品牌表达,为房县黄酒对接年轻消费群体打开了新窗口。
可他同样面临乡村文创的普遍困境:“做文化内容投入大,商业回报周期长。与农户、小作坊的合作多为松散型,未建立稳定的利益联结机制。线上看似流量可观,线下真正转化成销量却十分艰难,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至今尚未完全跑通。”
(三)张惠平:宋庄艺术家驻村的美育与助农实效
北京宋庄艺术家张惠平,已经在陈家铺村驻守整整7年了。他创办“归心书院”,常年免费为村中老人、儿童开展绘画教学,以艺术美育点亮乡村生活,同时带动乡村文旅业态发展。凭借自身人脉资源,他帮助农户将黄酒、茶叶、木耳、香菇等农特产销往城市。年销售额可达数十万元。
走访期间,村支书林云东与返乡能人柯尊敬介绍:在张惠平的带动下,绘画、书法、雕塑、手工等领域的艺术家陆续进驻,先后建成十余栋画艺写生基地,将这座普通山村蜕变为远近闻名的“艺术村落”“网红打卡村”。艺术家带来的不止是村容村貌的改观,更有人气集聚、乡风提升与财气增长。2025年,该村累计接待游客5000余人次,民宿收入同比增长3倍,十多位乡贤返乡创办民宿、农家乐,乡村活力持续回升。
(四)任猛:本土经纪人的“手搓”实践与瓶颈
任猛常年深耕房县农特产品流通领域,构建起线上线下一体化的销售网络,2026年,他计划重点发力直播带货,带动100余户农户共同增收。通过与宋庄艺术家合作优化包装、规范规格标准,把山野菜、茶叶、木耳、香菇等本地特产的溢价空间提升10%以上。
“最难的还是两点:规模上不去、标准不统一。”任猛道出基层创业者的苦衷:房县木耳、香菇等山珍品质优良,但受限于生产规模小、定价偏高、叠加农村物流成本高昂,优质特色农产品始终难以真正走出大山,通达全国大市场。
(五)军马村:我的2个舅舅守着老手艺
军马镇军马村是房县远近闻名的“粉丝村”,当地老一辈口口相传,军马村红薯粉以山泉水、本地红薯与手工技艺酿制,风味独具一格。军马粉丝耐煮耐泡、不易断条,蒸、煮、炒皆宜,口感筋道醇厚,是当地餐桌上的经典风味。
我的两位舅舅,是村里资深的粉丝匠人。从红薯浸泡、磨浆、滤渣、打糊、蒸皮、挂粉至切割,十余道工序全凭手感把控。儿时记忆里,每逢春节,舅舅家院落挂满金黄透亮的粉丝,随风摇曳如银丝,是最浓郁的年节印记。
今年返乡所见,令人五味杂陈:一侧是几位老人守着老作坊,切粉、挂粉,动作娴熟却难掩苍老,手工制作每日仅产四五百斤,收益全靠辛勤付出;另一侧,村里建成集中加工点,机器运转下日产量达四五千斤,效率提升十倍以上,规范包装可直接进入超市及线上渠道。
热闹背后是真实困境:传统手艺辛苦、低效,年轻人因体面不足、收入有限尔不愿传承,待舅舅这代人老去,传统技艺或面临失传;机器生产高效,品质却依赖人工监管,稍有松懈便会影响口感;销路看似拓宽,普通农户实际获利仍较微薄。村中部分村民在加工点务工,两月可挣两千余元,无需背井离乡,这无疑是显著进步。但更多村民仍感迷茫:红薯收成依赖天气,价格随市场波动,产业发展缺乏稳定保障;品牌虽已建立,而维系品质与口碑的核心,终究离不开那双饱含经验的手。
(六)邹运炎:八旬老木匠,安稳生活下的现实牵挂
我的大姑父邹运炎,是汤峪河村有名的老木匠。他一生坎坷,年轻时因家庭成分问题错失求学、参军、招工机会,却一辈子爱看书、关心时事、勤于钻研。在同龄老人中,他的眼界和见识格外突出。
十七年来,老人的生虽无大起大落,但随着乡村振兴全面推进,养老、医疗均有了基本保障,晚年生活安稳踏实。他轻抚着陪伴一生的木工刨子感慨:“现在没人做木匠活了,年轻人都买成品家具,老手艺彻底没了用武之地;村里也没有老年食堂,日常起居全靠自己打理,年纪越大,越担心日后无人照料。”
(七)王忠朝:龙头企业的县域深耕与现实制约
王忠朝带领北京忠和生物食品有限公司(下称“忠和生物”)落地房县,建成现代化黄酒酿造基地,产品不仅销往国内一线城市,还出口日本、韩国、泰国等地。2025年,在忠和生物、庐陵王等龙头企业带动下,房县黄酒全产业链产值达45亿元;企业与江南大学、北京工商大学合作研发的气泡黄酒、果味黄酒等创新产品,在北上广深的商超和餐饮市场广受青睐。
“房县黄酒文化底蕴深厚,但产业配套短板明显。”王忠朝直言,酒瓶、包装盒等辅料均需从外地采购,物流成本高出20%;部分小作坊酿造标准不统一、产品质量参差不齐,严重拖累区域公共品牌形象;部分扶持政策申报流程繁琐、审批周期长,企业实际获得感不足,政策红利难以完全释放。
这七类主体,涵盖返乡创业者、本土生意人、驻村艺术家、传统老农及外来投资企业家,
他们的探索与困境彼此交织,集中反映了秦巴山区乡村振兴面临的共同命题。
四、延伸观察:从房县到鄂西北,乡村发展的共性困境
结合2025年“五一”假期在竹山县、茅箭区的走访调研,房县的发展困境并非孤例,而是整个秦巴山区县域经济面临的共性缩影。
调研发现,竹山县坐拥绿松石原产地与“郧巴黄牛”地理标志产品,试图通过文旅街区与种养殖打通资源转化通道,却同样面临产业链附加值低、文旅融合浅层化、市场拓展乏力的难题;房县汪家河村因合并导致版图过大、农户分散、公共服务半径拉长;庄房村坐拥水库资源却因规划缺位未能盘活,盲目产业调整使村民失去“口粮田”保障,这类资源错配、产业粗放的问题,在山区乡镇普遍存在。
即便西关印象、酒神湾民宿、桃花源不夜城等新业态相继落地,却普遍陷入节假日火爆、日常门庭冷清、业态结构单一的运营困境。而茅塔乡廖家村虽具备观星、观鸟的绝佳生态禀赋,却仍停留在“资源沉睡”阶段,未能转化为可落地、可持续运营的文旅产品。
归根结底,鄂西北各县虽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却共同面临着发展桎梏:产业链不完整、标准化水平不高、物流成本高企、人才储备资源匮乏、运营能力薄弱。
更突出的是,“大村合小村”进程中的公共服务配套严重失衡,进一步加剧了发展矛盾。原有村小撤并导致适儿童上学路途遥远、家庭负担加重,部分家庭因负担过重无奈让孩子辍学,长期异地求学与亲情缺失也让留守儿童心理问题频发;与此同时,合并后的新村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投入未能同步跟进,“并村”未能实现“并福”,基层服务保障的缺口,成为制约山区乡村振兴难以逾越的现实关卡。
五、乡村现实底色:高消费、低收入、弱保障,返贫风险依然存在
走村入户越深入,越能触摸到乡村社会最真实的肌理:村民收入不高,生活开销却只增补减;住房条件虽有改善,家庭家底依然不厚;日子总体安稳顺遂,抗风险能力仍旧薄弱。
村民与我聊起,如今乡村人情往来名目繁多,除婚丧嫁娶外,生日祝寿、升学参军、乔迁新居等均要摆酒随礼,烟酒消费、宴席排场相互攀比,人情支出成为家庭的刚性压力。基层干部也坦言,多数农村家庭收入结构单一,主要依靠打工、种地获得收入,几乎没有积蓄,也缺乏理财意识,一旦遭遇家人重病、意外事故、农产品价格下跌、务工无门等突发情况,在无积蓄、缺保障的条件下,因病返贫、因灾返贫、因事返贫,依然是悬在不少家庭头上的现实风险。这是乡村表面热闹红火之下,必须直面的底层现实。
我理解家乡的村民。他们善良淳朴,一心想发家致富,却又时刻担心温饱无着、怕创业失败、怕付出落空。他们大多没有经历过完整的市场洗礼,也未能充分共享时代发展红利,长期在温饱线与增收线之间徘徊。因此,他们看问题更看重眼前、不敢冒较大的风险,求稳、守口粮,是刻在山区农民骨子里的生存选择。
房县木耳、香菇曾是享誉全国的特产,更是欧盟地理标志互认产品、拥有欧盟免检通道,品质顶尖、历史悠久,一度是房县最具竞争力的农副特产,也是村民增收的核心支柱。但受市场波动、品牌维护不足,商誉管控松散,规模化种植与标准化加工滞后等多重因素影响,昔日的“王牌”产业优势逐步弱化,如今在市场声势、产能规模、品牌话语权上,被相邻的郧阳区、随州市逐步赶超。这背后,既是产业发展的遗憾,也是村民对市场信心不足的真实缩影。
更值得关注的是,山区乡村积淀的农耕民俗、手工技艺、乡土记忆等文化资源,大多处于沉睡状态,除少量被展馆静态陈列外,多数未能与产业发展。村民增收形成有效联结,藏于深山的文化瑰宝,始终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动能。
六、火塘夜话:基层最朴素的心声,最真实的期盼
春节的火塘边,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空话套话,村民、创业者、返乡青年、村干部围坐畅谈,吐露的都是扎根乡土最关心、最迫切的心愿:
盼乡村道路拓宽硬化、城乡公交通村入户,打通断头路,让山坳里的农户不再为卖货、看病就医、学生上学往返数公里山路而犯难;
盼快递服务真正进村入户,别再让黄酒、山货跑几十公里到乡镇寄件、杜绝运费比货贵的窘境;
盼木耳、香菇、茶叶、黄酒等特色产业建立统一的品质标准与品牌背书,让老老实实做产品的农户,能卖上好价钱,不让昔日的免检优势在市场竞争中褪色;
盼村里早日建起老年食堂,日间照料中心,完善养老服务体系,让高龄留守老人不再孤单无助、老有所依;
盼大病医疗保障更牢、返贫风险可控,让村民安心发展、放心生活;
盼更多年轻人愿意返乡,留住乡村的人气与产业根脉,破解空心化难题;
盼实用的种植、养殖技术直达田间地头;
盼系统产业规划长效落地、杜绝一阵风式的形象工程,让乡村发展有标准、有技术、有稳定订单、有品牌、有比较优势;
盼生态与文化资源被全面唤醒,让山水、手艺、古村、民俗,真正变成村民触手可及的增收财富。
这些朴素的期盼,正是乡村振兴最该落地的核心要义。
七、十七年守望:从脱贫到振兴,见证乡土中国深刻蝶变
十七载春秋,房县完成从深度贫困到乡村振兴的跨越蜕变:从2009年基础设施薄弱,
产业空白、乡村空心,到2013年脱贫攻坚全面启动,道路、住房等基础条件逐步改善;
从2017年引进艺术人才,文化赋能乡村起步,到2020年成功脱贫摘帽;再到2021年现代化酒厂、年轻化黄酒品牌、农特产业专项规划、艺术基地全面落地,2023年后,发展步入稳步前行轨道。
十七年栉风沐雨,房县实现了山水更清、道路更畅、住房更新、产业更兴、人气更旺。但脱贫攻坚解决了“有没有”的基础问题,乡村振兴则要回答“好不好”“稳不稳”“强不强”的深层命题。既要新房新貌,更要夯实家庭家底;既要道路畅通,更要打通发展思路;
既要产业落地,更要锻造发展韧性;既要生活安稳,更要筑牢保障根基。
房县十七年的变迁,是中国2846个县域乡村振兴的微观缩影。它以最真实实践证明:乡村振兴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光鲜的表面景观,更不是急功近利的政绩工程。唯有尊重规律、立足实际、深挖一方水土的比较优势,补充产业、人才、服务的短板,才能让百姓拥有稳定的收入、坚实的保障、充足的底气与可期的未来。
这便是十七年田野观察之下,乡土中国最坚实、最温暖、也最经得起历史与时间检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