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Felicia,编辑:谭山山
一个70岁的农妇,10年前开始画画,5年前着笔写下自己的人生故事——肖大妹的人生转折点不是得了小红书文学奖,而是当她决定寻找自己的“语言”之时。
女儿王坪认为,妈妈不只是“被苦难压垮的农妇”,而是在困境中艰难地、笨拙地凿开一道光的女人。
《极限女性》第三季第2期,我们前往全州石塘镇,与肖大妹一家人聊了聊。他们自称一家子“文学精神病”。我们不打算“浪漫化”或“苦难化”肖大妹的故事,而是希望忠实呈现一个普通女性在个人际遇与家庭关系中,如何被艺术“照亮”的复杂过程,其中,也不乏爱的局限与伤害。
这个小小的家庭,折射的是关于生命韧性、代际救赎、底层书写与乡土变迁的叙事。
如果要给自己的生命线标注至暗时刻,肖大妹也许会选2015年。那一年,她60岁,常年劳作的身体发出警示,血压飙升到180,同时查出高血脂和冠心病。就在第二年,她亲爱的小兄弟(肖顺生)因一场车祸去世。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笼罩这个家庭。
女儿王坪说,石塘镇就是妈妈的世界。在这个广西桂北的圩镇,每逢赶集日仍能看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场景,似乎几十年来没有变过。人们来来去去,在这个镇子上出现又离开,留下的大多是老人。
肖大妹在这里出生、上学、耕作、劳动、结婚、生育、拉扯大两个家庭(娘家和自家)的孩子,做了一辈子农妇,在街上卖了20年豆腐。
在这里,五里八乡的死亡几乎都能被听见。每逢家中老人去世,人们会在门前燃放鞭炮。鞭炮声响得越久,代表子孙越孝顺。随后,亲戚和村民会来到家中,隆重的葬礼开始了。每一场葬礼,几乎都伤筋动骨。
从童年起,王坪就恐惧父母的死亡。她从小就注意到,同班同学的家长,只有自己父母的头发是花白的。她出生时,妈妈37岁,爸爸41岁。等她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到上海工作时,父母已经是老人。

王坪19岁刚考上国美时,一家人在豆腐摊前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某一天,肖大妹对女儿说:“如果我和你爸爸死了,就把我们的骨灰撒到海里。”妈妈再一次提到了死亡,王坪的心情很复杂,“其实我已经很害怕了,她还老是提”。她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辈子活在土地上的妈妈会想把骨灰撒到从没见过的大海。
肖大妹解释,当她想到他们死后,身材娇小的女儿要孤身一人操办昂贵又繁复的葬礼,她就难受。她宁愿自己的骨灰被撒进海里,“我在海里随着水漂,漂到哪就算哪,然后看看世界。”
小弟去世后的日子,肖大妹坐在屋里,似乎变得更沉默了。小弟排行第五,比她小12岁。她仿佛是小弟的第二个母亲,看护着他长大。在肖大妹苦苦支撑娘家的生计时,有机会考上大学的小弟决定放弃学业,外出打工帮补家用。肖大妹认为,小弟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的精神支柱,而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随着小弟去世,肖大妹身体里的一部分,连同某种对大家庭的愿景,同时消逝了。
再活一次
王坪对妈妈的状况感到害怕。以前妈妈的心总是放在做豆腐上:半夜开始磨豆腐,白天在集市上卖豆腐,常常只睡两小时,一整天忙得后脚跟不沾地,只能边卖豆腐边打瞌睡,饭吃到嘴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卖豆腐的钱,用来供养女儿上学、艺考。不磨豆腐时,妈妈的心放在小舅舅和她身上,“但就是不放在自己的肚子里”。王坪说,“以前那一辈的妇女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一辈子都为别人活。”
小舅舅去世后,妈妈又想到死这件事。王坪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帮妈妈建立一种精神生活”这一条路。

在石塘镇的街道上,肖大妹卖了20年豆腐。(受访者供图)
王坪记得,2017年前后,她在上海上班时,妈妈突然给她发来一张照片——妈妈在降压药纸盒的背面画了蝴蝶、螳螂。王坪从小就展现了某种绘画天赋,后来她成了镇子上罕见的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生,而妈妈的天赋在62岁才被发现。
王坪买来各种画材,建议妈妈先从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田里的作物和昆虫画起。她希望妈妈观察具体的事物。她想着,当妈妈把心思放在颜色、细节上,烦恼就没有空间生长。
肖大妹对自己的绘画技巧总是不自信。一辈子种田、做家务,磨豆腐磨了20年,她没学过美术,不懂得透视法,她觉得自己画画如同孩子一般。女儿却不认可妈妈的自我贬低,觉得妈妈有科班生没有的灵气。而肖大妹觉得女儿夸大其词,只为哄她开心。

肖大妹先从植物画起。(图/新周刊)
肖大妹擅长画树。她了解那些树的姿态,树就像在她的记忆里活了大半辈子,终于长到了纸上和墙上。多年前她在林场劳作,负责的就是种树、培土。这些生命历程成为她画画的养分。后来,出版人陈凌云成为这个家庭特别的朋友,他特意到肖家村看过,“一到村子里,我就看到了肖大妹画里的树。”
女儿从没想过教妈妈绘画技巧。她告诉妈妈,只要你了解要描绘的对象,你想怎么下笔,就怎么下笔。妈妈摸索着画画的风格,也重新梳理自己。
肖大妹开始画人,画起了“自噶儿的一生”。一个农村老妇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呢?是女儿向她发起了这份邀约:我想了解你一生的故事。这个念头,成为妈妈脑海里的故事的种子。
肖大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姆妈(当地方言“妈妈”之意)。她对姆妈的复杂感情中,有怀念,有愧疚,也有惋惜,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姆妈。如果能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也许女儿就不会有同样的遗憾。于是,她一边写,一边画,将自己的一生写成了非虚构作品——她从自己来到世界的那一刻说起,“在奶奶的用心呵护和姆妈的细心照料,以及棕丝帽的伪装下,我躲过七朝鬼的魔爪,成功地活过了七天,活过了满月”。
肖大妹有讲故事的天赋。她小时候,冬天农闲时,村里人会聚在火塘边听她父亲讲故事。父亲不认识几个字,却能活灵活现地讲《三国演义》《杨家将》,估计有一半是自己想象、改编的。那便是肖大妹最原始的故事记忆。王坪觉得母亲拥有图像思维,能生动地还原多年以前记忆里的画面。
就这么写写画画,肖大妹的故事如今讲到她三十多岁的阶段,人生细节一一在她的自传中显现。她写一位农村妇人的生活之苦,也以一种朴素的视角写她见过的人、事、物。她不抱怨,也不评判,原原本本地记录,如其所是。
女儿将妈妈的画作和文字整理出来,在社交平台发布。越来越多人——特别是年轻女性——出现在肖大妹人生故事的评论区。王坪发现,“有很多人说我妈很有生命力,这也是那个时代贫下中农身上一种健朗的东西,恰好给当下(自称)‘微死’的年轻人一点活人感”。
如今,70岁的肖大妹不再需要靠耕作养活家庭,但劳动已经成为她的生活方式。离家不过几百米处,肖大妹有一块小田地,每天她都会来打理、照料。这块田里种植的作物有点随心所欲,都是肖大妹和王坪喜欢的。初春,田里有一半种了麦子。但这么几垄,收获的麦子似乎也吃不了几顿。别人跟她开玩笑:“你看见鬼了?(麦子)种出来喂鸟?”肖大妹回答:“你没吃过纯麦的包子和馒头,那才真正叫麦香呢。”一家人早餐时常吃的粑粑,也是用那块田里种出来的䅟子做的。2月中旬,田里种着豌豆、芦笋、菠菜、生菜、当地特产的菜薹,还有肖大妹从别处找来、种下的蒲公英和黄精等,研究养生也是她的嗜好。茶花和梅花则是王坪种的。

肖大妹在自己的菜地中。(图/新周刊)
生命力不是兀然长出来的。在肖大妹的漫长一生中,死亡的念头好几次闯入她的脑海。女儿分析自己的妈妈:“活着这件事对她来说是痛苦的,又时时有死亡焦虑。”
可妈妈写着、画着自己的记忆,很多负面情绪得到释放,她被人们看见、认可,又得了奖,开始觉得“自己那点学也不算白上”。
女儿也发现妈妈肉眼可见地变得快乐,“不再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也没那么想死了,会更注意身体,有了自己想做的、有价值的事”。肖大妹现在每天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徒步快走,一走就是五六公里,走到辽阔的田野中,这是她为保持身体健康所制定的“政策”。
肖大妹说,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写道:
“日复一日,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种田和一日三餐的家务活上。不过,此后余生,我想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写作和绘画中。我估算不到人生的终点是哪一刻,我要在有限的生命里,把我的自传写完、画完,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王坪目睹了这一转变的发生。妈妈画画是为了什么?“为了弥补不了解母亲的愧疚,为女儿留下不被遗忘的生命痕迹……其实终极目的是在寻找‘我曾如何活过’”。

一家文学“精神病”
在石塘镇,这个三口之家看起来有些奇怪。妈妈肖大妹、爸爸王长生、女儿王坪,身材都不高,都是内向的人,不怎么爱和人打交道,整天待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可能镇上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我们孤僻吧,觉得这家人讲不定有点精神问题……”肖大妹记录道。
变化发生在去年年末。肖大妹获得小红书文学节“身边写作大赛”的评委大奖,王长生的文章也入选了非竞赛单元。这事上了当地和全国的新闻。乡民对他们说:“一直晓不得你们在搞啥名堂,原来做起桩大事。”

一家三口在小红书文学节。(受访者供图)
走进小巷,拐过两三个弯,就能看到这家人藏在街巷深处的小白房。那是一座和镇上的房子不太一样的自建房,明显被精心打理过,植物在这里疯长。
金银花藤蔓从二楼的小阳台往下蔓延,门前有一株杜鹃,还有一棵比人还高的野灌木——是王坪从别处带来的种子,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植物,长出来了,就随它自己长着。屋檐下挂着名叫“家旺”的八哥的鸟笼。家旺是女儿送给妈妈的宠物。
院子里至少有200种植物。有五六年,一种叫缝叶莺的小鸟在这里安家,它们将叶片缝缀成精巧的鸟巢。后来他们才知道,这种鸟的寿命只有两三年。缝叶莺好几年春天回来,把这里当成它们世世代代的家。
临近春节,小白房的门上贴了春联,是王长生编撰、王坪亲笔写的。玻璃窗上贴了雅致的窗花,有玫瑰、猫咪,还有各种作物的纹样。王坪说,小舅舅去世后,过年时总觉得家里有些冷清,她需要以一点仪式感为这个家增加鲜活的气息。

左:临近春节,肖大妹的家贴好了对联和窗花;右:肖大妹与八哥“家旺”。(受访者供图)
这个家是肖大妹和王长生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从一座小平房,变成了三层带院子的小白房。一楼是门廊、厨房和肖大妹的房间。她日常就在这里搞创作,墙上挂着她的画。
冬天非常冷的时候,一家三口偶尔会围坐在暖炉旁,一起写作。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创作。近10年,王长生通常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写一本以自己的人生和石塘镇的变迁为蓝本的小说。和他一起待在楼上的,还有陪他熬过漫长岁月的各种哲学、文学书籍:《海德格尔导论》《资本论》《悲剧的诞生》《百年孤独》《撒旦探戈》……
女儿知道,爸爸被生活反复按进泥里,他选择退到一个只有自己的房间里,重建能安放灵魂的纸上家园。正如他所写,“阅读让我守住了做人最根本的那点清白”。

冬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写作,肖大妹说像是“小鸡啄米”。(受访者供图)
在王坪眼里,妈妈和爸爸都是“朴素、善良”的好人。他们都很爱女儿,却过不到一块儿:想法南辕北辙,彼此有过怨恨,住在一个屋子里,但说不上几句话。
肖大妹是个务实的人。她扎根在土地里,对生存的焦虑、对家庭的责任,使她不自觉地衡量所有选择的现实功能性。
早些年,肖大妹对读书不感兴趣。丈夫酷爱读书,可康德、黑格尔、海德格尔又能对具体的生活有什么作用呢?肖大妹想的是家庭的账单,念的是有一所宽敞的房子,“希望客人来了可以有地方喝茶、落脚”。结婚那年她来到王长生家中,惊讶地发现这座老屋的房梁只靠一根木头撑着。第二年一场大雨过后,房梁就塌了。
从12岁起,肖大妹就有失眠症。她的父母掏空积蓄,将5个孩子中的4个送上了高中,希望孩子们识文断字,少吃父母吃过的亏。而代价就是如影随形的关于饥饿的记忆——在饿得睡不着的晚上,肖大妹在学生宿舍里数星星。直到现在,他们的房子变成了漂亮的三层小白房,生活也没以前苦了,肖大妹偶尔还会梦见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少年时她有些许写作的才能,文章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但成年后的肖大妹没有时间读书,做这些事的心情是在60岁以后才有的。她最喜欢的书是阿城的“三王”系列。
王长生却想到天上看看,他有一个笔名叫“云中子”。王坪认为,自己身上理想主义的那一面,更多源于父亲。
她猜测父亲的失聪是年轻时的抑郁所致。王长生出生时,被算命先生断定他的八字会影响家族气运,因此被父母遗弃。他从小喜欢阅读,在普通的、古老的,以钱、权、势衡量地位的乡土社会,这个身材瘦小、双耳失聪的养子似乎总是格格不入。从生产队出来、进县城工厂工作时,他第一次敲开了图书馆的大门。在书里,他找到了更大的世界,正是这个世界将他稳稳地托住。
失聪也许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那些闲话、攀比、人情世故,他选择“听不见”。直到王长生开始写作,和更多同道交流,他才有了戴助听器的心思。陈凌云在文学节第一次见到王长生时印象深刻:一个白发老先生,从他的书摊上挑走了一本《海德格尔导论》。两人熟悉后,王长生对陈凌云感叹,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陆地上,去了文学节才发现自己是条鱼,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在肖家村,肖大妹属于晚婚的人。她仍然记得一个少女时代的场景:女孩们一起洗澡,一位姑娘来月经,裤裆里是染成一片的黑色血迹,血迹已经干了,梆硬。女孩说,挑片石时她的大腿也“割坏了”。为了逃离高强度的劳作,生产队的一些女孩草草结婚。肖大妹却不愿意。
她觉得婚姻很苦的,她见过太多家庭因为柴米油盐吵闹、打架,因此自杀的女人也多得是。村里人总是讲她的闲话,姆妈曾以喝农药威胁,肖大妹还是拧着不嫁。直到姆妈急病去世,肖大妹自责:如果她答应,姆妈是不是不会这么早去世?34岁那年,她连男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这么答应了媒人,嫁到了新家。两个大龄男女,就那么“理所应当”地仓促结合了。
写吧,如其所是
两个善良的人,却彼此无法相容。肖大妹至今仍记恨一件往事。王坪小时候,一个住在附近的小孩常年欺负王坪,她总是默默忍受。某天,王长生目睹女儿被欺凌,忍不住给了这孩子一巴掌。这一巴掌给这个家庭造成了震动。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王长生:“一个大人怎么可以打孩子呢?这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肖大妹也这样认为。
可在从小受欺凌的王长生看来,这是必要的一巴掌——为了让女儿不像他一样,因无人保护而长成怯懦的人。
两人似乎站在家庭观的两端:一个是传统的大家庭愿景,兄友弟恭、以和为贵,当中也许还夹杂着因乡土生存经验而产生的恐惧;另一个则更偏向私人的、紧凑的小家庭主义,将所有情感和资源向独生女儿倾斜。肖大妹认为王长生没有“大局观”,让她很难做人。又因为王长生失聪,大部分的指责和舆论几乎都是她在承受。
王长生的视角完全不同。理想幻灭后,他辗转10年,挖煤淘矿、修路建房,去过许多地方。除了失聪,因为戴着假牙套,他说话也不利索。女儿常常要做爸爸的翻译,她为爸爸解释道:“妈妈一辈子生活在熟人社会,面子和大局对她很重要。而爸爸在外面待过那么多年,晓得人不都是善良的,弱者至少要学会自我保护。他对人更加警惕,也显得人情淡漠些。”
在王长生的认知里,亲戚孩子的欺凌、乡土社会对弱者的冷漠,是比“打孩子”更根本的恶。他无法向妻子解释这种哲学层面的“正义观”,正如他无法向村民解释海德格尔。

女儿王坪23岁时拍摄《每次见面都像是告别》,一家人在涠洲岛上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王坪不时劝说妈妈远离那些不在意她感受的人,但妈妈心里还是不舍。因为家里人本来就少,小弟离开后,更所剩无几。
生活艰难、性格不和、观念不同……肖大妹不是没想过离婚。王长生发现她深夜长时间流泪时,曾对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想跟我在这里了,你就走吧。房子和那点田你处理,有啷点钱你拿着,我也出去了,以后自己死在哪里就是哪里。”肖大妹心软了,觉得对方也是个苦命人。对她来说,义气是最重要的——她心中的义气是担当、责任感和善良的结合。
王坪从小就有一种照顾父母情绪的自觉,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黏合剂。她从来没怀疑过爸爸妈妈对自己的爱。她对时下流行的对原生家庭的指控有些反感。“孩子责怪自己的父母,可是父母也有自己的父母,大家都不是完人,给的爱也都不完美,把祖宗都怪个遍又有什么用呢?”
在王坪看来,妈妈的困境是结构性的,她顾及“面子”不是虚荣,而是一种生存策略——那是她在村里能否挺直腰杆、在关键时刻得到帮助的保障,以致她变得内向、隐忍,以退让求存续,以自我压抑来换取社群的接纳。
小时候,放学后她都会叽叽呱呱地跟爸爸妈妈讲很多话,打破家中的沉默。直到33岁,她尝试过很多让父母相互理解的方法,到现在,他们依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现在王坪已有所释怀,她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完满结局,本来言语和沟通的作用也是有限的。“我后来放过自己了,爸妈有他们自己的命运,我能做的,只是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抱着一丝希望,努力从各方面帮助他们。”
父亲爱读书,比母亲写得更早,王坪先给父亲提供大量书籍,充实他的“闭关房”,鼓励他下笔梳理人生。而鼓励母亲画画、写作,起初是为了帮助她度过“至暗时刻”,也希望她建立起精神生活,不再被周围的评价体系左右。
王坪发现,因为专注于“忙着写写画画”,妈妈烦心的事物自然而然变少了。

肖大妹在阳台上写作。(受访者供图)
在画纸上,肖大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在文字里,她可以清算委屈、表达自我。这个新的空间,让她第一次有了“为自己活”的可能性,也让她有底气对女儿说出自己的委屈。王坪认为,妈妈不只是“被苦难压垮的农妇”,还是一个在困境中,艰难地、笨拙地凿开一道光的女人。
这个三口之家,正在以不同的形式书写关于家庭、乡土、时代的故事——肖大妹写着、画着自己的人生,王长生捣鼓着他的自传式小说,王坪记录自己回归土地的行动。如果要为这家人找共性,那便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底层书写。
肖大妹以为丈夫瞧不起自己的画和文字,王长生却对我们说,他认为肖大妹的画甚至比丰子恺的画好:“视觉上也许有点相似,但我认为她(的画)有更质朴的生命力。在内容上丰子恺也没有这样的厚度,一个中国农村老人一生的经历、底层人的生命经验,本来就较少被书写,而底层人的故事本身是很有力量的。”
他们有着各自的人生经验,有着各自的坚持与偏见。妈妈的人生故事,即将写到结婚那一年。当她毫无保留地倾吐一切,她知道,也许有人认为她是对的,也会有人站在丈夫那边。但她表示:“道理任由别人评价去吧。”

一家人在小红书文学节上的合照。王坪写道,“爸妈像是涉过了漫长的寒夜,太阳终于真正出现,他们终于在这世界上舒展了自己”。(受访者供图)

归来的女儿
肖大妹的大名是“肖凤玉”,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报名上小学时,老师问起她的名字,她回答“肖大妹”;老师又问有没有正式的学名,她脱口而出:“我叫肖凤玉。”那时候,她想起奶奶给她讲的古代千金小姐故事,她们的名字里大多带着“凤”“玉”这些美好的字眼。这也许是肖大妹第一次想象“我是谁”。
出生后,家人、村里人都喊她“大妹”。这个名字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她的生活处境——一个家中排行第二的妹妹,却承担着长姐的职责。无论在娘家还是后来的新家,肖大妹总是把自己当成撑起家庭的第一责任人。
王坪原本的名字是“王平”,父亲给她取名“平”,是期望她平安、平淡、平凡,那是父亲理想幻灭、辗转漂泊后对女儿的祝愿。在两个哥哥夭折后,王坪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坪”中的“土”,是妈妈后来给她加上的,因为算命先生说女儿命中缺土。王坪原本有点讨厌这一抔“土”,直到离家多年后生出乡愁,她才发觉自己的人生也许真的必然与土地紧密关联。

王坪的朋友用无人机拍下这片土地的模样。(受访者供图)
年少时的王坪无数次想从石塘镇逃离。这个风雨飘摇的贫弱之家,没有钱,没有权与势,就连人丁也单薄。她早早意识到,他们一家并不算镇子上的“主流”。在资源匮乏的乡土社会,人们总是为一点点利益就大打出手。两三岁的她看着父母与邻居发生冲突,被打得头破血流,吓得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大哭。
可当她离开小镇,成为“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金贵艺术生”,又成为广告行业打工人,她发现她最想念的是离自然很近的那座房子和徒步可至的山水。她的作品拿过一些艺术界、电影界的奖项,师长和朋友们都鼓励她继续做下去,期待她能成为一个职业艺术家或导演。但她发现自己并不适合。
王坪更在意过程中产生的“意义”而不是“结果”。“每次创作,都是因为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了无法理解、消化或解决的事情,我才会想进行创作探索、思考或行动。作品是我的阶段性‘答案’,而不是‘产品’,但我的答案无法产生商业社会重视的经济价值。”她总希望“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或者说,她一直在想“生命要如何才值得过”。这或许给她的工作带来明显的限制,但另一方面,这是一种罕见的特质。

王坪与肖大妹。(受访者供图)
在王坪迄今的生命中,有三次关于死亡的重要思考,其中一次是关于小舅舅的离去。她记得妈妈跟她说,小舅舅的葬礼,几乎全村人都来了。许多人记着他的恩义,在葬礼上哭泣。小舅舅打过拐、帮助过许多人,人们是诚心纪念他。
在她看来,小舅舅是个自由又广阔的人,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神奇的工作。他也写文章,比肖大妹早得多。有一段漂泊的日子,他靠稿费度日。王坪和肖大妹都认为,如果不是命运坎坷,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也许已经成为书写者。小舅舅写过很多文章,可大部分在一场和前妻的争吵中付之一炬。
小舅舅死后,王坪打开他的QQ空间,她对其中一篇故事印象很深——开头似乎只是描写一种朴素的日常,小舅舅撞见了熟人。然而故事的开展却超乎想象,牵扯出一段涉及多桩死亡的陈年往事、一句厌女的玩笑话引起的连环复仇。小舅舅平常不会跟家人分享这些让人心惊的见闻或轶事,只是默默地写下来。
小舅舅因在西藏工作时的一场车祸去世。死亡来得非常突然。王坪想,也许那时小舅舅已经对生活失望了。他辗转蹉跎,拼命想抓住所有机遇,好运却不愿垂青。好不容易有一点希望的闪光,又迅速陨灭。
我问王坪:“某种程度上,小舅舅是不是你的自我投射?”王坪回答,也许是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漂泊一生所寻找的到底是什么?”对此,王坪也有很多疑惑。2019年,她列了拍摄计划,把行李打包寄回家,打算拍一部关于小舅舅的长篇作品。王坪通过远程兼职来赚钱支撑她的拍摄计划,也做好了“只要不饿死就继续走(小舅舅走过的路)的准备”。一路上,她看了很多奇幻的山川湖海,在舅舅去世的城市拉萨,她停了下来。

王坪为影片撰写的策划。(由受访者供图)
她想,也许小舅舅和她一样,曾经在这里感觉到某种温暖、某种感召、某种归属感——这里人和人的关系如此简单,有许多纯粹的善意。
在旅程的最后,她发现了一个终极问题——她和小舅舅的困境的本质,就在于“有精神追求的底层人的出路在哪里?”。
何以为“家”?王坪想,除了朴实、善良的人际关系,还需要人和人之间平等联结的精神空间。
由于疫情突然到来,电影被无限期搁置了。王坪还没法理清很多凌乱的想法:关于生存、死亡和意义。她知道,自己和家人、故乡之间矛盾重重——大到人生追求,小到生活方式。但她决定从做出改变开始。她带着“一方土地”的策划书,回到那片曾让她又爱又恨的土地。
“我不想被动接受一种馈赠,而是想主动创造一个我想要的世界——善意的、美好的、人和人之间没有勾心斗角的世界。我想创造这样的可能性。”
理想家园
某种程度上,王坪在妈妈身上的“实验”已经成功了。
以前的肖大妹,总是不自觉地陷入焦虑状态。王坪还在上大学时,曾带着父母去广西北海的涠洲岛看大海。在石塘镇之外的世界,妈妈的焦虑是肉眼可见的。她总是担心别人以异样的眼光观察她,断定她是从山里走出来、没见识的农村妇人;她也害怕迷路,回不了家,晚上睡不好觉,担心民宿会有贼人闯入。
回想这次多年以前的旅行,母女俩一起总结焦虑的成因:肖大妹觉得那时女儿还年轻,不够成熟,她对未知的世界有各种担忧;女儿则发现,母亲的焦虑部分来自不自信。
如今的妈妈,已经脱离了持续焦虑的状态,画画和写作改变了她对自己的价值认知。王坪对此深感满足,认为至少证明了“人在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改变的”。

王坪和肖大妹在阳台上(图/新周刊)
从前,务实的肖大妹反对女儿选择艺术专业,担忧女儿难以谋生。后来,女儿决定回家,肖大妹也很不理解。但在了解女儿的想法后,妈妈成了强力的后盾,在“为村里的老人找点事做”这件事上,妈妈认为“一定要做下去”。
石塘镇上,满眼都是如同自己父母一般的老人。王坪感叹,他们可能身怀绝技、知晓关于天气和植物的一切,经历过许多精彩瞬间与历史变革,但他们都跟“现代化”没什么关系。有些老人会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或者在屋里空坐着,生命似乎只剩下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女儿担忧老人们的精神状态,而妈妈看见的是老人们损耗的身体。在《一街人生》里,肖大妹写到她在集市上撞见多年未见的老姊妹的场景,对方已经被岁月压得弯腰驼背——“唉!年轻时候的父母是‘老投资’。到老了吃得动不得的时候,就是‘老常祸’。像她这样的处境,也是俺农村大多数老年人的版本。我心里堵得慌,也无能为力,无奈地嘱咐一句:‘不管啷哩,尽量保重身体’。”
刚从上海回到石塘镇时,王坪完全找不到门路。妈妈领着王坪到镇上的老年协会,帮她“深入老人内部”。一场演讲后,老人们熟悉了这位“归来的女儿”,为她的想法毫不吝啬地鼓掌。可理想和行动之间仍然颇有差距,写下自己的故事,对于这群老人来说门槛是比较高的。
志同道合的朋友又给她提供了一个办法——大家一起拍电影吧。对老人们来说,“拍石塘镇的电影”“成为演员”是很酷炫的事情,他们一下就来了劲。几位年轻朋友听说了她的计划,也来到了石塘镇上无条件地给予支援。

年轻人、老人一同开会讨论剧本。(由受访者提供)
他们到镇上采风,写了剧本,想以石塘镇的大清潭传说为蓝本拍摄一部本地方言电影。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许多爷爷奶奶告诉她很多她以前未曾知道的故事,让她得以从一个崭新的角度感知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土地。这些故事是老人们所熟知的,却一度被时间淹没,又将随着老人们的离去而渐渐被人遗忘。
王坪认为,他们不只是被动接受变化,而是主动的探索者和创造者。人物和故事都来自老人们的讲述,年轻人们参与组织和改编,如何演绎亦由大家做主。像王坪那样的年轻人,石塘方言讲得不够地道,对自然节律和知识也有匮乏之处,而不少台词是由老人们修改、共创的。
王坪的父母自然是积极参与者。父亲比王坪更熟悉石塘镇的历史,写了剧本的初稿,他领着一群人走到山里,寻找传说的发生地和拍摄场景;母亲则是方言改编组的,也是剧组的得力后勤,为众人供应餐食、道具。他们各自领了一个角色。

一家人在《大清潭传说》拍摄间隙。(受访者供图)
王坪也怀疑过,“为大家建立精神生活”,会不会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他们想要的就是打打牌、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可能他们并不需要精神生活。
但大家的改变都在真实地发生。水生爷爷不再70年如一日地封闭自己,他当着上千人的面表演;王铁伯伯开始在老年会组织文艺活动;年轻朋友抽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来做事,他们发现乡土和老人家“是这么有意思”。肖大妹发现,老人们就连吃饭、睡觉都在努力背台词。一个爷爷为了演戏,把酒都戒了,说酒喝太多就会忘词。年轻朋友也会跟王坪说,原来乡土和老人家“是这么有意思”。
王坪觉得,两代人共同开辟一种属于大家的精神空间,这是一种“双向照亮”。年轻人也从老人们那里得到了很多珍贵之物——关于自身根源,比如土地、历史、传统、自然,以及他们惊人的生命力。
王坪觉得,“我们在这个地方创造了另外一种关系。以前的关系,除了血缘关系就是利益关系,而我们创造了一种新的、平等的友谊”。这样的友谊,“是可以弥合代际、城乡、知识阶层与乡土经验之间鸿沟的核心”。
电影首映那一晚,所有人都印象深刻——这是石塘镇上的大事,老老小小都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观看自己或乡民演绎的片子。生活似乎变得有意思了。有老人对王坪说:“这么好耍,我都不想死了。”

《大清潭传说》花絮。(由受访者提供)
拍电影花掉了王坪的大部分积蓄——租赁道具、剧组开支,大都由她来掏腰包,父母和朋友也有帮衬。她对“一方土地”项目的未来有些担心,她希望它保持纯粹,但也忧虑它难以持续。她没有办法预知未来的光景,但知道这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她想起自己把“一方土地”计划案发给父亲看时,父亲对她说:“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也许你未必会得到最理想的结果,但是认真做了就一定会有收获,反正我总是无条件支持你的。”那时,王坪还因为父亲表现得不是太兴奋而有些失落,但在父亲的小说里了解他的人生后,她才明白,经历过理想幻灭的父亲看到女儿在同样的年龄段做出相似的选择,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是非常可贵的。
日光落下的时候,王坪在昏暗的房间里说道:“你知道有这么一种植物吗?一片山林被火彻底烧毁之后,等风、雨把温度降下来,埋在深层土壤里的种子们就会慢慢尝试重启生态。这种植物会率先长出来。它们个头小,长不成大树,也活得不会太长,但它们的主要使命就是为了改良土壤、培养初始气候。等它们枯萎之后,会有更多的植物长出来。”
在肖大妹的好几幅画中,总有一座长在树林中的小房子,那好像是她对家园的想象。改建房子时,有一个房间的窗户被封起来,那里的白墙成了天然的画布,肖大妹画了一幅名为《我的理想家园》的壁画。
树林和山水之间,是他们一家人的小房子,这里足够宁静、平和。妈妈肖大妹在喂鸡,女儿王坪在二楼房间里工作,丈夫王长生也有一个位置:他在僻静的松树下悠哉地打着太极。在女儿看来,他们并没有因此就相亲相爱、互相理解,但因为文学和艺术,他们找到了某种共通的、超越日常的认同感。肖大妹还是决定给他留一个位置。
在肖大妹的理想家园愿景里,散步的路上,可以看得到放牛和划桨的人、熟悉的田野,也有从远方前来的汽车,友人可以顺着小路寻到他们的家门前。这座房子跟镇上的其他人家有些距离,但足以让人互相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