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鲍韶山
美军主导的对伊朗战争进入第四周,其作为一场现代消耗战的算术逻辑已经暴露无疑。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库存高于外界先前评估,美军作战平台与弹药损耗加速,加之调动地面部队的趋势日益明显,均表明华盛顿之前的“纯空袭”战略已经无法实现其核心目标。
在美国盟友的商业航运路线上,霍尔木兹海峡实际已处于关闭状态。美军在中东地区的基地屡遭打击,无法可靠地防御。防区外拦截战术被证明效果不佳,迫使美军开展风险更高的有人作战行动,如今更是朝波斯湾部署了美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
与此同时,乌克兰战场平行发生的消耗式崩溃——笔者曾在二月的分析中预测,其将在2026年5月至8月间抵达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正因面临相同的资源约束而被压缩。经济外溢效应(油价持续高于每桶100美元)与美国国内政治撕裂(在11月中期选举前MAGA阵营日益不安)相叠加,导致美国面临的军事困境雪上加霜。
美国正面临经典的帝国困境:无法接受失败,便只能制造一种“体面间歇”,却同时滑向持久性、多战区的过度扩张。历史类比已经不再是修辞话术,而是成为了作战与政治现实。眼前浮现的对美国来说绝非胜利,而是又一场越南战争。不同的是,这一次,战争导致的全球反响将加速华盛顿试图遏制的霸权侵蚀过程。

从日本出发前往波斯湾的美国海军“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LHA-7)
一、波斯湾:伊朗库存上调、近期报复激增与美国拦截的崩溃
近期的开源数据与分析评估已将伊朗战前弹道导弹库存向上修正至6000至8000枚可作战弹头(含短程与中程系统),远高于2025年评估引用的2500至3000枚基准。伊朗官方媒体与盟友分析长期声称实际数字更高——在极端的宣传中达到数十万枚——但即便是保守的西方与以色列信源如今也承认,导弹库存至2027年将加速逼近8000枚,在经历了这一轮战事初期的消耗之后,仍然有数千枚剩余库存。
伊朗的导弹产能依然有限(在遭受打击之下每月维持数十枚的生产),但较大的初始库存部分延缓了导弹发射器损耗的影响。伊朗的无人机库存同样具有弹性:可以证实的是,伊朗具备向俄罗斯输出技术的能力,仅2025年便促成了俄乌战场上54000余架目击者型无人机发射(加上俄罗斯国内产能提升至每月3000余架),这证明了德黑兰自身的分散式工坊即便在遭到针对性削弱后,仍可维持每周数百架的产能。
上述较高的基准库存解释了伊朗报复性打击的持续性与近期回升趋势。自2026年2月底至今,伊朗已发射数千枚弹药——首轮攻势中包括500枚以上的弹道导弹与2000余架无人机,如今,日均发射节奏稳定在70余架针对海湾目标的无人机,并间歇性发射中程弹道导弹打击沙特、阿联酋及与美国关联的目标,持续至3月中旬。
伊朗的海岸拒止资产(包括水雷、快艇及机动反舰导弹)迫使3月中旬的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船只数量降至约89艘,而战前日均数量为100至135艘。战争风险相关的保险已经导致美国相关的商业通航在经济上不可行。
面对分散、持续出现的伊朗目标,如今美国的拦截能力已严重受限,甚至可能不复存在。这场战役已经消耗了美军数百枚高端防空拦截弹(萨德、爱国者PAC-3、标准-6),相较伊朗目标的交换比为2至4比1,此外还消耗了数百枚防区外弹药(战斧巡航导弹、JASSM/LRASM空射巡航导弹),仅战争初期便消耗掉了10%至15%的战前库存。
美国的弹药产能爬坡仍然落后战时消耗率数年之久。按照当前的消耗率,生产制导系统所需的稀土/磁体战略储备仅剩约两个月。更关键的是,美军已遭受实质性的作战平台损失:至少16架飞行器被摧毁或严重受损(包含10架MQ-9死神无人机被敌方火力击落、3架F-15在科威特遭友军战机击落、1架KC-135加油机被毁且机上6人全部遇难)。多座雷达站与前沿基地(阿联酋的扎夫拉空军基地、巴林的美海军第五舰队总部、沙特与科威特境内设施)遭袭,削弱了预警与指挥网络。伊朗的打击已至少造成15至200名美军伤亡(含阵亡与受伤),并损坏盟友海湾君主国的基础设施(如迪拜机场、富查伊拉等能源设施)。
这些损失已迫使美军做出明显风险更高的作战选择。防区外攻击——初期的首选方法——在针对伊朗的机动发射器、地下“导弹城”及分散无人机工坊时,被证明效果有限。因此,美军选择升级至由F-35直接进入伊朗空域执行战斗任务,导致出现了首架确认战损的隐身战机:2026年3月19日,一架F-35A被伊朗地对空火力击中,紧急迫降,美方称飞行员状况稳定。如果防区外打击弹药实现了有效压制,F-35A本无必要这样飞行。美国空军转向重力炸弹与联合直接攻击弹药(JDAM套件)的选择,进一步导致作战平台与飞行员暴露在伊朗残存的便携式防空导弹与短程防空系统之下。

伊朗公布导弹击中F-35A战机的瞬间视频截图
美方战略重新校准的最清晰信号是部署的额外地面部队。一支约2500人的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搭载于“拳师”号(USS Boxer)两栖攻击舰及伴随战舰,另有来自“的黎波里”号两栖戒备群的增援报告——正在赶往波斯湾途中,或已补充至海湾地区现有美军。美方官员将这一行动描述为“危机响应”与“海上安全支持”,但分析人士指出,这引发了美军将通过地面行动保障霍尔木兹走廊或设立海岸拒止区的猜想。
综上,伊朗弹药库存上调、报复节奏持续、美军平台消耗及陆战队的额外部署,均表明纯粹依靠空中拦截的行动已经失败。美军无法以可接受的成本或时间表来压制伊朗的弹药生产与发射能力。
二、乌克兰:时间线压缩与双战区资源碰撞
笔者2026年2月17日的分析预测,乌克兰面临的不可逆转临界点——防空覆盖率、电网韧性与前线部队密度不可逆地退化至峰值的73%以下(约40万人,峰值为55万人)——将在文章发表后3至6个月的窗口期之内(2026年5月至8月)到来。在偏向西方叙事的假设下,这一临界阈值似乎会出现在2026年7月,而全面崩溃(俄军推进速度从每日0.3至1公里加速至5至10公里)则会发生在10月。其中,俄罗斯军备产能(维持68万至70万兵力、每日发射12000至15000发炮弹)与乌克兰的防空库存(200至300枚“爱国者”或同类弹药,可用于数十轮齐射,对抗每月约450个空中威胁)是硬性约束条件。
这些时间线(预测)如今正被一进步压缩。
美军的波斯湾战役正在抽调那些本已在乌克兰面临吃紧的同款拦截弹家族(“爱国者”、NASAMS)与精确制导弹药。美军的弹药库存已降至战前五角大楼要求维持量的25%,如今还在进一步消耗。德国的相关弹药库存已耗尽,导致欧洲援乌弹药量减少了20%至30%。目前援助的优先次序已发生转变。即便是有限的补充(如日本提供的“爱国者”导弹),也只能将乌军战线崩溃的预测推迟30至60天。
因此,相比2月模型的预测,俄军火力突击达成更高突破率的时间节点可能提前30至60天。修正后的不可逆转临界点将提前至2026年7月,乌军的功能性损耗殆尽(防线全面崩溃)时间点可能在8月至9月出现。部队密度的崩溃将触发非线性领土损失,可能导致敖德萨被迫放弃,并迫使基辅在不利条件下进行政权更迭式的谈判。
这种汇合效应极为刺眼:美国海军陆战队可能在4月中旬(最迟下半月)之前登陆海湾地区,而美国的防区外打击与拦截能力将在6月中旬之前严重耗损,乌克兰则在7月迎来战事临界点。一个战区的弹药库存耗尽,直接加速另一个战区的局势崩溃。当俄罗斯获得在乌克兰行动的豁免权之时,恰恰是美国全球承诺达到峰值之际。
三、经济政治压力与国内裂痕
高企的油气价格(布伦特原油飙升至每桶100至110美元以上)与供应链中断的冲击正在辐射全球。欧洲盟友面临能源供应短缺,亚洲进口商遭遇运费与通胀冲击。这些影响并非抽象的概念,它们正在助长美国国内的不满情绪。
特朗普2024年建立在“美国优先”与反干涉主义之上的竞选联盟,正暴露出明显的裂痕。颇有影响力的MAGA声音(如塔克·卡尔森、梅根·凯利、马乔里·泰勒·格林、乔·罗根等)已公开批评这场战争,视其为背叛了特朗普竞选时关于不卷入中东地区新冲突的承诺。一名特朗普政府高官(前美国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已辞职抗议。
民调显示MAGA联盟内部面临分裂:核心MAGA支持者在部分调查中仍广泛支持特朗普,但非MAGA派的特朗普选民意见分化,随着汽油价格上涨与伤亡报告累积,美国国内的反对外干预情绪正在增长。
而反特朗普阵营一方本就对他持敌对态度。距离2026年11月的美国中期选举仅剩7个月,这场战争有可能令中期选举成为对特朗普总统判断力的一次公投,而此刻共和党的国会多数席位优势处于最为脆弱的状态。经济痛感(通胀与航运成本)与军事上的过度扩张相交织,形成要求为局势降级的两党联合压力。美国政府公开表达的乐观论调(“短期”、“即将结束”)与内部评估及开源现实的结论相矛盾。

船舶追踪工具MarineTraffic记录到,当地时间15日,装载阿布扎比达斯原油的“卡拉奇号”,成为首艘开启AIS信号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非伊朗籍货轮。
四、对亚洲的影响:对冲、收缩与战后秩序架构的侵蚀
海湾地区的资源透支正向印太地区发出明确信号。在韩国,五角大楼已开始将驻韩美军的萨德反导系统部分单元——连同“爱国者”系统——调往中东。首尔的反应是不安乃至警觉。韩媒社论警告称,撤出这些系统将导致应对朝鲜弹道导弹的能力缺口,并引发这些资产是否会返回的质疑。这种观感极为刺眼:美国在东北亚前沿部署的防御能力正被抽调,以维持一场中东的战役。
与此同时,第31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原本驻守冲绳的约2200人——连同两栖攻击舰“的黎波里”号(母港位于日本佐世保)已受命开赴波斯湾。这次重新部署在西太平洋地区造成军力投送能力的即时缺口,而现在恰恰是美国最需要维持对华威慑的时刻。两项举措均无法安抚美国的亚洲盟友。它们传递了两个令人不安的现实:其一,美国弹药库存已严重耗尽,必须从一个战区抽调资产以支援另一战区;其二,在华盛顿当前的优先事项排序中,以色列与海湾的地位高于亚洲。
在台湾地区,一种焦虑感显而易见。国民党“立委”已经指出既有军购项目存在多年延误(例如美方2018年批准出售的MK-48鱼雷至今尚未交付)。尽管美方官员坚称,伊朗战役并未正式延误新的对台军售项目(包括据报道一笔价值140亿美元的潜在军售,和102枚“爱国者”PAC-3防空导弹),但美制防区外弹药与拦截弹的整体消耗水平正在引发一些私下的疑虑。
华盛顿圈内的一些声音如今正悄然承认,美国可能根本不具备在一场高强度冲突下保卫台湾的弹药库存。未能保护中东的美军基地与海湾君主国的石油设施,只会放大这一信号:如果华盛顿甚至无法在一个战区保障前沿军事资产与关键能源基础设施,那么亚洲国家与地区凭什么假设,美国会无条件地在另一个战区表现出可靠性?
这种可感知的可靠性下降,正在迫使各方悄悄进行对冲。在首尔,峨山政策研究院2025年的一份调查显示,公众对本土核武装的支持率已达创纪录的76.2%——一年内上升5.3个百分点——在保守选民中比例更高。对美国核保护伞的信心已降至约49%,海湾地区冲突的延烧正在强化这一计算:韩国终究无法将自身的安全外包。类似情绪也在东京浮现,再军事化与对宪法的重新解释不断推进。日本持续扩张的军事姿态——包括F-35机队、远程打击能力、前沿岛屿部署——已经令北京警觉,并在东南亚引发更加安静的不安,那里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华盛顿的回应是通过推动小多边机制(“四方安全对话”、“奥库斯”、以及三边合作框架)以下放资金与风险责任,这是走在一条危险的红线上。提供过多的自主权,或令美国的伙伴产生“错误想法”,走上独立的道路(包括追求核对冲或选择与北京缓和);提供过少的自主权,则可能导致他们继续被绑定在一位物质条件日益局限的保护者身上。
因此,美国正进行一种形式上的战略收缩,同时仍在言辞上承诺遏制中国。美国的每一次重新校准都暴露出疲弱的手牌:军事资产的重新部署暴露能力缺口,对军售交付的焦虑削弱了自身可信度,盟友间关于拥核的辩论侵蚀了美国延伸威慑的垄断地位。这一困境是结构性的——根植于必要性,而非刻意选择。
由此产生的东亚区域不稳定是多方关切之事,而非令人满意之事。数十年来,美国在东亚的存在将日本置于战略约束之下;如今这一约束正因美国的过度扩张而松动,造成围绕日本再军事化的不确定性滋生,中国一直在强调并反制这一动向。更广泛地来说,二战后及1979年后形成的东亚地区共处模式的结构——包括美军前沿部署的基地,美国联盟的纪律性与可控的再军事化——正肉眼可见地遭受磨损。这场海湾之战绝非在中东上演的旁支小戏,它正在加速美国在印太权势的解体。
五、体面间歇、越战重演与失控帝国
历史在拒绝接受失败中重演。越战期间,五角大楼内部人士早在1965至1966年便已知晓胜利无望;后来曝光的“五角大楼文件”揭露,美方刻意延长战争以换取“体面间歇”——争取时间进行撤退,避免在一位现任总统任内突然出现西贡式的外交羞辱。

1975年4月30日,最后一批美国人乘直升机撤离西贡的美国大使馆,《波士顿环球报》拍下了经典的“西贡铁拳”一幕。
非常有名的是,一名美军将领曾专程飞回国内,向美国公众强调战事进展顺利,而华盛顿的政界十分清楚战争的走向。
同样的事态如今正在两个战区同时发酵。在乌克兰,笔者二月的分析已经指出,一场类似“喀布尔时刻”的刻意安排的撤退会在基辅重演,包括:领土问题上的妥协、乌克兰的非军事化、“管控”叙事以避免留下美国在特朗普总统任内“丢掉”乌克兰的话柄。
在海湾地区,防区外打击作战失败、武器平台遭受损失、部署陆战队等动作同样传递出华盛顿内部对局势的认知,然而其公开言辞仍然保持乐观。
美国无法抛弃其帝国野心。新殖民主义的反射式回应(政权更迭的野心、维持前沿基地、“全球警察”)持续存在,即便面临弹药短缺与工业产能提升的滞后。
其结果是一种自动免疫:曾经(“9·11”事件后)被用于对付“流氓式”非国家行为体的机制,如今恰恰描绘了美国自身的行为。就像有评论形容,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华盛顿指责其对手“攻击文明”,自身却在拉丁美洲、东南亚、非洲与中欧多地发起多域冲突——包括了军事、信息、金融、经济层面的破坏活动,以及灰色地带行动。由于无法承认自身的局限性,美国会通过“肮脏战争”的战术延长“体面间歇”,这包括:代理人冲突升级、制裁战、网络渗透行动,以及当美军部队深陷消耗战的泥潭时,还要试图扰乱对手国家的稳定。
世界所面临的风险是一个在衰落中走向失控的美国。当胜利显得遥不可及,它便试图通过已无法维持的常规冲突升级阶梯来延续霸权。然而,这一姿态正在加速已经发生的战略再调整。寻求安全港湾的国家转向中国——并非出于意识形态,而是现实的必要性考虑。经济上,中国提供稳定市场、技术升级与电气化路径,强调主权独立与工业自主。政治上,它提供制度可预测性,而并无殖民主义包袱或政权更迭式的干预外交——后两者正是衰落帝国具有的特征。在美国主导的混乱旋涡中,向北京靠近成为理性的对冲:获取供应链、基础设施融资,以及一个相对于输出混乱的强权而言双手仍然“干净”的伙伴——那个强权竟然无法接受自身面临的消耗性算术逻辑。
整合后的时间线不容宽贷。美海军陆战队4月中旬之前在海湾地区就位;6月中旬之前美国的防区外打击能力抵达耗尽临界点;7月是乌克兰的临界点;亚洲国家的战略对冲正同步加速;特朗普政府的国内政治压力在中期选举前达到峰值;只有通过拖延战事与肮脏战术才能为总统营造“体面间歇”。
波斯湾、乌克兰与印太地区上演的不再是独立战役,它们是美国霸权局限性的一次汇聚演示。空中力量与防区外弹药未能压制伊朗的持续交战能力或俄罗斯的地面攻势。美国选择升级地面行动只会意味着另一场越战规模的消耗战泥潭。不愿承认失败的美国,或将演变成其曾经谴责过的流氓式非国家行为体本身——延长冲突、分裂盟友,推动世界选择拥抱另一个替代性的稳定极。
时间正在耗尽,现在的问题不再是美帝国能否获胜,而是它还能“假装获胜”多久,以及这会为美国自身和全球秩序带来怎样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