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一个时代拣选一种人格。
昨天和朋友聊近日猝死的那位名人。
“有人提醒过他心脏有问题,不听,还指着鼻子跟人家打赌。”
“也是一个狠人。”
“话说回来,要不是这种性格,可能也起不了势。”
“是,这几年大众就呼唤这种人。”
饭桌上聊闲篇,没太多营养。过后想想,时代一浪推一浪,未必全无规律。什么规律呢,用司马迁的话说,“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
当时代行进到堰塞湖阶段的时候,旧有模式创造的财富已经触顶,矛盾和风险却日益累积,聪明人、稳重人、深思远虑的人,个个愁眉不展,却也无可奈何。这个时候就会有举动夸张、声音粗壮的人从角落里杀出来。他们不雅致的卖相,不入体面人的法眼,但是他们传递的信息是清晰的,也是大众需要的。
这就是狠人。他们说的话,大体分两套,其实是一套。要么说“仓里就这些粮了,能去分点就去分点吧,再晚就没了,当个保安也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要么说“一点存粮都没了,都被大户分光光了,抢了他们吧,不要不好意思,都是他们从咱们这儿偷走的。”
前一套话,劝人务实。后一套话,劝人搏命。其实前一套,是以搏命的逻辑务实,后一套又是以务实的逻辑搏命。所以说是同一套。存量博弈,你有我无,你死我活。
晚唐到五代,中原大地是由所谓“骄兵悍卒”左右的,“骄兵悍卒”这个词是站在皇帝或拥护皇帝的大臣的角度来说的,说他们又要赏赐又不服管,动辄自行废立。而站在兵卒的角度,他们何尝觉得自己“骄悍”,只会觉得天子好大喜功、薄情寡义,要问他们图什么,求生存、谋发展罢了。
时代拣选狠人的同时,会把旧模式下的知识精英踩在泥里。汉高祖刘邦是个好汉,也是个好人,每遇到儒生前来求职,都会亲自把对方的帽子摘下来,不紧不慢地把尿撒进去,以示咱们合不来,另请高就,不要浪费时间啦。有个叫郦食其的儒生,明知如此,还是决定去“和老板谈”,这就是能屈能伸。面试现场果然挨了一顿骂,但郦食其最后还是获得了刘邦的赏识,凭三寸不烂之舌立了大功,后来又凭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放进锅里煮熟了。春秋战国直到秦汉之际,出现了一茬又一茬这种“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的人物。
又有一个叫陆贾的,也是非要和讨厌儒生的刘邦谈诗书,上来就被刘邦用了伦理梗,“你爸爸骑马打天下……”陆贾同样不以为意,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爆梗“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陆贾说动刘邦的关键就是得天下与治天下的逻辑转变,得天下要“逆取”,但建立长命王朝需要“顺守”。陆贾继续说:“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倒霉霸王项羽。在“灭秦”的阶段,项羽立了最大的功,可以说要没有项羽,秦朝没准还能续命。但是秦亡之后,项羽没能从战斗的逻辑转为治理的逻辑,临死还留下“天亡我,非战之罪”的抱怨。
项羽有资格抱怨。因为他享受过被上天拣选的滋味,破釜沉舟,一战而定天下,何其雄哉。问题就在于,时间不会停止。在一个时间段被拣选的特质,到了下一个时间段就被厌弃了。
聪明人有话说了,我要先当项羽,再当刘邦,先提三尺剑,再读诗书。想得太简单。
在历史大势面前,人是没有办法伪装自己的。项羽之前还有崩得更快的陈胜吴广。还有别忘了,巨鹿之战之前,项羽还杀了一个绝顶聪明试图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的卿子冠军宋义。要说宋义聪明,他说的那番话似乎也有道理,可他要真聪明,似乎该知道自己会被项羽干掉。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秦始皇尽了最大努力,结果逼得陈胜吴广得出一个“反正是个死,不如拼了”的结论。项羽战无不胜,最后遇到战斗无法解决的政治难题。刘邦是最后赢家,却也没有料到吕后在他身后大肆屠戮刘家子孙。
一个人是什么就是什么,拼尽全力获得被历史拣选一次的机遇,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该他火,该他死”,没什么可嘲笑的,多少人想那么轰轰烈烈一次还不可得呢?在时代面前,人或许就是拼命游向幽暗深邃之处的一颗颗精子吧。为了沃土,为了亿万分之一的几率。
现代社会,游戏没那么残酷了,但本质没有变化,每个泳者都有致命的盲区。没有盲区的人,可能还没有出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