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未竟之事
2026-03-26 17:27

张雪峰:未竟之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新时报 ,责编:黄楠宇孟雨菲季奕彤,作者:清新时报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在苏州逝世,终年41岁。


几乎同一时间,很多人重新翻出了他生前谈论死亡的一段对话——邓庆旭曾问他,到自己离世时,会在墓碑上写什么字。张雪峰回答:“人生真好玩儿,下辈子还来。”他还说,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那些自己没有体验过的美好;等自己离开的那天,也许会有很多人重新转发他过去的讲课视频,也许会有人说,张老师当年确实给过自己一些思考。


现在回头看,这段话像一句提前写下的自我注脚。它固然带着一些夸张与表演感,但更深一层,却确实投射了他的理想自我:一个有资格被时代记住的人。


张雪峰身上始终有一种很复杂的气质:他是现实主义者,又不甘心只做现实主义者;他不断告诫别人要看清社会规则,自己身上却始终保留着一份近乎悲壮的进取精神。


也正因如此,围绕他的评价总是走向两极分化。有人将他视作寒门学子的引路人,有人认为他在加剧教育焦虑;有人称赞他的真诚,也有人反感他逻辑上的粗暴和简单。


可如果只把他框定在“网红名师”或者“教育商人”这两个标签里,终究低估了他所折射出的时代命题。


张雪峰于时代的意义,不仅在于他说过什么,更在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听他这样说。


追逐确定的人


2016年,张雪峰凭借视频《7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走红网络。那时,中国考研报名人数刚刚从前几年的回落中止跌回升。一组数据印证,张雪峰恰好赶上了考研教育的黄金时代。


2015-2026年考研报名人数

记者制


张雪峰走红的背后,是一整代年轻人和家庭对“向上走”的执念,是学历仍被视作改变命运的有效筹码,是教育依然承载着托举社会流动的承诺。许多人最初被他的语速、节奏、幽默感吸引,但让他真正站稳脚跟的,是他把庞杂的高校与专业信息,翻译成了普通家庭可以直接拿来使用的独到判断。


他卖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确定性。


这种确定性,在今天的中国教育市场里极其珍贵。越是竞争激烈、路径拥挤、机会稀缺的时代,越会有人愿意为一个明确答案付费。家长并不总想听复杂的分析,他们很多时候只想知道,这个专业该不该报,这条路值不值得走,这一步会不会让孩子以后吃亏。


张雪峰恰恰擅长回答这种问题。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有时甚至粗暴、充满压迫感,但极具可操作性。


后来,他把这种能力变成了规模化的商业模式。


图源:真实故事计划


2016年,张雪峰创办研途教育,2021年举家迁往苏州,开启二次创业,同年5月峰学蔚来成立,业务重心进一步转向高考志愿填报与升学规划。


市场给了他极高的回报:2024年高考季,峰学蔚来App上的“梦想卡”和“圆梦卡”价格分别达到11999元与17999元,多家媒体都报道了其产品供不应求、短时间内售罄的盛况。


张雪峰曾总结自己走到今天的原因,他说,是真诚和运气。运气让他遇到了许多贵人,真诚让他得以抓住与那些人建立联系的机会。“有很多人愿意帮助我。”说到这话时他眼眶泛红。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在很多学子和家长眼中,张雪峰是一个以真诚助人的良师。


但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他是不负责任、口无遮拦的流量小丑。


2023年5月,张雪峰在直播中劝阻家长给孩子报新闻传播类专业,说出那句后来广泛传播的话:“如果我的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


张雪峰直播发言

图源:小红书


事件很快引发舆论震荡。华东师范大学学报的一篇实证论文发现,围绕“张雪峰新闻事件”的公共讨论,确实显著影响了志愿填报结果,使新闻传播学类最低录取位次平均下降了15%,部分地区降幅更为明显。


大众心底潜藏的不安被引爆了。


传统媒体的衰落、自媒体对传统岗位的替代、文科就业焦虑的扩散,并不是他制造出来的。他只是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直接把它说了出来。


同样引发争议的,还有他那句“文科都是服务业”。戴锦华后来评论说,这个说法“好丑”。她进一步将其理解为为对人文、梦想和创造力的贬低,并认为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而是一种更普遍的时代病。


或许时代病的症结不在于某句话讲出来有多么难听,而在于为什么这样直白的话,会被那么多人当做至理名言。


当下许多普通家庭在面对教育决策时,首先考虑的已经不是“我喜欢什么”,而是“我输不输得起”。


在一个上升通道相对收窄、试错成本不断上升的社会里,理想主义不再天然占优,风险规避成为第一原则。张雪峰把复杂处境压缩成一句结论,并用权威式的论断讲出来,让家长和学生得以在混乱中抓住一根看上去坚实的绳子。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人生并不能完全按照避坑指南来完成。张雪峰的方法高度有效,却注定不能覆盖所有人。它适合那些家庭资源有限的人,适合那些迫切需要降低风险、容错率很低、必须尽可能把每一步走稳的人;可它却并不足以回答另一类问题:人究竟要如何确认自己愿意把一生投向何处,如何承受热爱和回报之间并不对等的关系,如何在现实与自我之间完成真正的取舍。


张雪峰其实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与真实故事编辑部的对话中,他表露出了对功利之外另一种人生选择的尊重。


商业的逻辑不容许理想的复杂与灰度,简单的立场与判断才更迎合目标客户的预期。人生总有不得已之处,张雪峰选择了教育商业化,便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


图源:真实故事计划


从更深的层面说,张雪峰并不是理想主义的敌人。他更像是一个曾经被理想伤过的人、一个知道现实代价的人,因此才把“以终为始”的思维方法奉为圭臬。


张雪峰1984年出生于黑龙江,毕业于郑州大学排水专业。财经无忌的报道中提到,寒门出身的张雪峰,因为在一次主持人大赛里被人看了眼西服牌子,而生出强烈的自卑心,这让他放下了做主持人的梦想,从此成了一名北漂。


“学习是你这辈子最容易的事情,社会上你遇到的所有事情哪个不比学习难?”他在直播中这样说。


暴得大名之前,他曾长期在考研培训行业打拼。媒体回顾他的人生时,反复提到几个标签:寒门出身、自卑感、对命运差距的敏感,而这些经验塑造了他之后几乎全部的职业判断。


一个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的人,往往会比别人更早意识到,很多看似自由的选择,其实都被家庭背景、信息差、城市资源、就业市场和试错成本预先规定了边界。理想当然重要,但前提是对于某些年轻人来说首要条件是先活下来,先站稳脚跟,先不要在二十岁出头就走进一个难以回头的死胡同。


也正因如此,张雪峰的真诚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锋利。他不会温柔地讨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更常做的是提前告诉你“这个世界会怎样收拾你”。


这让很多人觉得他言语粗鄙,但也恰恰因为如此,他在大量普通家庭心中建立起了一种罕见的信任。人们未必认同他的全部观点,却愿意相信他至少没有故意拿漂亮话刻意哄骗自己。


这是他商业模式成立的基础。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正确,而是因为他比很多人,更愿意把现实残酷的一面说出来。


未竟之事


可张雪峰的故事,从未停留在看清现实这一层。


如果他只是一个擅长计算投入与回报的商人,那么今天围绕他的悼念不会如此复杂。有媒体人回忆他,说他“带着一种压迫性的生命能量”,骨子里有着蓬勃的激情。


这份激情与他的工作方式密不可分。多家媒体在他去世后回顾称,他长期处在超负荷状态,曾一天安排8场讲座,日均睡眠只有4小时左右。2023年6月24日,他本人在微博发文说,因为过度劳累、胸闷心悸,“大晚上的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了”。


图源:微博


这些细节在今天看来有着格外沉重的象征意味。他太懂努力能给人带来什么,因此也很难停下来。哪怕在已经拥有巨大声量、财富和行业地位之后,他身上仍保留着某种底层进取者特有的不安,仿佛一旦停下,某些东西就会重新失去。


这也是张雪峰身上最令人唏嘘的悖论,他为无数人提供了通往稳定与确定的方案,却没能为自己留出一条更从容的生命路径。


于是,“未竟之事”才成为一个沉重的问题。


这并不意味着他还有多少商业版图没有扩张,有多少课没有讲完,有多少项目未能继续;未竟的是他身上那套强大而拧巴的生命逻辑,还没有来得及被他自己彻底想通。


一个一边告诫别人要重视结果、一边又为学生眼里的光感动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正相信过,人生不该只有“赢”这一个答案?一个深谙如何规划人生路径的人,为什么在对待自己的身体和生活时,却始终像在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冲刺?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雪峰留下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当现实如此坚硬,一个人到底应该怎样过一生?


很多人愿意把张雪峰概括为“功利”。这个评价并不算错,却也并不完整。


因为所谓的功利,在很多普通人那里,常常只是现实的另一种表达——我想把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我不想让孩子吃我吃过的苦,我不想因为一次专业选择错误就付出太大代价。这种功利背后,不一定是庸俗,更多时候是生存经验,是资源有限者对未来的防守姿态。


张雪峰踩中了这种集体经验,所以他才能成为现象级人物。他成名于一个所有人都越来越看重投入产出比、越来越在意“值不值”的时代,而那个相信线性进步观念、大步向前的纯真时代,早已远去。


张雪峰直播发言

图源:小红书


考研人数从2016年后的快速攀升,到2024年以后连续三年回落,本身就是一种疲劳的预兆,一代人对学历的期待没有完全消失,但对学历回报的计算,已经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冷静。


这意味着上升的梦想没有彻底终结,但它已经不再轻盈。它越来越像一张需要反复核算成本、风险和回报的账单。人们仍然向上走,只是上升的姿态变了。过去那种带着光亮的、几乎天然相信“努力就会有意义”的叙事,正在慢慢解体;取而代之的,是更谨慎、更防御、也更疲惫的社会心理。


张雪峰恰好站在这个转折点上。他的成功既是这种心理的产物,也是这种心理最有力的放大器。他把无数家庭内心已经存在、却难以组织成语言的恐惧,说成了简单明确的话。很多人因此感谢他,也有很多人因此讨厌他。


但无论喜欢还是厌恶,都绕不开同一个事实:他并没有在一个虚假的问题上掀起争论,他碰到的,应该说是今天中国教育和社会流动中真实的痛点。


所以,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未竟之事,究竟是什么?


它也许是一代人的精神处境。


张雪峰之所以让人百感交集,正因他代表了一种中国式的现代命运:出身普通,拼命向上,靠极强的执行力、信息能力和表达能力撕开命运的口子;成名之后,他一边帮助更多人理解规则,一边也越来越被规则本身所裹挟。他看上去是主动选择的人,可越到后来,越像一个身不由己、无法停下的人。


他像一面镜子,照出当代很多人都在经历的生活状态:理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必须先经过现实的筛子;对未来的热望依然存在,但必须附着在稳妥、收益、路径和可计算性之上。我们嘴上仍会说热爱、梦想、自我实现,可真正下决定时,却往往先问有没有编制、好不好就业、值不值得投入、有没有回头路。


这当然让世界显得越来越“俗”。可如果只停留在对“落俗”的感叹上,又很容易显得轻巧。因为那些做出功利选择的人,未必不懂理想的珍贵,他们只是更清楚理想一旦落空,代价往往由谁承担。


张雪峰就是这样的人。他也许是理想破灭之后学会拥抱现实的人,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毫无理想的人。恰恰相反,也许因为他年轻时太相信某些东西,后来才会如此执拗地强调结果、强调终点、强调别走弯路。他的现实主义里,藏着一部分受过伤的理想主义。


如果非要替“未竟之事”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在这个越来越重视回报、越来越惧怕失败的时代,人们还没有真正学会,怎样在看清现实之后,仍然不过度亏待自己;怎样在承认功利必要的同时,不把人生彻底压扁成收益表;怎样既为前途负责,也为生命本身留下空间。



张雪峰没能给出这个答案。他在一个问题重重的世界,给出了很多关于专业、学校、路径的答案,却把这个很重要的问题,留给了后来的人。


而这,也许正是他真正的未竟之事。


参考资料:


[1]人物公众号:《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


[2]真实故事计划公众号:罗镇昊《和张雪峰的一次对话》


[3]财经无忌公众号:《张雪峰的“三面人生”》


[4]范子英,赵欣仪,韦佳妤.自媒体的公共信号与高考志愿报录——基于“张雪峰新闻事件”的研究[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5,43(03):58-77.DOI:10.16382/j.cnki.1000-5560.2025.03.006.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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