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每日经济新闻 ,作者:每经记者
在中国男性健康的隐秘角落里,一场持续二十余年的市场暗战,正迎来新的变局。
曾经,一粒蓝色小药片定义了一个时代。作为全球首款口服ED(勃起功能障碍)治疗药物,辉瑞的万艾可于1998年横空出世,2000年进入中国,从此“伟哥”一词成了这个品类的代名词。紧随其后,礼来的希爱力以“36小时长效”的差异化定位入局,与万艾可、拜耳艾力达形成外资三足鼎立的格局。直到2014年,白云山的金戈以国产首仿身份登场,用价格优势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市场改写为“国产品牌主导、原研药退守”的新局面。
然而,当时间行至2026年,这三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正在被重新书写。万艾可面临专利悬崖后的持续萎缩,希爱力被母公司礼来逐步剥离,而曾一路高歌猛进的金戈,也迎来了自己的“中年危机”。
“伟哥”中国上市20年:
老药走到了命运分野的路口
万艾可、希爱力和金戈,同属于一类药物——PDE5抑制剂。它们的药理机制相同,但它们的出身、成分与江湖地位却截然不同。
万艾可是“伟哥”一词的源头。它的有效成分是枸橼酸西地那非,由辉瑞研发,是全球第一款ED口服药,也是这个品类的不二象征。上市后的十多年里,它几乎垄断了全球市场。
希爱力则是“老二”的逆袭。它的有效成分是他达拉非,由礼来研发,2005年进入中国。与万艾可最大的不同在于药效时长——希爱力长达36小时,也是唯一同时获批用于治疗ED和良性前列腺增生(BPH)的PDE5抑制剂。
金戈是后来者,也是搅局者。它与万艾可的成分完全相同,都是西地那非,但它是国产仿制药。2014年上市时,白云山给它定的策略简单粗暴:同剂量价格降30%,单次用药剂量减半,患者单次花费比原研药低60%。这一刀,砍出了后来十年的格局。
从万艾可2000年在中国上市算起,这一男科药物市场在过去二十余年间,上演了一出从“外资垄断”到“国产替代”、再到“群雄混战”的商业变迁史。外资从垄断到被“剥离”,国产仿制药从高歌猛进到掉头向下,这款老药再度走到了命运分野的路口。
其中,万艾可作为开创者,从百元一片的“神药”沦为价格战中的参与者,但凭借品牌积淀仍在院外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希爱力作为差异化竞争者,从礼来的核心资产变为被剥离的非核心业务,但在美纳里尼手中转向院外市场后,2024年仍保有约9.35亿元的销售额。
金戈作为国产替代的先锋,从零起步登顶行业第一,却在仿制药内卷中陷入“量价齐跌”的困局。而新一批国产创新药,正在尝试用临床价值的差异化,跳出价格战的泥潭。
希爱力“退场”:
从明星单品到被剥离的资产
希爱力的故事,是一部典型的原研药生命周期教科书。
2007年,希爱力全球销售额首次突破12亿美元,直逼万艾可当年的销售额。2017年,其全球销售额达到23.23亿美元的峰值。但此后,专利到期与仿制药的冲击,让这条增长曲线急转直下。
在中国市场,希爱力还遭遇了另一重打击。2020年4月,希爱力的ED用途专利在中国到期。同年,他达拉非片被纳入第二批国家药品集采目录,礼来未能中标。当年,希爱力在医院端的销售额下滑近60%。集采丢标的后果立竿见影——2024年数据显示,公立医院他达拉非销量中,正大天晴一家就占了三成以上,而原研希爱力仅占不到两成。
2021年,礼来将希爱力的中国内地市场权益卖给了意大利生物制药公司美纳里尼。彼时礼来方面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此举是为集中资源加速礼来制药在糖尿病、肿瘤、自体免疫、疼痛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五大治疗领域的发展。曾经的重磅产品,从此成为母公司的“非核心资产”。
如今,这一剥离仍在继续。2026年3月,裕利医药宣布收购希爱力在中国香港、中国澳门及韩国的全部权益,包括商标权、产品注册批准权以及生产技术许可。此次收购完成后,裕利医药在亚洲持有希爱力权益的市场数量由原有的8个扩大至11个。
不过,转向院外市场后,希爱力反而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间。米内网数据显示,2024年,希爱力在医院销售额仅剩5320万元,但在药店和网店的销售额分别达到4.26亿元和5.09亿元,合计9.35亿元。
3月24日,记者将希爱力其他区域市场的权益计划等问题发送至礼来制药邮箱,但截至发稿时未获得回复。
金戈的“中年危机”:
从高歌猛进到掉头向下
如果说希爱力的退场是原研药的宿命,那么金戈的下滑,则折射出仿制药市场的集体困境。
金戈是白云山的核心单品,上市首年销售额破7亿元,2016年市场占有率飙升至49%,超越万艾可跃居行业第一。2017年,其市占率进一步升至55%,稳坐头把交椅。2019年,金戈在销售额和销售量上正式超越万艾可,成为国内抗ED药物的一哥。2023年,金戈销售额达到12.90亿元的历史峰值,销售量突破1亿片,毛利率长期维持在90%以上。它不仅是白云山最赚钱的单品,也成了国产仿制药逆袭的标志性案例。
但拐点在2024年到来。白云山年报显示,金戈当年销售额同比下降近两成,销售量下降超一成,库存激增近五成。2025年,下滑仍在继续——全年销量约7987万片,较上年再少近800万片,收入同比下滑26.18%。这是金戈继2024年销量、营收首次双降后,第二年继续下滑。
截至2025年3月,国内已有近50家企业获得西地那非仿制药批文,累计受理的仿制药申请达137条;他达拉非仿制药企业已超过70家,获批批文(含多规格)超100个。
玩家接连涌入的直接后果是价格战。2020年,齐鲁制药的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以每片2.08元的报价,降幅达92%,成为当年集采唯一一个独家中标的品种,金戈和万艾可一同出局。到2023年上半年,千威在公立医院的市场份额已是万艾可的近两倍,而金戈在公立医院的销售额几乎归零。
即使在院外市场,价格战也没有停歇。在电商平台上,万艾可50mg片的最大优惠后单价已降至29.8元,较上市初期百元以上单价降幅超70%。金戈的同规格产品也早已告别百元时代。
金戈的“中年危机”,本质上是仿制药红利见顶的必然。当首仿的时间窗口关闭,当价格战打到地板价,当存量市场的挤压趋于极限,增长的故事就讲不下去了。不过,从白云山的主要产品看,金戈依旧是其收入最高的产品。
如何突围?
如果说供给侧的“内卷”是这场变局的明线,那么需求侧的变化则是更深层的暗流。
面对困局,玩家们正在寻找新的突围方向。剂型创新是其中一条路。检索国家药监局数据库可以看到,从普通片到口崩片、干混悬剂,形态日益多元。口崩片、口服混悬液、口溶膜等新剂型,试图用“无需饮水”“入口即化”“隐蔽服用”的体验感,从传统片剂手中抢走用户。
国产1类创新药也在这一年开始密集登场。2025年7月8日、7月22日,半个月内两款国产ED新药接连获批:旺山旺水的昂伟达(盐酸司美那非片)和扬子江药业的泰妥妥(盐酸妥诺达非片),试图用更优的副作用谱和更高的选择性,挑战PDE5抑制剂的既有格局。
从万艾可开启的“蓝色小药片”时代,如今,这场游戏正在进入新阶段。原研药在剥离,仿制药在内卷,新剂型在突围,需求端在变迁。当“伟哥”们集体迎来中年危机,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谁将胜出”,而是这个市场,还能长出怎样的新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