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碳基智子 ,作者:小智碎碎念
那天下雨了,一个天气预报晴天的日子。
雨是从下午三点以后开始下的,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撒了一把盐,又被北京的大风给吹散。后来越下越大,玻璃幕墙被打得吱呀作响。大得像楚雨荨梦容云海分手那天,大得连周杰伦都写了首歌发在新专辑里纪念。
办公室的暖气早就停了,打印机还在工作,咖啡机边上站着两个人,一边打美式,一边骂需求,语气疲惫得很熟练,像每天都要把同义句牢骚说上三遍,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就是那天下午走的。
工牌已经失效了,电脑也交回去了,工位上还剩一盆快死的绿植,一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和一包拆开没吃完的海盐味苏打饼干。
行政来得很快,动作也不大,只是很利索,把桌上那点跟他残留的痕迹,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里。周围没人站起来送他,大家都在假装忙,只有几个熟一点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接着敲键盘。
成年人对离别的处理方式,通常很窝囊。你明知道有些人今天走了,以后大概率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工区,但你还是要把键盘敲得很响,装作自己正在处理一件更重要的事。
公司大群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龙虾发的。
标题写得平静得过分,像一封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通知,内容却让我不寒而栗。
前员工能力包归档完成,现已同步至团队知识库。内含选题判断模板、信息检索流程、长文改写链路、评论区高频反馈总结、跨平台分发Skills。欢迎按需调用。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个寒噤,妈的停暖了的北京真是冷啊。
他刚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外面的雨还在下,地上湿得发亮,保安亭的红灯映在积水里,像一小块反复闪烁的故障提示。
工区已经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了。可在系统里,他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了。
那个平时说话带一点鼻音、改代码时总喜欢先看注释、判断一个条件值不值得写时总会先去翻历史代码和关联系统的人,在雨下到最密的时候,被整理、命名、压缩、归档,最后变成一组可以重复调用的工作方法Skills。
人走了,调用方式还在。
大群里,鸦雀无声。SFW群里,大家开始活跃起来。
有人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说这效率也太高了,上午办离职,下午就永生。下面很快有人接梗,说这哪叫离职,这叫模型部署。又有人说,你们搞大模型的真是码奸,前端兄弟刚躺下,后端兄弟也快了,测试兄弟、运维兄弟、网安兄弟、IC兄弟,一个个排队上锅,最后连自己都得给蒸了,真要把全人类干成企业版外挂。群里刷出一排哈哈哈,笑声像塑料珠子滚在桌面上,听着热闹,落地却没有声音。
大家用一排无声的笑,装作在讲别人身上的事。可谁都不敢保证,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这两年,办公室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词。知识沉淀、经验复用、能力标准化、工作流抽象、提示词资产、数字员工、专家分身。词都很体面,体面到你几乎听不出里面的凉意。
没有人再讲拉通对齐赋能了,每个人都被鼓励把自己的工作方法写下来,最好写得清楚一点,颗粒度细一点,输入输出明确一点,方便交接,方便协同,方便组织把宝贵经验留住。
刚开始大家还挺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终于从只会埋头干活的大头兵,进化到了能把方法讲明白的资深骨干。后来文档越写越多,SOP越搭越细,Skills越做越完整,我们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所谓沉淀经验,有时候也是在提前拆解自己。
你以为你在做方法论,系统看见的是可复制接口。
你以为你在提高团队效率,组织心里盘算的是离了你还能不能照样转。
那些过去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手感,那些说不清、但就是能把活干得比别人顺一点的本事,如今都要被翻译成文档,拆成步骤,压成token,装进工具栏里,挂在一个随时都能被点开的侧边栏上。
雨越下越大了。
天黑得很快,工区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桌面上的显示器像一块块小小的水族箱,每个人都泡在里面,脸被蓝白色的光照着,看上去疲惫、苍白,又很安静。隔壁组还在开会,会议室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歪了的排期表,里头有人在讲下周的版本节奏,语气像念经。楼道里飘来外卖塑料袋的声音,某个实习生抱着电脑一路小跑,耳机掉了一只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一切都很正常,像往常一样。
雨声贴着玻璃往下滑,像服务器在机房里运转的低鸣。
以前我们总以为,职场最残酷的事,是某天突然被通知,你可以走了。后来才发现,你的替代品不一定是另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套写得非常完整的技能包,一个调得不错的工作流,一个能模仿你说话口气的数字员工。
我们这代人从小就被教育,知识改变命运,能力是自己的,经验永远带不走。结果到了今天,最容易被留下来的,偏偏就是知识、能力和经验。最容易被拿走的,反倒是那个承载它们的人。
楼下的雨还没停。
有人下班了,撑着伞快步往地铁站走,鞋跟踩过水坑,溅起一圈圈碎掉的光。有人还在工位上写周报,把今天的工作总结成四条,把问题抽象成两点,把经验复盘成一个可复用模板,发给上级,也顺手发给知识库。
那天晚上我走得很晚。
经过他空掉的工位时,我停了一下。绿植还歪着,杯子已经不见了,桌面擦得很干净,像这个位置从来没人坐过。只有系统里的那个能力包还在,安静地挂在团队空间里。
那天下雨了。
我的同事被蒸馏成了tok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