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停机坪 ,作者:停机坪大表哥
一位美国华裔同行最近回国跟我感慨了半天。
他说:为什么总感觉中国航司,和欧美航司活得不像一回事?
我抿嘴沉默良久。
我说这些年其实也常常会感受到中外航司之间的撕裂感。
特别欧美航司,服务利索,边界清楚,规则透明,可再看我们自己这边,一出事就舆情紧绷,一服务就左右为难,一管理就层层加码,于是很多人都有这种感受——中国航司活的跟人家不一样。
是,我也觉得确实和欧美航司不一样。
但如果只是把这种不一样,理解成“人家先进,我们落后;人家职业,我们人情;人家现代,我们传统”,那显然是不对的。
因为这种比较太过于流于表面。
真要往深里说,中国航司和欧美航司最大的不同,从来不只是服务流程不同、管理方式不同、员工状态不同,而是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一块土壤里长出来的。
飞机都一样是飞机,航线也一样是航线,制服穿在身上,看起来都差不多。
可你只要在客舱里、在值机柜台、在一次延误、一场备降、一次超售、一条投诉的来回拉扯里看看,你就会慢慢意识到:
中国航司和欧美航司,表面上是两种企业,骨子里更像是两种不同逻辑下长出来的组织。
——或者可以概括为不同的“文化属性”。
它是一个行业长期被什么样的制度塑造,被什么样的权力结构约束,被什么样的社会期待包围,被什么样的生存规则驯化,最后形成出来的一种组织性格。
你看欧美很多航司,尤其是成熟市场里的大型航司,它们浑身上下弥漫着商业公司的味道。
什么叫商业公司的味道?
就是边界很清楚,交易很明确,规则一旦确定,执行就执行,赔偿就赔偿,拒载就拒载,服务分层也好,会员体系也好,附加收费也好,本质上都在告诉你一件事:
这是一门生意。
你购买了什么,就得到什么。你没购买什么,就不要指望我能给你提供什么。
出了问题,我按契约和制度来处理。至于你高不高兴,那是你愿赌服输的事。
他们当然也讲品牌,也讲微笑,也讲客户体验,但这些东西大多还是建立在商业逻辑之上。
先把账算明白,再把事情说明白,最后才谈情绪安抚。
所以很多中国旅客第一次坐欧美航司,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他们好像不会“哄人”。
是的。
人家的很多服务,底色不是“哄”,而是“告知”;不是“揣摩你的情绪”,而是“执行既定规则”;不是“尽量别让你生气”,而是“把该给你的给到,把不该给的都说清楚”。
这背后不是谁更高贵,而是他们长期活在那样一种商业味道里。
可中国航司不一样。
中国航司当然也是企业,也要盈利,也要看市场,也要拼收益,也要算座收比、客公里收益、航线投入产出。
但中国航司从来不只是企业,它还背着很多别的东西。
它要保安全,要保运行,要保稳定,要保形象,要保重大任务,要保国家战略,要服务区域发展,要在一些时候承担一种远超普通公司的责任。
有些航线,未必赚钱,但得飞。有些任务,未必轻松,但得上。
有些时候,考虑的不只是这一班挣不挣钱,还要考虑这条线的象征意义、通达意义、政治意义、公共意义。
所以中国航司身上,总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气质。
它一半是市场里的公司,一半又是体系里的力量。它既要讲效率,又不能只讲效率。它既要学会商业化,又不能彻底只按商业化活。它既要看利润表,也要看别的很多表。
这就决定了,中国航司的很多“拧巴”,其实不是谁不会管理,也不是谁不会服务,而是它本来就活在一个多重目标同时压身的环境里。
这时候,“文化属性”就慢慢长出来了。
中国航司最鲜明的一种属性,就是稳——但这种稳,不是温柔的稳,也不是从容的稳,很多时候是带着防御性的稳。
上面怕出大事,中间怕担责任,下面怕踩红线;能不冒险就不冒险,能不多说就不多说,能统一口径就统一口径,能按流程办就尽量按流程办。
久而久之,整个组织就会形成一种非常强的风险意识。
这套意识在安全上当然有价值。
民航是高风险行业,敬畏流程,敬畏标准,敬畏边界——本来就是对的。
可问题在于,当这种风险意识,逐渐从飞行安全、运行控制,外溢到服务管理、舆情处置、内部治理时,组织就容易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谨慎到过度的机器。
于是一线员工常常活得很微妙。
旅客要情绪价值,公司要服务口碑,管理层要合规闭环,自己还要保证不犯错。
话不能说重了,说重了容易投诉。事不能做绝了,做绝了容易惹舆情。规则不能太硬,太硬了显得没人情味。可规则也不能没有,没有就会一地鸡毛。所以很多中国航司的一线状态,你会觉得特别熟悉。
不是不会服务,是不确定该不该服务。不是不懂规则,是不敢把规则用到底。不是不想有边界,而是边界常常被情绪、人情、考核、舆论一起挤压得越来越窄。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航司的一线,常常给人一种“明明什么都懂,却总像施展不开”的感觉。
再往深一点看,中国航司还有一种很典型的属性,叫层级感。这个层级感,不只是组织架构上的层级,更是一种行为习惯。
很多事情,先看流程。流程后面,还要看口径。口径后面,还要看态度。态度后面,还要看这个事态会不会继续上升。
这套东西,在很多组织里都存在,航司不过是表现得更明显一些。
因为民航本身就是一个高度标准化、高度协同、高度责任链条化的行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都可能不是一个部门的问题,而是整条链路的问题。
所以它天然更容易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管理气质。
这种气质的好处,是纪律性强,组织动员能力强,执行大任务时效率更是强大。
坏处也很明显,就是容易让个体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依赖上级判断,越来越习惯于在复杂情境里先揣摩,再表达。
久而久之,组织里最稀缺的,可能就不是“会做事的人”,而是“敢把事说透的人”。
这不是中国航司独有的毛病,但在中国航司里,确实尤其典型。
而欧美很多航司,虽然也官僚,也有工会,也有内耗,乱七八糟破事也不少,当然也不是人间净土,但总体来看,它们更像“制度对制度”,中国航司则经常是“制度对现实”。
这一词之差,差很多。
欧美航司的很多边界,是合同边界,是法规边界,是劳资边界,是消费者权益边界。
中国航司的很多边界,除了这些,外面还裹着一层很厚的社会心理边界。
旅客期待你讲规则,但又不希望规则只对自己硬。舆论希望你有态度,但又常常不给你足够复杂的表达空间。企业希望员工有温度,可一旦出事,温度很可能又变成责任。
员工知道很多事该怎么处理最专业,可现实里真正推着他们走的,未必只有专业。
所以你会发现,中国航司特别容易出现一种状态:大家都很努力,但很多努力,并不直接通向一个更清晰的秩序,而是通向一个更费力的平衡。
费力的平衡——这五个字真好。
要平衡旅客体验和运行现实;要平衡规则和情面;要平衡市场化和公共责任;要平衡品牌口碑和组织安全;要平衡国际化表达和本土化处境。
在这样的平衡里活久了,一个组织自然就会形成自己的“文化属性”。
它不潇洒,不松弛,不像欧美航司那样看起来边界分明。但它非常能扛,非常能忍,也非常擅长在各种夹缝里把事情往前推。
这其实也是中国航司另一面常被忽略的地方。
很多人总喜欢拿欧美航司成熟的一面来比中国航司狼狈的一面,却很少去想:
中国航司这些年面对的运行密度、舆论环境、服务预期、成本压力、恢复压力、战略任务,很多时候本来就不是轻松模式。
在这种环境里,它还能把这样庞大的系统维持住,把这么多城市、这么多人、这么复杂的网络连接起来,本身就极为不容易。
只是,理解不等于粉饰。
中国航司依然存在很多问题——很多我已经真的写烦了还经常私下去吵吵的问题。
有些地方阶级感太重,有些地方呈现的太僵,有些公司的服务逻辑早就落后于今天的旅客认知,有些地方对一线员工的保护明显不足,有些地方总把本该清清楚楚的规则,处理成了模模糊糊的人情。
这些都是真的。
但我对中国航司的未来,从未感到悲观。甚至恰恰相反。
正因为我们这些年一路跌跌撞撞,所以我们自己比谁都更清楚,哪些东西已经不能再靠含糊拖着,哪些问题已经不能再靠一线去硬扛,哪些规则必须重新立起来,哪些边界必须重新长出来。
中国航司当然没有活成欧美航司的样子,可问题在于,我们从来也不是非得活成他们那个样。
真正重要的,不是把自己修剪成谁的翻版,而是在中国这片更复杂的现实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未必轻松,未必潇洒,但中国航司终究会让规则回到规则,让边界回到边界,让一线不再替整个系统兜底,让组织内部的权责真正清楚。
这一天还没来,这一天一定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