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照
《猜火车》
文化娱乐在打工人生活中的重要性,早已不言而喻。在受够工作的折磨后忘掉工作,放纵自己享受无脑或洗脑的快乐,似乎是一件对身心都有益的事情。
然而实际上,这些文化娱乐也早已悄悄嵌入资本的剥削系统,目的是为了让打工人以更好的状态可持续地工作,放弃对不平等现状的思考和行动,甚至忘掉自己的欲望。我们的生活,被悄悄托管而不自知。
电影《猜火车》开头有一段让人深思的独白:
“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雷射唱机,电动开罐机。选择健康,低卡里路,低糖。选择固定利率房贷。选择起点,选择朋友,选择运动服和皮箱。选择他妈的三件套西装。选择DIY,在一个星期天早上,他妈的搞不清自己是谁。”
今天的文章,将通过哲学家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启蒙的辩证》一书,揭开文化工业与资本合谋的真面目。
01.
服务于资本的文化工业:
用娱乐取消思考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文化工业和劳动安排息息相关。为什么要让文化变得如此日常,如此熟悉?答案是让人不要思考。文化工业要确定它所产出的作品不会刺激或引发人思考,而这和劳动之间的关系要从马克思讲起。
谈及资本主义的劳动条件,马克思在19世纪提出“劳动力再生产”的概念。在他看来,资本家和劳动者之间不断拉锯。
劳工付出了自己的时间与劳动力,创造出劳动价值。所以劳动者的最高期待,是他所创造出来的价值归于自己。但资本家一定不同意,资本家要彻底地剥削劳动者,拿走劳动者的剩余价值。
所谓剩余价值,是扣除劳动者的生产力所需成本之后剩下来的价值。这里的成本包括劳动者的时间、居住环境和果腹食物,对劳动者来说是不得不付出的最低成本。
满足了这些条件,劳动者才能具备持续、稳定的劳动力。否则,劳动者可能因为过于疲倦,今天工作12个小时,明天只能工作9个小时,还可能生病乃至死去。资本家必须面对劳动力折损的变数,因此资本家要照顾到劳动者的基本利益,保证劳动再生产可以顺利。
到了20世纪,马克思的理论遭遇了挑战,因为工作的性质或者劳动力的性质改变了。
20世纪之前的劳动者,在工厂里工作。在这种经济结构中,多数人从事的是第一产业,在土地上进行农业生产。还有一部分人从农村出来,变成了第二产业中的劳工。而20世纪最重要的变化,是大幅地发展了第三产业。
第三产业就是服务业,它所运用的并不是体力劳动,而是既劳力也劳心的工作。蓝领劳工和白领阶级之间的差别,是劳动力再生产所需要的条件不一样。
蓝领劳工需要的再生产条件是睡眠和食物,但对劳心者而言没有办法从中复原。因此需要设法让新一代劳动者在下班后的空余时间不再耗费心力,这样他们第二天还能以同样的劳心能力回来上班。
劳动者在下班时间千万不要思考,否则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是疲惫的,无法应付工作所需要的心理强度,进而伤害到老板的利益。劳动者的心力也因此通通奉献给了老板和工作。
文化工业实际上就是服务资本家,为这些劳心工作者提供工作后的娱乐,恢复完整的劳动力。工作之余从事的活动,变成了今天日常语言中的必然,下班之后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电影、周末去一趟美术馆……
在这样的环境中,文化工业建立了模式,适应于娱乐休闲,不和上班时间抢占劳动者的注意力。文化是休闲的,休闲时间是和工作无关的,甚至产生互补。
文化工业所提供的内容就是让你的心和大脑可以休息,实质上变成了工业的一环。为了让第三产业服务业里的劳动力源源不断地再生产,于是文化工业介入其中,协助白领劳动者在娱乐中得到休息。
在娱乐的过程中,劳动者没有时间去思考哲学,探讨更复杂的问题。比如像这篇文章所做的,了解《启蒙的辩证》如何解析文化工业,了解资本家跟劳动者之间的真实关系到底是什么。
甚至更进一步地去问,我生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工作应该在生命中占据什么样的比例?
02.
被奴役的心灵:
自由地走向不自由
还有一个悲哀的事实,资本家不希望劳动者思考,否则劳动者就不会乖乖地待在安排好的工作岗位上,完成资本系统中所设定的应该做的事。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的身体是自由的,心灵却是被奴役的。
先用托克维尔在政治上的比喻,来理解为什么“我们的身体是自由的”。
在以前,你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国王,万一不小心见到了,眼睛都不能抬起来,必须要跪在那里,低着头。哪怕是国王不在的场合,你跟任何人说话都不能直呼国王的名字,更不可能批评国王或者用负面的方式来谈论国王。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时候人们的身体在贵族制度下是不自由的。
今天当然不会如此,我们对任何人都可以直呼姓名,不需要毕恭毕敬。我们的身体是自由的,但我们常常运用这种自由吗?
文化工业出现后,你会发现有多少文化产品在帮助我们放弃或者遗忘掉这种自由。我们从熟悉的内容中得到了快乐,就不再愿意思考,跟和我们一样的群众站在一起。
讽刺的是,一方面,我们有了思考的权利,去分析权力跟权力者之间的关系,权力者如何运用权力,去批评他们在运用权力的过程中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
另一方面,在文化工业的笼罩下,我们真正表现出来的却是彻底支持权力者。这并不是用钱收买来的,真正的收买力量是文化工业本身。
文化工业塑造了你的热心,只要看到有人批评当道者,就会立刻留言攻击批评者。和其他人一起彻底支持一个政治领袖,一份政治权力,让你得到了一种狂热的满足,这是由文化工业主导的。
文化工业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和工业、工作环境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从追求同一到形成规范,然后在实际上拿走了我们心灵上的自由,从而奴役我们。
这种文化工业的意识形态,必然是反精英的。反精英拿出来的口号,就是反对知识的傲慢。傲慢讲的是“you dare to be different”,你竟然敢跟别人有不一样的意见,还敢把这样的意见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在这样的意识形态下,大家有同样的意见、同样的态度才是对的。要特别凸显你和别人有不一样的意见,这就叫作“傲慢”。“傲慢”成为一种负面描述,目的是用来反精英。
这背后的意识形态是完整文化工业的基本逻辑,那就是要熟悉,要大脑休息,要给大家娱乐,不要让大家思考。如果有人打破了这种规范,就在内部产生了惩罚机制,被人辱骂“傲慢”和“精英主义”。
这更充分地显现出,在文化工业中被视为最危险的东西,就是思考。
03.
欲望的替代满足,最终让人失去欲望
为了让劳动者将驯化进一步内化,文化工业内容会呈现很多欲望的对象。越是在禁欲的环境里,拍的电影就越容易充斥着肉欲的暗示。
然而,你只能在文化产品中得到欲望的替代,绝无可能得到欲望的满足,至于具体是怎样一层又一层的替代,就看你的禁忌是什么。
在高度保守的环境里,会让你看到演员的膝盖,稍微开放一点的话,会让你看到演员的大腿根部,更进一步的,会让你看到演员的底裤等等。然而,即便你将这一层一层的肉体作为欲望对象,都不可能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拥有演员的肉体。
这些电影不断地挑起你的欲望,让你看到欲望的对象,但文化工业给予你的产品永远都是替代品。文化工业要你养成习惯,让你相信替代品比真的还要好。
如此笼罩之下,文化工业给了人这么多欲望替代的满足,到最后甚至会让人失去欲望。
举例来说,日本存在一种社会现象,许多宅男待在家里观看与肉体欲望有关联的影像,以至于到后来他们再也不想出门,去真正和任何一个女性相遇。欲望的替代品,最终高于欲望的真实对象。
还有一个例证,如今我们可以从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上接收到各种旅行影像,会有人在这些影像中失去真正动身去旅行的欲望。影像中的风景可能比实际上还好看,这就是旅行欲望的替代品,它比真正去旅行更能给你满足。
这种文化工业的目的,是让所有劳动者长期下来习惯于得不到原本所追求的,并不会因此感到挫折或者愤怒。应该得到的却得不到,那就去看电影、听音乐、刷短视频,本来想要得到欲望的满足,最终得到的却是欲望的替代品。
《启蒙的辩证》也解释了文化工业中暴力内容如此多的原因,即让我们内在的某种情绪得到发泄。我们惯常的直觉是暴力会激发暴力,但有时候并不必然如此。从给孩子看的卡通片开始,一种有代表性的暴力影像是角色不断被打,但一直打不死。
从小经过这种文化工业模式洗礼的人,会习惯认为被暴力对待没关系,总是会复原的。它让人觉得被欺负没什么大不了,让人遗忘被欺负的经历,让人不去计较被欺负的感觉。长此以往,会把这种心态投射在自己的工作关系上。
你的上司是如何对待你的?相对于电影里唐老鸭的遭遇,你要好多了。而且唐老鸭被揍被扁都没事,看久了你也就自然地认为自己也没事。
这是文化工业的另一个影响,让人习惯在工业环境中必然会产生的许多不平等,以及不平等产生的压榨和扭曲。面对这许多的不平等,你竟然觉得没关系。这是非常庞大的影响,一直到现在仍然极为切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