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杂乱无章 ,作者:张荆棘
小黄对我说,他不想当好人了。
这是一句很奇怪的开场白,因为坏人从不会考虑跟“好人”有关的问题,同时,只有好人会说出“我不想当好人”之类的话。
所以一个说“不想当好人”的“人”,往往具有某种“不得不当好人”的理由。当然,这个理由只能从他的过往去寻找,而作为朋友,有时候不应该去了解那么多,他想让我知道那些过往的话,他自然会说。
我问小黄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改变总伴随着原因,而原因往往是刺激。
所以我问的是,你被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刺激到了。
他说他在前几天见了一位前同事。
那位同事曾经是他的下属,以前共事的时候也算相处得来,但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的缘故,前同事去了另外一个组长手下干事。
不知道为什么,前同事对小黄意见还挺大。
而这种意见就像河流底下的水流,站河面上往下看,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所以那些意见是藏在只言片语里的。
比如,“唉,在你手下做事很辛苦”,“其他同事也说过你的问题”,“我现在只把你当朋友啦,聊聊天”...
小黄说他当时很泄气,不懂为什么对方既然觉得他不好,却又要约他出来坐坐。
他问我自己是不是过于玻璃心了,对方也只是回顾过去同时表达一些不满而已。
我回答他,你觉得被批评了,那就是被批评了,因为坐他对面的是你,不是我。
我们常说“言外之意”,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有的人说话极其正常,但你听了总感觉到有些受伤,那是因为,对方那些对你不满的“心意”通过语气和肢体语言传达了给你。具体讲了什么是不重要的,听的人听到了什么才重要。
——
正当小黄纳闷之时,话题落在了另一个组长身上。
那个组长一直以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你在认识他的第一天,他都会告诉你他是个坏人。
“我信奉在商言商,弱肉强食,如果以后你觉得我没用了,完全可以再也不搭理我。”这是那位组长常见的开场白。
一般来说,开场白都不会骗人的,只是句中的“你”和“我”可能要对调一下。
所以,如果以后“我”觉得“你”没用了,“我”再也不会搭理“你”。
前同事找小黄聊天,其实就为了吐槽这件事。
但吐槽归吐槽,不知道为什么,当前同事讲完那位组长的问题后,总是会补一句:“他其实人还可以。”
小黄听得很不是滋味,因为一个势利的人最后做了势利的事,却仍然能得到一个“人还可以”的评价。
一个追求好的人,跟一个说自己坏的人,他们得到的评价是完全相反的。
追求好的人,道德跟行为上不能有一些瑕疵,甚至连记忆力出现下滑都是不被允许的。
只要他们犯了错误,就会被钉上耻辱柱,以后说出去的话都得打个七折。
而那些说自己坏的人,道德跟行为上全是瑕疵都没问题,一句“在商言商”就能把过去的情谊推倒,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不需要你的时候,一句“不熟”也就搪塞过去了。
但即使如此,坏人做了坏事,人们也不会过于苛责。
反倒在某些时刻,当他们表现出一些软弱的时刻,表现出一些好意时,大家就会恨不得在每个故事后面加个备注:“其实他某些时候挺好的。”
好人往往不被理解,大部分人对他们的要求甚至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
而坏人总被宽容,人们对待他们,常常被感动,即使被剥削了也会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人。
所以小黄说,他再也不要当个好人。
或者说,他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因为一旦对方认为自己“很好”,那自己就得为了那个“好”而活着,处处退让,体面,吃亏。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下来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小黄得经历多少事情,才会从“想当个好人”变成“怕当个好人”。
但小黄提醒我,他并不是在抱怨。
他说他只是看清楚了一部分世界运行的规则:
坏人做了一点好事,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好人做了一点坏事,就是,“自私自利伪君子”。
实话实说,这个“规则”在我看来有些极端。
因为从长期主义的角度去看,坏人虽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高评价和很多短期利益,但这种剥削人的处世哲学总会被发现,最后的结果就是身边的朋友伙伴相继离开,没人能在他身边待上很久的时间。
所以“好事”终究会跟“坏事”对冲,只要赋予足够长的时间,评价终究会趋于客观。
只是短期来看,面对这样的区别对待确实不好受。
——
我把我的看法告诉小黄,叫他不要失望,因此不再“当个好人”。
他说:“不,我不是失望,我是有了新的希望,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狡猾的活着’。”
“也许我还是想一个好人,但我不会再让别人对我有好的期待。我甚至可以先说自己是坏人,再选择做不做好事。”
“那你打算做坏事不?”我问。
“如果说‘坚守自己的利益和底线,却因此让别人少得到一些’算坏事的话,那我就做。”
“对了,你知道吗,有好多人之所以用‘好坏’去衡量别人,只是看自己有没有得到好处。”
“有好处,对方就好,没好处,对方就坏。”他继续补充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因为说恭喜有点不合适,但又确确实实为了他的思考的转变而感到高兴。
空气流动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
一会后,他说:
“最起码,不被‘好人’两字困住,从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变成为自己而活。”
“从为了别人的眼光而活,变成为自己而活。”我重复他的话。
“嗯”,他看着远方:“只为自己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