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毒眸 ,编辑:刘南豆,作者:毒眸编辑部
选择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是一种特权。
可能是华语音乐圈唯一还活在MV时代的歌手,周杰伦用一次昂贵的怀古行为,制造了本周最轰动的娱乐事件。
3月25日,周杰伦第16张专辑《太阳之子》正式上线,此前一天,专辑同名主打歌的MV,已经在各大视频平台和音乐平台上线。MV上线前一周,周杰伦以电影预告片式的规格,每天释出一段预告片,为短片预热,为专辑造势。
这个大约7分钟时长的MV的制作,有一种与当下华语乐坛不甚匹配的奢靡感——制作费超2000万,顶级视效公司维塔工作室操刀,历时两年三个月,时间、人力成本,均是望尘莫及的顶配。视觉之古典、特效之华丽、场景之宏大,难怪有观(听)众误以为自己打开了《艾尔登法环》。

《太阳之子》专辑封面(图源:微博@杰威尔音乐官方微博)
在如今的华语乐坛,讨论MV已然是一件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事情。流媒体和短视频早就重塑了音乐的宣发逻辑,对于绝大多数歌手而言,为一首歌制作MV,已经成为一件性价比极低的冗余动作。主流的音乐平台上,观看一首歌的MV这个选项甚至都很难找到。
但周杰伦是个例外,他不仅跨界主演过《满城尽带黄金甲》,自导自演了《不能说的秘密》《天台爱情》等电影,还曾经斥巨资在意大利、威尼斯、纽约、伦敦等城市拍摄专辑中的MV,最新的两张专辑《最伟大的作品》和《太阳之子》中,他依然延续自己对影像的迷恋,远赴异国拍摄,像电影一样考究细节,为观众传达他的专辑审美理念。
这是短视频时代罕见的,由歌手本人掌握议程设置的专辑宣传,但也是仅限于周杰伦的特权。
作为曾经站在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顶端的歌手,MV与他的音乐一起,塑造了他的潮流、前卫的大众认知。
如今,他选择仍然活在自己的黄金年代,即便他的音乐和MV,早已如今暴露出他创作的停滞,以及与时代的脱节。
被MV时代塑形的人
周杰伦对MV的执迷,确实是时代性的。
华语音乐的黄金时代,一支高规格的MV,是顶级歌手建立市场统治力的标配。从功能上说,MV不仅承载歌曲本身,是电视台打歌、KTV点歌的音乐载体,还是歌手展示形象、审美的媒介,甚至可以是一种选秀途径——出演出演热门歌手的MV,就像主演张艺谋的电影,是进入演艺圈、与业界大拿绑定的良机。
而周杰伦本人,的确是流行音乐黄金时代最顶尖的人。MV也是他的音乐风格形成、并被广泛认知的重要内容。
回看他创作最活跃的00年代,其曲风和文本堪称超前。中国传统文化歌词与西方R&B、嘻哈融合的“中国风”,古典音乐与古堡、宗教、魔术融合的异域感,在当时本土流行音乐的语境下,这些概念是新奇甚至有些抽象的。
而MV的视觉性和叙事性,很好地为周杰伦包装了音乐的概念性,传达了他的音乐理念和个人叙事,从而强化了观众对他前卫、潮流的认知。MV与他的音乐一起,完成了周杰伦音乐王座的加冕。
或许是黄金时代的烙印太过深刻,周杰伦至今依旧延续着黄金时代的风格,曲风和歌词,依然是纯爱恋曲、中国风和欧洲风的融合,MV也延续着旧日的制式,远赴欧洲拍摄,充斥着充斥熟悉的古典浪漫和异域文化意象。
歌词、曲风和影像上的自我重复,或许是因为创作方式的固化。打开周杰伦专辑列表,可以发现,从2012年的《十二新作》开始,他的制作团队的核心成员便只有方文山、黄雨勋、林迈可和他自己四人,此次的《太阳之子》也不例外。他们曾经合作打造过《七里香》《稻香》《东风破》《夜曲》等经典歌曲,堪称周杰伦的黄金班底,也被网友们戏称为“周家班”。
但问题在于,黄金班底也会有创作的瓶颈期,要让创作力稳定地延续20年,本就是一件苛刻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如果创作是封闭的,长期不纳入新鲜血液,很可能演变成小圈层的自嗨。
音乐创作和其他任何文艺作品创作一样,需要外部刺激、观念碰撞,以及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和表达欲。尤其当市场环境、大众审美剧烈变化时,团队成员和制作理念长期不更新,延续曾经的创作路径依赖,那么默契的合作,带来的就未必还是惊喜,反而可能是更高效的自我重复。
但周杰伦毕竟是周杰伦,巅峰时期的作品具有超越时代的影响力,如今后知后觉其权威的歌迷们,几乎默认当时超前预支并享用了周杰伦的才气,于是对如今的他,也选择了包容。
对周杰伦而言,自我重复的后果,并没有那么严重,相反,仍然有数百万的歌迷愿意为之买单。

周杰伦歌迷会(图源:小红书@周杰伦粉丝组织JayClub)
退一步来讲,对周杰伦的核心粉丝群体——大部分的80后、90后而言,他们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熟悉的周杰伦。这群听着周杰伦长大、如今拥有了一定消费力的人,已经从世纪初的叛逆而愤怒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生活重心转向家庭和事业的中年人。他们需要的已经不再是对狗仔的抨击、对反战的声援、对前卫的执念,而是一个可以被反复召唤的青春符号。
四年前,在周杰伦发《最伟大的作品》时,毒眸就曾点出过这一点(点此阅读再给周杰伦一首歌的时间),纵观周杰伦的职业生涯,他人们心中实质上留下了“两个周杰伦”的印象,前者青春、草莽、创作力旺盛,后者爱玩、享受、不再反叛。出于对第一个周杰伦的怀念,人们不断维护着第二个周杰伦。
不过从商业的逻辑上来审视,周杰伦在消费符号上的一以贯之,的确是更能满足受众的决策。
周杰伦如今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等待他突破自我、锐意创新的受众群,而是一群希望在他身上领取情绪价值的疲惫中年人。因此,新专辑中呈现的视觉元素和音乐风格,越是与记忆中的固有印象接近,就更便于满足粉丝对周杰伦的情感符号化消费。
MV曾经塑造了周杰伦,也塑造了人们理解周杰伦、期待周杰伦的方式。于是,哪怕时代早已更替,他依然能够凭借旧日的审美语言,被市场接受。
成为“周同学”
拒绝变化,是一种市场适应方式,也是一种身份策略。因为周杰伦早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音乐创作者,而是一个超级个人品牌IP。
作为一个创作者,需要更新自己的审美、理解市场的喜好,并不断推出创新的内容产品。但对于一个品牌,尤其是IP而言,最重要的是保证清晰的辨识度、明确的预期管理,而作为后者,周杰伦有另一个面向公众的身份——周同学。
从周杰伦向“周同学”的转变发生在2019年。这一年巨星传奇推出了周杰伦的官方二次元形象“周同学”,此后巨星传奇围绕这一IP形象自主或合作开发了玩偶、服装、手办等衍生周边产品,并举办或参加了各类线下展览和文旅活动。
周杰伦在社交媒体上的形象也开始更新为“周同学”,2020年和2025年他先后入驻快手、抖音,使用的都是“周同学”的账号名以及二次元玩偶形象。考虑到巨星传奇的负责人是周杰伦的母亲及多年合作伙伴,而其公司最重要的IP就是“周同学”,不难理解,从周杰伦到“周同学”,是一种基于商业策略的、主动的身份让渡。

周杰伦在社交媒体上的形象更新为“周同学”(图源:抖音@周同学)
作为一个明星IP,周杰伦没有太大必要追求创作突破,因为如果他颠覆了自己曾经的形象,反而不利于维系IP概念的稳定性。
与创作一体两面的,是周杰伦对外形象的管理。如果稍加留意近些年周杰伦对外展示的形象,不难发现不论是他的发型、服装风格,或是他那句反复出现在歌词中的口头禅“哎哟,不错哦”,都与20年前仍然保持着一致。
与此同时,他还与大众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除了演唱会,他基本不会在内地现身,也不会参加大陆或台湾音乐行业的活动,生活轨迹大部分在海外,除了偶尔更新社交媒体,粉丝几乎无从了解他的新动态。
可以说,周杰伦将自己封存了起来,用一种强烈的个人IP和品牌管理的思维,以“周同学”的形象存在着,从作品、外在形象、个人生活上,他都维系自己形象的一致性。
在非粉丝或是外人的理解中,这种稳定的一致性是音乐创作上的停滞,但在品牌管理的思维中,如果品牌的理念和产品,核心的消费群体都极为认同并买账,那么更改品牌的调性,或者调整产品的特质,尤其当品牌的核心内容资产只有一个IP时,就属于风险系数较高的低性价比行为了。做曾经的周杰伦,可能就是周杰伦最便利的利己行为。
在当下的娱乐消费市场中,周杰伦的竞争对手早已不再是林俊杰、潘玮柏这批千禧年的歌手了,毕竟林俊杰还在勤劳地发新歌,为了跟上当下市场对歌手的需求,除了开演唱会,还为游戏和古偶演唱主题曲,在短视频上与歌迷合唱积极营业,潘玮柏则频繁在各类综艺节目里担任嘉宾,流行脱口秀节目里演唱专辑的新歌,以爱吃、会吃,并且吃胖了的朴素娱乐精神取悦大众。
而周杰伦,显然没有必要融入如今这样的娱乐潮流,因为IP知名度足够高,品牌形象鲜明,IP特质明确,周杰伦可以安心过自己惬意的家庭生活,然后用虚拟的周同学面向公众,收取一个IP经历过漫长的投入期之后的红利价值。
大众对于周杰伦的认知也该迭代了,他如今真正的对标产品其实是Labubu,他的新专辑,其实是“周同学”最有“杰伦味儿”的IP衍生周边。
而在当下,做另一个Labubu,不仅比玩音乐更流行、更娱乐,更讨年轻人欢心,成为下一个Labubu这门生意,也远比做一个男歌手,性感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