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的针》历经十年审查与修改终得公映,其命运与内容均折射出时代对艺术的干预。影片通过一个女性因极端爱欲而犯罪的惊悚故事,犀利批判了父权结构对女性的压抑,但补拍与剪辑使其先锋性在当下语境中有所折损。 ## 01 欲望的狠辣:被忽视者的极端证明 - 主角支宁(袁泉饰)是一名生活贫瘠、被社会长期忽视的中年女性,她对作家寇逸(耿乐饰)产生扭曲的占有欲。 - 影片以克制手法呈现支宁四次冷静的谋杀,将罪恶感隐藏于生活褶皱,塑造出华语电影中复杂而突破性的女性形象。 ## 02 爱情的泡沫:父权下的雌竞悲剧 - 宁静、俞飞鸿、齐溪等饰演的女性角色围绕寇逸展开争夺,凸显女性在男性目光构建的体系内相互戕害的困境。 - 男主角寇逸被塑造为一个空洞的符号,批判女性爱上的可能只是想象中的爱情泡沫,而非真实的个体。 ## 03 唏嘘的命运:被妥协磨钝的锋芒 - 影片因换角(原男主角为戴先生)和补拍导致寇逸形象诡异,角色成立的基础被破坏,令观众出戏。 - 拍摄于2016年的原版可能更具先锋性,但十年后公映的版本在女性觉醒的当下语境中,其批判力度已显陈旧与落伍。
消失十年,删麻了
2026-03-28 21:40

消失十年,删麻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局外人看电影 ,作者:本可爱、局


应该没有朋友会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来《蜂蜜的针》的公映。


或许会有朋友好奇,为什么呢?


因为《蜂蜜的针》,之前叫《没有别的爱》。拍摄于2016年,经历过无数坎坷。基本属于永远尘封的电影,类似的还有陈冲导演的《英格力士》。


而如今的它能公映,注定是遭遇了巨大的妥协。比较明显的,就是更头换面。


曾经其中的日本女演员,现在则替换成杨子姗。


曾经男主角的饰演者是戴先生,现在则替换成耿乐。


曾经的导演是赵女士,现在则把制片人袁梅抬上来替换成导演。


电影外是纷纷扰扰,难以独善其身;毕竟电影被搁置的十年间,一切早就沧海桑田。


所以《蜂蜜的针》的表里,都是伴随着大量支离破碎的戕害而来。


01


欲望的狠辣


电影改编德国作家英格丽特·诺尔的悬疑推理小说《公鸡已死》,故事结构基本与原著相似:就是一名女性疯狂而偏执地爱上了一名男性,并且通过接连的杀戮斩断感情道路上的所有阻碍。


但《蜂蜜的针》在本土化和角色设计上,下了更多功夫。编剧李樯向来擅长塑造被社会边缘化的女性,在本片里也得到了呈现。


并且,在李樯过去的作品里,角色们常常拥有着极端的追求,或许是对于理想,或许是对于现实,在本片里则是对于感情。


主角支宁(袁泉饰)是生活枯燥而贫瘠的中年女性,她的感情四处碰壁,所以,始终孤身一人。


日常是在农科院按部就班地工作,没有太多爱好,总是安静沉默,独来独往。她是观察着世界,但似乎一切又和自己无关。


观众通过支宁的眼睛去注视着她生活的变化,直到她在文学讲座上遇到作家寇逸(耿乐饰),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他之后,终于开始地覆天翻。


支宁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似乎毫不相同的世界,一个是寡淡乏味的现实,另一个则如火焰般炽热强烈,熊熊燃烧。


电影毫不避讳地展示支宁日常中冗长、琐碎、单调的细节,如何观察昆虫、整理标本,在公寓里孤独地享用晚餐,在朋友聚会上陷入尴尬的桥段。


所有铺垫,都是为了衬托支宁的执念。当她的执念,如火焰般燃烧,就像旱魃降世,焚尽一切。


支宁的四次杀人,几乎每一次都毫无预期。第一次闯入寇逸的院子,目睹他和前妻的争执,支宁登场,持起利刃,手起刀落,与斩杀一只昆虫毫无分别。


之后野餐时把同学阚天天推下悬崖,或是旅行中稍一抬手就把浴缸中的澹台莺电死,恍若杀神附体,每一次都冷静得像是她原本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生活。


看上去本片缺乏巨大的戏剧冲突,甚至在支宁杀人时也没有过度渲染。


但克制的节奏与反差的桥段,却将罪恶隐藏于生活褶皱的恐怖感描绘得淋漓尽致。


它没有多么血腥,但你甚至能在支宁的眼神里闻到血腥味。


而更可怕的是她明明是残忍狠辣的女性,但你却对她完全恨不起来。


她的渴望、她的嫉妒、她的卑微、她的恐惧…虽然怪异而扭曲,但也会不自觉地代入她的孤独。


因为太久不被看见,所以才会诞生的压抑到畸形的渴望。


支宁的感情需求是被漠视的,甚至由于不会迎合,不会讨好,也根本不会打扮自己,支宁的存在都是被人长久忽略的。


可她无疑也是华语电影近年来,最复杂、最具突破性的女性形象之一。在被生活、被性别、被年龄层层规训之后,自我几乎消失。


她的爱从开始就是扭曲的,伴随着恐怖的占有欲。


这绝不是恋爱脑,而是长久被忽略的个体,用极端的方式,在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02


爱情的泡沫


袁泉在《蜂蜜的针》中贡献了自己过去十年来最好的表演,她彻底撕掉了过去知性温婉的标签,以毁容般的形象,塑造了被逼疯的“透明人”。


她所饰演的支宁素颜登场,甚至还涂了黑粉底,眉毛只有一半,衣服落伍而朴素;


身体总是蜷缩,眼神经常躲闪,哪怕脸上带着笑容,也是勉强而脆弱的。


而支宁在不同阶段的变化,从隐忍到偏执,再到癫狂,也是层次分明。既令人信服,又毛骨悚然。


可以说本片能够成立,最突出的贡献就是袁泉的表演。


也有人把《蜂蜜的针》,称为是四位影后飙戏的电影。


因为除了袁泉,还具备着宁静、俞飞鸿、齐溪、刘雅瑟等一众女演员。


她们共同饰演围绕着寇逸的女性群像,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欲望的复杂和身不由己的茫然。


开朗的阚天天(宁静饰)、优雅的澹台莺(俞飞鸿饰)和爽快的兰若心(齐溪饰),代表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女性。


她们都对寇逸有兴趣,并且都光鲜亮丽,游刃有余,是支宁渴望成为却又永远无法成为的女性。


她们可以和寇逸博弈,有来有回地“切磋”。但支宁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不知道该做什么。


支宁对她们有嫉妒,有羡慕,也有着身为命运共同体相互垂怜,只是她无法宣泄。


所以,支宁选择把刀伸向无辜的她们,成为被父权制逻辑彻底内化,并最终被其反噬的悲剧。


电影没有将几位女性,简单塑造成反派或情敌,而是在犀利的群像戏中,凸显出彼此的焦虑和算计。


她们都被困在由男性目光所构建的价值体系里,争夺着有限的注意力与资源。


《蜂蜜的针》通过支宁癫狂而扭曲的形象,与另外几位女性的进行对比,深刻讲述了父权系统,如何层层围剿女性。


将全部生命意义寄托于异性关系的姿态,是传统性别观念对女性的强烈驯化之一。


而因为争夺男性认可,女性之间被迫抛弃了命运共同体的联盟,转而向内,形成了一片战场。


当女性价值与男性认同紧密绑定,就很容易在女性内部引起雌竞。压迫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更是女性之间彼此戕害的武器。


至于男主角寇逸则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引起所有欲望与争夺的“麦格芬”。


他风度翩翩,富有才华,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也是女性投入幻想与欲望的镜子。


但本片没有去深入刻画他,而是将他塑造得空洞而虚伪,恰恰也正是空洞,所以更具备批判性。


因为女性们爱上的很可能只是泡沫,只是想象中的爱情。而支宁却因为爱情的泡沫,彻底陷入了癫狂与困境。


03


唏嘘的命运


但本片最大的败笔,也还是在寇逸身上。


因为他存在着大量补拍和换脸的痕迹,让观众频频出戏。而技巧的参与,也暴露了两位演员之间眼神和状态的冲突。


如今公映版本的寇逸,脸部肌肉僵硬,甚至总觉得有另一副五官残留,异常诡异。


甚至于知道内幕的观众,会觉得寇逸在耿乐和戴先生之间反复横跳,甚至,就连台词的声音都有些古怪。


另外,耿乐与寇逸的角色的适配度不大,或许是因为长得与戴先生相似,才被拉来救场。


这使得电影成立的基础被破坏,你会怀疑支宁真的会因为如此的男性要生要死吗?


同理,基于女性觉醒程度远胜于十年前的如今,又有多少女性,会为了男性而要生要死呢?


电影拍摄在2016年,是女性主义尚未崛起、对女性复杂欲望的书写刚刚萌芽的阶段。


原版可能打算进行犀利剖析,通过因为感情走向犯罪的极端,来审视女性如何在结构性压抑下被异化,这原本应该是一记警钟。


然而经过修改和补拍之后,再剪辑公映的版本,在当下2026年的语境中看,它的批判似乎没那么一针见血了。


它依旧在展示雌竞,展示女性为了空洞的男性符号彼此戕害,但放在如今来看更像是重复陈旧,而不是解构或颠覆。


十年前,它的角度可能是先锋的;


但十年后,经历过女性觉醒、女性互助的当下,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的阈值已经截然不同。


我们无法仅仅再满足于看“女性何苦为难女性”的悲剧,我们更迫切地想看到支宁何以至此的结构性剖析;或者,更具当下性的反思。


价值观念上的“落伍”并非电影《蜂蜜的针》的原罪,毕竟有人“偷”走了十年。


但如今提起,是可惜它在经历了太多支离破碎之后,到底还是丢掉了粗粝生猛的灵魂;


可我们又明白,人为刀俎,电影为鱼肉。


就像如今的名字,叫“蜂蜜的针”;我考虑了很久究竟是在暗示支宁的角色,还是暗示为了感情而癫狂的行迹?


之后我觉得,它说的很可能是电影本身。


它被驯化了,安全了。在一层琼浆玉液里被包裹着,成了原本可以戳破面具,却,再也寸步难行的针。


遗憾的是,即便它依旧是关于孤独、欲望、存在与犯罪的精彩故事。但紧紧围绕它的,早就是无法忽略的、被命运强行干预的浓浆与伤疤。


电影的瑕疵和角色的瑕疵,共同反映的是时代的瑕疵。

频道: 书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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