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文字:陈可馨,口述:尕玛贡,图片:尕玛贡,题图来自:尕玛贡
26年前,我出生在青海藏地海拔3600米的一顶帐篷里。
我家只有一处房子,就是冬牧场中的这几个小平房,牧场离乡上就很远了。从小学开始,我就过着寄宿生活,之后又辗转于附近乡镇的各种学校。前年,我就读的职业学校倒闭了,我也没拿到毕业证,又回到牧场,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长时间回家呆着。
我家位于青、甘、川三省交界,神圣的年保玉则雪山就归属于我们县,不过出于三江源地区的生态保护考量,它已被禁止对外开放,所以这边也没有什么游客。
我不太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家里只有八十岁的外婆、六十岁的小姨、还有我两个学龄前的侄子侄女,除我以外,也没有壮劳力了,雇人放牛还要200块钱一天,我就先在家里帮忙干活。最主要的还是放牦牛、给家里采买、搬运东西之类的。所幸外婆和小姨身体都还好,几家亲戚也都在附近牧场,我和已经成家的哥哥姐姐关系也很好。
去年,我在家里度过了一次完整的四季。
冬天
冬天我几乎每天都要放牛,驱赶牛群到高一点的山上,和我家的海拔差大概有400米,来回大概两个小时。
我身上带一些便携食品,席地而坐,天黑了再把牛带回家。其实我也挺喜欢放牛的,喜欢坐在草上,喜欢无垠的蓝天,喜欢安静的环境,喜欢看得很远很远。或者是等待天黑下来,我有大把无人打扰的时光,可以看书听节目。
但我的放牛技能其实不是很好,因为之前一直在外求学,跟牛群不太熟悉,承担放牛职责有点吃力,如果遇到下雪下雨大风天气、跑丢了一两只牛,要满山寻找还要硬拉着它的鼻环回家。
冬天草况不太理想,牛没什么吃的时候,会更困难一点,就要拿出秋季割下来储存的干草给牛吃了,再不够吃就要花钱去买了。我的房间也很冷,其实也没有什么房间,主要的生活屋,就是像大家会在很多藏地电影里看到的一样,屋里有个炉子,烧的是牛粪,家庭在炉子上面烧水做饭,也通过这个炉子取暖,所以晚上也在这里睡觉。
但我家的这个生活屋,是外婆她们住的,屋里很暖和,我也是在这里吃饭什么的,但睡觉不太方便,家里还有两个屋子都是作储存用,一个屋子没有烟道点不了炉子,一个屋子没有电,我随便在前一个屋子里住下了,那有一张多余的床。
我们这边冬季均温是-10℃,晚上会达到-20℃左右,家里的水源只有室外的一个水龙头,冬天会冻住,要到河里去敲冰取水。洗澡肯定是洗不了的,只有去乡里买东西的话顺便去浴室洗澡,洗一次20块钱。
前年冬天我没想着采暖,就觉得房屋挡风,即使没有取暖好像也不是冷得太厉害,硬扛过去了,去年才发现便宜的电热毯只要四五十块钱,原本以为要几百块,买了一条试试,九月份我就打开电热毯睡上了,试过发现好舒服。
藏历新年的时间和农历不会差太多,像今年就只相差四天,不过有的年份相差可能会有一个月。过年的流程也挺相似的,提前大扫除,在新年那天早起,祈福,与家人一起吃饭,在家里布置好吃喝用度,和亲戚互相串门。
稍微不太一样的,可能就是我们这边几乎家家户户都非常注重仪式行为,要煨桑、要穿好衣服新衣服去寺院。
青海乡下是相当地广人稀的地方,比如我们乡面积有一千多平方千米,人口只有三千人左右,相当于一个北京故宫里只有两个人。可能一年就只有这么几天能在一个地方看到全乡的人,很热闹。
煨桑是我们的一种祭祀传统,把植物和食物焚烧,以香气敬献神灵。通常会用到柏树枝、糌粑等等,在专门的煨桑台上焚烧,还伴有顺时针绕圈、抛洒隆达(风马纸)、念诵经文等行为,都是为了增强祈福的效果。煨桑台很常见,大小都有。很多老乡们一起煨桑的时候,台子上会升起远方也清晰可见的浓烟,烟雾里还会飘起五颜六色的隆达纸,漂亮极了。
大家欢呼着,顺着煨桑台骑马或跑步,这个由人流聚集起来的圆环,让人感觉像一个时钟,时间在其中滚滚向前,而人就是代表着变化的指针。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我家冬牧场上的房子
放牛时山上的牛群四散开来,自由吃草

马匹

祈福时的人们,抛洒着隆达,隆达意为“风马”,风是无形的马,载着人的愿力在无形的世界中飞奔

穿着传统皮袍去寺院的人

草原上偶尔会见到动物尸体

牦牛头骨和角,家里牦牛自然死亡的话我们会存下一些头骨或角,一般做收藏、装饰用。后边的滑滑梯和秋千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雪景

穿着马衣、放在车上运输的马

冰面上的雪点
春天
四月份天气逐渐变暖,有时太阳照着很热,有时又会下一场大雪。五月,高原上的草也渐渐有点绿了,我们也迎来了虫草窗口期。
一年内我们只有这一个月可以挖虫草,这是由于虫草的生长期和生态保护的考量规定的。但即使没有规定,牧民本身也很少发生索取无度竭泽而渔的事情。
其实山上能挖的野生植物还有很多,贝母、蕨麻也是不错的药材和食材,不过只有虫草因其滋补效果和名气,使得挖虫草几乎成为藏区的全民运动。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虫草是占比很高的一笔生活补贴。但最后能挣到多少,一看经验也就是技术水平,二看运气,三还取决于当地的自然条件,肥沃的或者海拔更高的其他藏区,出品的虫草会更多更大更胖,售价也高。
我的挖掘技能也同样不咋地,之前很少回家里帮忙,同样一天,姐姐他们可能挖到三十根,我只有十根上下,有一天竟然只找到两根。每天,我往书包里装上方便即食的食物,一保温杯热茶,手套和挖虫草用的小锄头,一个用来装虫草的小铁盒,戴上墨镜和帽子就出发了。有时是自己去,有时和亲戚家的表哥表妹结伴,先开汽车开到山上,再下来换马往更崎岖的地方走,然后人在山头上分散开,半天也看不到人,有时一转头竟又碰上好久不见的某人。
这比放牛还要辛苦很多,爬得高一些,可能找到的虫草质量就比较好,经常要爬升到将近5000米的山上,然后一边不停地移动绕圈,一边往地上趴着找虫草,虫草只有半截尖尖露在土地上,没啥经验的话很容易忽略。找到后,跪或者趴在草上,距离虫草大概十厘米左右,用锄头铲下去,把这根虫草周边的小土面一起翻出来,以免把虫草挖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虫草挑出来,刨掉土,收集到小盒子里。
我最高兴的时候,是在高山上见到各种不常见的花朵,趴在地上找虫草的时候就会闻到它们的花香,一下就觉得没有那么辛苦了。
有一次还远远地看见一群藏羚羊,它们排成直线从山上轻盈跃动着前行,真是灵动极了。
天气好的话我们可以在外面劳作8~10个小时,如果天气不好,小雨小雪穿上雨衣还是可以坚持找一会儿,但如果天气实在太恶劣,也没办法了。
所有人都想尽早挖得越多越好。一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地方已经被翻找过,二是虫草的收购价一直在下降,本地牧民基本都没有零售渠道,每天挖完了就拿到就近乡镇的市场上去卖给贩子,最早几天还有一根20元的价格,五月末尾就只剩一根7元了。
对我来说,这其实是比挖虫草还要困难的部分,每天我基本都要七点才下山,匆匆吃两口饭就跑去市场,接着要不停地去和贩子谈价,对比每个人给出的价格,路上碰到认识的人就打听打听他卖了多少钱、找哪个贩子收的,有时要谈到晚上12点多还是感觉卖不了,每天都担心会收到昨天卖低了的消息,那又会很懊悔,尤其有时候是帮亲戚代卖的。还好去年我的口才比前几年都好多了,不过价格就是一直在跌,那也没办法。

新生的小牦牛

虫草在地里的样子,只有一截细小的尖尖外露

挖虫草的山路,都是海拔很高的地方

姐姐拍的我

和哥哥姐姐一起骑马到山上

一天下雪了,我们还是出去找虫草,后来雪越下越大,不得不下山,表姐摔了一跤

在市场上卖虫草

草地在变绿,这是我家夏牧场所在的地方,河流是黄河,此处有个大拐弯

蓝花绿绒蒿,是高原特有的植物,属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

全缘叶绿绒蒿,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从萌芽到开花需要10年,一生只开一次花

垫状点地梅,是三江源的标志性植物之一
夏天
夏天的话,外婆的年纪不适合再转场折腾,所以我们并不会举家转场,而是把我家的牛托付给一位亲戚。因为在夏牧场,只能搭帐篷住,最起码需要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才能一边放牛一边保障基础生活。他们正好夫妻两个,本来也要在夏牧场住的,我家的牛也少,托付过去能忙得过来。
我们的冬夏牧场只隔了半小时车程,我只要时不时过去看看、帮帮忙,这意味着我轻松了不少。
对于游客来说,夏季的高原是最合适旅游的,对我这个本地人来说,我也最喜欢夏天。草地碧绿,开满了小花朵,牛牛也吃的好草,七八月份每天气温有10~20度,很舒适,除了猛烈的日光把我晒得头皮疼。温度高达20多度的时候,人可以直接在河里洗澡,身后是遥远的山峦,小溪从翠绿的大草原上横贯而过,我会直接躺在溪流薄薄的石头上,面朝太阳,奔涌的活水把我环绕,纯净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着我毫无保留的身体。
夜里,我家外面会支薄一点的帐篷,把架子床直接放在里面,外婆有时会说屋子里太热了,要在外面睡;有时是我睡,为了防狼,家里的牛圈还有少几头“老弱病残”,偶尔很远很远的地方会传来狼嚎。但是,狼是很怕人的,只要看到屋外帐篷里有人睡,就不会接近。
家里也有藏獒,但它很老很老了,有时认识我有时不认识,认不出来的时候就想咬我,我也不太敢靠近它。
喜事也通常安排在夏季,去年我就有很多或远或近的亲戚举行了婚礼。在新人家附近的草地上支口大锅熬奶茶、牛肉,支几顶帐篷,可能会有一顶黑帐篷,这也是我们特有的物品,是纯牦牛毛编织的,还需要好几名熟手女性编织六个月左右,很沉且费工夫,是很传统且隆重的象征了。现在自住基本上很少住黑帐篷,像婚礼这样的场合才会拿出来放着,好几年也没听说谁家有新编的黑帐篷了。里面有几条长条桌,整齐码上吃的喝的,用来招待客人们,新人及家属盛装出席,有钱人家还会搭个小舞台请来表演队,旁边停满了汽车和马匹。
我们这边的随礼习俗是送牦牛,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也是以家庭为单位,一家送一头牦牛给新人,关系近的还会多。再加上双方自家给儿女的,一个新组建的小家基本上会得到几十头牦牛不等,如果是当地有名声威望或者人缘好的家庭,他们家的新婚年轻人甚至马上就有上百头了。这是一个新家开始扎根生长的基础,也是大家希望他们美满的祝福。
我们家族自己的一场聚会也安排在夏季。平时没那么亲近的也会赶来,加起来有五几十号人。
今年的聚会地点选在冬牧场附近,提前一晚,我们就摸黑搭好了帐篷,第二天准备吃喝,招待大家。我们在草地上野炊,食物的香气飘得很远,吃饱喝足了就玩耍,玩着玩着就比起赛来,小孩子们跑一场儿童运动会,大人们再跑一场大人的,还拔了场河。
没什么事情时,我就会去乡上给哥哥帮忙,他在乡里开了一个快递代收点,因为我们这边的快递很多都发不到,成都有专门的快递转运公司是做藏区生意的,我们网购都先发到成都,即使是这样,快递最多也只到县里,各乡镇自营的代收点再各自去拉车。
不过,哥哥的快递点只开了几个月就决定关门了,非常辛苦,三天两头就要往返几百公里去拉车,有时我去帮忙,派快递都要派到凌晨。在县里对接的上家要对各下级代收点收取很高的费用,收件人到具体代收点去取件时,再按每件4~5元的费用付给代收点。
我们这个小小的乡里,竟然也有好几家快递点竞争对手,哥哥的收件费比他们每件便宜1~2元钱,一算账,每月结余竟然只有500元左右。后来还好赶在大亏本之前关门了。

我家房子后面的经幡

下雨之前起雾,雾中的牛群

雨后,草原上的彩虹

家里的小猫也出来草地上玩耍

可以洗澡的小溪

黑帐篷

婚礼前,还在布置的帐篷内

热闹的婚礼场面

雨时,从屋里往外看
秋天
九月份气温迅速下降,早晚已经开始结霜,草地从绿转向黄色,牛群也要搬回家里了。
秋季是繁忙的季节,我们会卖牛,这个时候的牛刚经历水草丰美的夏季,为过冬储存了脂肪,膘肥体壮,能卖得比较好。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大事,一般我们只会少少的卖几头牛,作为家庭一段时间的基础生活费用。
频繁地去卖牛、卖得很多,是不被提倡的,这会让整个家的经济循环陷入困境,一两年后可能就没有资产了。
除此以外,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依赖着牦牛的付出。牦牛奶和牦牛肉是牧民主要的蛋白质摄入来源,牛奶还可以制成酥油。还有牦牛牛粪是最主要的燃料,牛皮用来御寒。我们通常选择大的公牛,重量重价格贵,或是不安分的容易跑丢的牛。选好以后,我和亲戚商量好,他们几家也卖牛,我们一起合租卡车,否则一辆车一天租金就要一千多元,成本很高,我家这个地区的草场有点沙漠化,牛体型比较小些,行情价不太好,租了车开到州上去卖也只能卖到一头两三千元。
忙完卖牛,又要忙着割草,趁牛吃的草还没有变黄,赶紧先割下来储存,供牛冬天吃,草存得不够的话就要去花钱买了。
割草机这附近只有一家人有,要去找他家借,割草又是个大项目,人多才好干,所以我们经常是两三家人集合,先一起割完我家的,我再去你家帮忙割你家的。
忙完割草,就是给牛打针。疫苗一年要打两次,这次是预防冬季苦寒,牛容易生病,牲畜最怕瘟疫,病倒到十头左右的规模就是很大的损失了。但打针的时机也很难说,打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人家的牛病了,你家的药效刚好过劲;打晚了,牛都病了。打疫苗的时候,村里的兽医会到家里来,还需要自家人手帮忙,一头牛一头牛逮着打。我拿着一盆事先调好的白色面糊,兽医每打上一头,我就赶紧抹一把面糊在牛的身上做标记。
忙完这些,真正的冬天也降临了,一个圆圈又开始转动。

结霜的草地

用青稞和白米摆出来的吉祥符号

给牦牛打针

土地彻底变黄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作者:陈可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