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凤凰网财经 ,作者:风暴眼
在恩施大山里,老人们的疼痛是安静的。它丈量着过去的贡献,也度量着当下生活的重量。在脱贫攻坚取得全面胜利、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托底的背景下,这片土地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发展的同时,一些蹒跚身影仍值得被看见。本篇报道将视角聚焦于留守在武陵山区的部分高龄老人,记录他们在摆脱绝对贫困之后,于衰老与病痛中面临的具体生计挑战。
周仝妹每月只有100多元的固定入账,是这位71岁老人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有多寡不定的卖菜收入——3月13日一整天,入账2元;3月14日半天,最新入账6元。
14日下午,这个位于武陵山区的恩施州小村镇,被裹进风雨欲来的阴沉里。这里最大的集市空了大半,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她和十来个老人,守着他们的小菜摊。
“卖不脱啊,卖不脱……”周仝妹把后腰抵在摊板边缘,好让火烧似的腰疼能够缓解一点。她心里清楚,不会有人来买菜了。那些低矮摊子上摆着的永远是那几样:两捆青菜、顶着黄花的小白菜,还有几把理得整整齐齐的香菜和小葱,谁家的坡地上都种着。
但他们依然每天早晨7点准时出摊,坐到下午4点钟,卖不掉的菜原封不动地背回家。第二天继续滞销,青菜开始打蔫儿,腐烂,最后被扔进市场边的垃圾桶。
这座村镇,已在六年前走出整体贫困的名单。发展的洪流漫过山脊,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但细微处,仍有部分老人被慢性的病痛和缺乏持续收入来源的现状,静静地钉在过去的时光里。在遇到周仝妹以前,凤凰网《风暴眼》已经接连探访几位老人,残病、光棍、丧子,每月领着的基础养老金,以及部分人的低保金,就是他们全部的倚靠。
虽然有了这些倚靠托底,但当遇到疾病时,这种紧巴巴的平衡还是难免会被打破。所以,他们需要拧紧开支的水龙头,用各种土方子麻痹自己的痛觉神经。
就在今年,全国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的月最低标准,将上调20元,达到163元。北京等经济发达地区,发放标准接近千元。这些事关农村老人生计的持续改善,以及更迫切的关注、热议与争执,在大山外喧腾。
而山里的那些老人,正在日复一日安静地面对衰老与孤独,期冀着日子风平浪静,能够让自己颐养天年。

恩施州农村。凤凰网《风暴眼》摄
01
止痛,买药比吃饭贵
如果不是腰椎痛,如果不是丈夫走得早,周仝妹应该会更爱笑。
她眉眼弯弯,很容易害羞。领着客人回家时,要念叨好几遍“家里好丑”。你想看看她过去的照片,她也会用手捂住半边脸,笑得脸颊通红,嗫嚅一声:“好丑”。
如今,她则是脊背弯弯,一手领着孙女、一手拎着一兜作业本和学生水壶上坡时,她的身形只和8岁的孙女一边高了。
这座小镇被山包围着,街道狭长,一眼就能望到头。她的家就在距离集市两道街的地方,是一间经过改造的木屋。堂屋水泥地上,搁着一盆白萝卜,是没卖出去、准备留着炖菜的。

周仝妹没卖出去的萝卜。凤凰网《风暴眼》摄
理论上,靠着地里这几畦菜,她似乎能以最低的成本老去——只需添几把面条,称十来斤大米,日子就能一天天轮转。但在现实中,她超期服役的身体,每个关节都在默默计提“折旧”。
此时,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已经兜住超过十三亿人口,参保率守在95%线上,试图接住每一个被大病突袭的家庭。住院的花销,自己出的部分能少一些;一些价格不菲的药,也逐步被纳入报销清单。设计图纸是严密的,层层叠叠。只是,武陵山区深处,这些日常的、琐碎而缓慢啃啮的疼痛,依然消耗着他们。
于是那笔100多块的养老金,大部分成了身体维修的专项基金。几个月到信用社去取出几张纸币,立马上街买药。
“专项基金”时常见底,但她也有的是办法。
她从厨房端出一杯颜色深红的液体,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自己弄的土方子。”
“什么土方子?”见凤凰网《风暴眼》好奇,她又折回厨房,端出一口小锅。锅里沉着些已经煮得发白的丝瓜络和深红色的花椒粒。等自家种的丝瓜在藤上彻底干透,把外皮和里面的籽都揉搓掉,剩下的丝瓜瓤就和花椒一起煮水,天天当药喝。
说是能祛湿散寒、通络止痛。可说到底,总绕不开她那句:“买药贵,买不起。”

周仝妹用丝瓜络煮花椒治疗疼痛。凤凰网《风暴眼》摄
周仝妹练就了一套省钱的本事。烧煤炭要花钱,一个月就得几百,她只买很少一点,更多的时候,背起砍刀到坡上去,砍些柴,捡回细小的枯枝,一趟背几十斤回来。
“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她像一个精明的理财师,规划着这百元资产的现金流。买药和买煤,都被划进了“不该花”的部分。

周仝妹在炉膛里添木柴。凤凰网《风暴眼》摄
这里不会有人觉得她奇怪。止痛,吃药,没药吃时用各种土法子尽可能减轻身体的折磨,这是许多老人的日常。
凤凰网《风暴眼》在集市不远处经过杨枣花家门口时,她刚买药回来,把满满两袋参芪健胃颗粒、奥美拉挫搁在屋里木桌上,然后坐在门口与邻居翠英逗弄一条小黄狗。“招财,它叫招财!”她笑得颧骨高高地耸起来,像两座山丘。
“招财”是山上野狗下的崽,几天前溜达到门口,杨枣花在地上搁两个碗,剩饭汤面胡乱喂几口,偶尔丢个鸡蛋,狗就认了家,得了这个吉利的名字。

杨枣花刚买回两袋药。凤凰网《风暴眼》摄
杨枣花63岁,邻居翠英61岁。两个人都有胃疼的老毛病,翠英还常因腰椎压迫神经,痛得走不动路。一天前,她刚取出130块钱,转头就买了三盒药。有时候药吃完了,距离下一次养老金到账还有些时日,她就硬拖个十来天。一直拖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再买一点药回来。
杨枣花四年前患上肾炎,女儿陪她去医院,切掉了一颗肾。手术醒来后只觉得身上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直到现在,那块凹陷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她喜欢刷抖音那些卖草药的直播间,看看别人都生了哪些病,买了哪些药。有时候也会在上面买一些,能比线下便宜十几块钱。
有研究称,近六成老年人面临不同程度的身体疼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人生必修课,他们都成了最用功的学生。
“有些药是真的,有些不是。”屏幕里那些配好的中草药,装在透明罐子里,杨枣花从小跟着大人上山采药,一眼就能认出来。对此,她颇为自豪:“我要是有文化,我也去卖草药。没得文化,不敢卖。”
她的房子比旁边的自建房矮小一半,挤着她和4个孙辈。这是租的别人家的老屋,每年房租2000元。即便是阴雨天,屋里光线昏暗得像傍晚,她也不开灯。一个月电费要一百多块,能省一点是一点。
从小镇出发,沿着盘山公路驱车四十多分钟,向大山更深处驶去。在某个被层层山峦包裹的村庄里,同样藏着像周仝妹、杨枣花这样的老人。
60来岁的光棍石柱,曾在煤厂做工,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如今,那双手已蜷曲得像枯树根,他颤抖着提起水壶,给围坐在炉桌旁的客人泡杯绿茶,然后,从桌上摸出一粒布洛芬,用茶水送下肚。
这药,一吃就是十年。一顿不吃,一股钻心的疼就会从指关节顺着胳膊一路冲到天灵盖。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去镇卫生院打止痛针,那也顶不了一天。

石柱的木桌上常年放着各种药品。凤凰网《风暴眼》摄
同村75岁的李田也要天天吃止痛药。遇见他时,他正和老伴推着一斗车木柴和竹子,卯足劲儿上坡,车里的柴加起来大约两百斤。李田的双腿跛着,裤腿膝盖处沾了灰黄的泥土。
老两口的儿子二十年前患上了精神疾病,前阵子,他们把儿子从精神病院接回来,可家里没有药,病情很快复发,只得又送了进去。
李田自己则饱受风湿关节炎的折磨,脚疼。腰椎变形,压迫得头疼。他每天上山采草药,煎好了一遍遍洗脚,然后在脚踝上敷上白色膏体——牙膏。
牙膏当然算不上药,但至少能让伤口不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

李田在推柴火上坡。凤凰网《风暴眼》摄
02
山风中的记忆
他们如今的病痛里,带着年轻时修路筑坝、肩挑粮食的印记。
在计划经济时代,农民要把每年生产的粮食,按规定的比例,作为实物农业税无偿上交国家。“交公粮”之外,还需低价出售统购粮。剩下的口粮,则按照农民做劳力挣工分的情况来分配。
在武陵山区,平坦肥沃的水田是金贵的。交公粮时期,秋收的稻谷、玉米晒干后,得把最干、最饱满的“上等粮”挑出来。高山上的旱地,也要交洋芋、马铃薯。每个人头大约要交两三百斤,10月底前交完。于是,农民用扁担挑起装着百斤粮食的箩筐,徒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朝发夕返,已经算脚程快了。
杨枣花至今记得自己十五六岁时交公粮的画面。用扁担挑着七八十斤的担子,走几十公里路。一家人你挑一点,我挑一点。家里要是劳力不够,还得找别家“换活”——今天他帮你送一回,改天你再还他一次。
走上五六个小时到粮管所,常常已是下午。粮验收了,才能蹲在路边,吃一碗面条或几个粑粑,接着往回赶。
女孩要早早嫁人。家里人口多的,粮食紧,早点把女儿嫁出去,家里就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83岁的陈满仓,当年交粮时一路要穿过重庆黔江地界。他一个人就挑一百多斤,走十五六里地。粮如果没晒干,粮管所是不收的。这就得在粮站外头铺开晒,晒干了才能交。要是一天没晒干,第二天还得再去,有时候,得折腾上三五天才能全交完。
公粮是无偿的。“统购粮”则每斤大约9分5,“只有个本钱”。而假如这些粮食能自由流通买卖,一斤本应卖上2角钱。
收上去的粮食要保障城市供应,根据年龄、工种等严格进行分配。
城镇居民凭票购买粮食,价格长期低于那9分5,更远低于市场价。通过这种“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农业剩余被转化为工业积累。
镇上74岁的赵来福向凤凰网《风暴眼》回忆起,“交上去的粮食,是给‘有单位的人’吃的,他们买粮很便宜,而种粮的农民是买不到的。”
“煤矿工人能吃52斤,做苦力的45斤,教书的29斤半……”赵来福在脑海中搜索着当年不同工种允许买粮的数量,蹦出一个个数字。“……农民,最苦的时候,每人每月分配的口粮,大概只有10多斤。”
谁家实在揭不开锅,得一级一级向上申请,批下来,可以从生产队“借”一点。等来年收了粮食,得先把这“债”还上。

赵来福拾木柴回家。凤凰网《风暴眼》摄
有几年,地里已经种不出什么粮食了,可公粮还是要交。
为了一家人糊口,陈满仓曾去粮食相对宽裕的重庆黔江地区,排队买粮。粮价有时2角,有时5角,规定每个人一次不能买多。陈满仓想了个法子,买完一次,把粮食背到半路藏起来,再换一身破旧衣服,混进排队的人群里,再买一次。
大多时候,收粮是连夜干的活。白天的时间,还要用来挣工分。
陈满仓曾被生产队抽去很远的地方修水库、铺公路。把山崖上炸下来的巨大石块,一锤一锤手工敲碎,铺成路基。他从屋里翻出一把小铁锤:“就是用它,一下一下敲石头。当时敲狠了,现在身上都是老伤。”
现在的他,坐在长板凳上,背后是自己的菜地,面对着儿子修建的砖房,吹着山风。他手里的锤子,连自己的老木屋都修不了了。

陈满仓曾用来敲碎石头挣工分的锤子。凤凰网《风暴眼》摄
“交公粮”持续了数十年,1985年之后,逐渐改为折征代金(交钱)形式。这段关于粮食与重量的记忆,最终在2006年1月1日尘封为历史。那一天,《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皇粮国税”,就此终结。
据测算,与改革前相比,全国农民每年减轻的负担,大约是一千二百五十亿元。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一百四十块钱。这是一个标志,国家与农民的关系,从漫长的“取”,转向了“予”。
而一代农民在特定时期为国家工业化积累做出贡献后,如何在晚年切实享有发展成果?这成为实现代际公平的一道思考题。
中国农业大学国家乡村振兴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左停长期关注乡村发展领域,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2009年9月1日,国务院印发《关于开展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试点的指导意见》,正式启动全国新农保试点,强化了国家责任,之后快速实现了制度全覆盖,通过社会保险制度来解决农民养老问题。
“目前,农民养老保险中相当大的部分来自国家基础养老金,有基础养老金比没有好,但保障水平仍不够充分。”在他看来,国家基础养老金标准应达到全国低保平均水平,每月约500元,才能保障老人的基本生活。对于部分农民,可将其早年的贡献与养老金挂钩,同时体现年龄差异。
03
留在村镇“找钱”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基本都到山外头打工去了,他们称之为“找钱”。
杨枣花的大儿子,在广东“找钱”,六七年前的一次事故,让他再也没能回来。大儿子在白岩厂工作,那晚加班时,用铲车把矿石装上大车,矿石落下来,正好卡在了他的喉咙上。
大儿子去世后,留下一点钱和土地,杨枣花一分不敢动,全留着,这是给孙辈上学用的“老底”。
周仝妹的儿子则去了浙江,原本是修桥筑路的建筑工,可这几年行业不景气,他自己年纪也上来了,才四十多岁就查出了高血压,最后进了厂。在武陵山区的这一头,她只能从儿子偶尔打来的电话里知道,儿子经常在夜里加班,“几乎见不着太阳”。
她的丈夫49岁因尿毒症去世。那是19年前,儿子带着父亲去省城的医院,做肾透析,前后花了十几万,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不少债。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放弃治疗。
从此,她生活的轴心,就变成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那个集市。
集市里常常半个小时才会晃进来一个人,只是买几个橘子。卖水果的老板娘原本靠着火炉打盹,被惊醒后,把重量一称,收下几枚硬币,又缩回她的椅子上。
周仝妹有过一笔大买卖。有一次,一个准备去上海打工的年轻人,想在异乡吃到点老家的味道,在她这儿一口气买了二十多斤菜,打包寄往上海。那一次,她赚了20块钱,到现在还津津乐道。
更多时候,集市上的老人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
他们真正的据点,慢慢向菜摊中间那张四角方桌转移。四人围坐着慢悠悠地打牌,一局打完,也不论输赢、不算钱,把牌一洗,一切归零,瞬间开始下一轮。桌边的人不时起身,换另一个坐下,像一台不生产价值的永动机,持续空转着。
“没钱,就只能‘打光头’,图个好玩。”周仝妹说,她们从不打麻将,因为不成文的规定是,“打麻将要出钱的”。
干体力活没人要了。前年,那位双手像树根一样的石柱,听说村里找人负责清理垃圾,主动揽下这个活计,好歹能赚点生活费,每月400块工钱,另外有200块补贴。活倒不重,隔几天把各处的垃圾归拢到一起,烧掉。
可干了一年,合同到期后,没人通知他,就把这工作悄无声息地换了别人。他还照常去打扫,又干了半个月。这笔工钱,一直没个说法。
卖点小东西,也没人消费了。翠英的丈夫快满70岁了,腿脚不便,每天慢慢地骑着一辆旧三轮,卖一点货。儿子也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五金件和农具。可农村的年轻人像退潮一样少了,也有人学会了网购,东西直接送到家,没人消费,货就难卖。
有中年人从外地回来,看着这村镇一点点沉寂下去。
村民付胜40来岁回到老家做养殖业,想“搞点事情”。比如把养猪场弄大点,让村里年纪大、出不去的人也能做点工。可想法归想法,自己没发展起来,“没得办法。”
在这样闭塞的大山里,嫁过来的姑娘,许多待不住,走了。“如果不出去打工,就没有经济来源。没有收入,就没有开支。姑娘过来,看不到一点希望。”付胜说。
赵林伟也是从外头回来的,他是赵来福的儿子。他记得,2010年到2017年,房地产火热,连农村也跟着“疯了一阵子”。现在镇上街道两旁那些小住宅,几乎全是那几年间竖起来的。
以前街边的店铺,房租十几万一年,人还抢破头,一年忙下来能挣二三十万。现在,很多店连房租都挣不出来了。最好的地段都有空铺面,常年贴着“旺铺招租”。
在这座仿佛停滞的空心小镇里,“找钱”衍生出一种奇特的、内向循环的模式。

村镇里挂着禁止违规宴的横幅。凤凰网《风暴眼》摄
缺乏收入来源的人们,变着法子办酒收礼。老赵一家最怕的是每年的毕业季。有些人家,孩子分数还没出来,升学宴的请帖就发出去了。你问他:“孩子考上什么大学了?”对方只呵呵笑道:“别急嘛,肯定有书读。”结果分数一出,没考上,孩子外出打工去了。
结婚更离谱,有人上半年结一次,下半年结一次。“就是借个名头,敛点财”,赵林伟说。
就这样,一年几十次随礼跑不掉,最平常的一次也得200块钱。赵林伟家,一年给出去的礼金,得有一万五六。“人缘好、亲戚多的,一年给出四五万都不稀奇。”
04
谁为他们托底
赵来福家的炉桌又方又大,中央的锅子里,煮着半条鱼,配着些豆腐,咕噜噜地冒着热气。这是凤凰网《风暴眼》这些天在村镇走访时,见到的最为丰盛、最有热气的一餐。

赵来福吃完晚饭。凤凰网《风暴眼》摄
他的养老金,也比其他老人要多一些。60岁以后,每个月能拿到400多,这些年逐渐涨到了1800块左右。
这份“宽裕”,是他的儿子赵林伟在十多年前,一口气为他缴了52000块钱换来的。这笔钱,让赵来福从农民基础养老金的序列里拔足,“跃升”到了职工养老金的行列,虽然只是其中偏低的水平。
当时针对曾在原国有或集体煤厂工作过的职工,推出了这项补缴政策。赵来福正好符合标准,他曾在煤厂做过一段时间的合同工。只要调出工资表,补上费用即可。
赵林伟当年手头并不宽裕。16岁上完中学就南下打工,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块钱工资。打了十年工,结婚生子,根本没攒下什么钱。
他从政策要求补缴36000元时就一直关注,眼瞅着数字涨到43000,又涨到52000,最后一咬牙,借了些钱补缺口,才把这件大事落定。
此后,赵林伟做什么都透着些从容,说话中气十足:“现在我做点小生意,投点资,心里都不那么怕了,因为知道老爹老了不会受冻挨饿。要是他只有两百多块养老金,那我做什么决定,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也有不少老人,虽然符合资格,却因为掏不出钱错失了机会。赵林伟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当时周围有资格补缴的,大概有十几二十人,最终真正拿出钱来的,只有三四人。
一些地方也推出了允许农民一次性补缴农村基础养老保险的政策,一时掀起儿女代补的“孝心缴费潮”,给老人托底甚至提档。不少地区为80岁以上老人发放高龄津贴,金额随年龄递增,还有地方为老年人发放护理补贴。
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那些没有积蓄、没有谋生手段、也没有儿女托底的老人时,遥远的山外激起各种不同的声音。
有人坚持养老金“多缴多得”,需要考虑现实的财政压力。超过1.8亿人领取城乡居民养老金,其中七成以上是农民。每人每月增加100元,全国年支出就增加约2160亿元。
但在左停教授看来,解决“钱从哪来”的问题,有多种方法。“大家普遍认为,应重点关注7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原因有二:一是这部分人最需要保障;二是可大幅减少保障对象,70岁以上老人约几千万人,相较于60岁以上的上亿人,能显著减轻财政压力,更具可操作性。”
他认为,给所有60岁以上老人每月增加20元养老金,这种方式无法显著提升老人的获得感。应该按照年龄差异化给付,比如给70岁以上老人每月增加40元,更能提升其实际获得感,也能大幅减少资金投入。
“农民没有雇主,无法像城镇职工那样由雇主承担2/3保费、个人承担1/3,但实际上,有条件的村集体经济组织应视作农民的雇主,承担一定的养老金缴纳责任。”左停说。
除了养老金兜底,在脱贫攻坚过程中,恩施发展了“茶烟菜药果畜粮蜂”等特色产业,促进就业、为农民增收。靠这些,恩施在2020年实现了全州8个县全部脱贫摘帽、109万贫困人口脱贫的历史性目标。
05
头等大事:体面地老去
其实,周仝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爱玩,敢闯。丈夫去世几年后,她在家里总觉得闷得慌,于是没跟任何人商量,把卖菜一元一元攒下来的钱拿出来,给自己报名了老年旅游团。
那旅游团来到镇上宣传,说是百八十块钱就能去桂林玩4天。她风风火火地跟着几十个老人坐上大巴车,跋涉一整天,晚上住进简陋的旅社,几人挤一间房,像极了年轻人说走就走的“特种兵式穷游”。
虽然路途颠簸,但她新奇又兴奋,“坐车总比走着好呀!”
当导游变着花样劝游客在景点购买纪念品时,周仝妹总是把笑挂在脸上,眼神飘忽,装作听不到,绝不掏钱。“没钱买东西,他们搞半天也就算了。”
就这样,她在自己单薄的人生轨迹上,画下一个新的地标。后来,她又想交几十块钱,参加一个去北京的旅游团。可还没来得及,就赶上了新冠疫情。
几年过去了,她身上疼痛的零件越来越多,在家与集市之间吱吱呀呀地缓慢移动中,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北京了。
很多事情不可逆,比如衰老,比如死亡。在这小小的人情社会中,丈夫的去世也改变了她周遭的人际关系。“孤零零的,受人欺负。”潮水漫过她的双眼,她以一种极为羞赧又自尊的神情,决心守护好这委屈的秘密,不让任何外人窥探。
与衰老相连接的死亡的潮湿,总是能精准地钻进人们的骨骼缝隙。山里那位无儿无女的石柱,多年前借了债,自己掏了些积蓄,买了些原木回来,找木匠打了口寿材,静静地摆在一间空置的屋子里。
这是这片土地上,人们郑重处理身后事的风俗。备寿棺,从直视死亡、为子女减负、为自己求得体面和安心,逐渐绵延成一种祈福延寿的仪式。过去,很多人到了六十岁上下,就会置办好棺椁。后来,一些地方经济条件好了,年纪尚轻的人,已不再担忧后事潦草。
但在这些深山村落里,许多老人依然延续着这个习惯。“一般是有儿女的,由儿女提前置办;没有儿女的,就自己给自己张罗。”看着石柱木讷的面庞,旁边烤火的付胜插话了:“哪怕生活再困难,这也是头等大事。”
他见过太多不够体面的终局。村里有老人走失,他去帮忙找了一天,没有结果。后来,家人只好把老人早年为自己准备的那口空棺材,埋进土里了事。
为了改善这些处境,恩施多地已在探索“以老助老”的互助养老模式——组织相对年轻、健康的低龄老人去照顾高龄老人,比如白果乡的典型网络,覆盖了全乡数千名老人,提供从生活照料到精神关怀的多种服务。
“这种模式,政府给予少量补贴就能调动低龄老人的积极性,依托社区内部关系,成本较低。此外,还可通过公益性岗位、政府资助的互助养老等方式,解决老年人的养老服务问题。”左停教授对凤凰网《风暴眼》说,“养老服务问题得到解决,本身也能降低老年人对养老金的需求。”
而关于提升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的呼声,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再一次成为焦点。毕利霞代表哽咽建议将农村70岁以上老人月养老金提至400元;雷茂端代表建议用三年时间,将70岁以上农民基础养老金分步提高至每月500元。
这些建议迅速得到相关部门的关注与沟通,也让人们看到了向前推进的希望。一种共识正在凝聚:让曾为国家发展承受了艰辛的一代人,在晚年分享更多发展的果实。

杨枣花在炉上烤火。凤凰网《风暴眼》摄
临走前,山里憋了许久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微凉细雨中的一切,依旧在湿漉漉地生长。
凤凰网《风暴眼》提上两袋在镇上买的大米,经过那个集市,转进小道,重寻杨枣花的家。零星有老人握着雨伞、背起背篓来赶集,摊主透过大喇叭卖力推销着春装,声音高亢,像是要唤醒整个村镇和街道尽头的山谷。
远山的云雾绵白氤氲,杨枣花锅里的水汽同样正热烈翻滚。她往锅里撒了一把面条,向里屋喊了一嗓子,孙儿们和小狗“招财”鱼贯而出。像每天一样,她在碗底撒了一撮红辣子。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