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题图来自:AI生成
春节档的《镖人》在舆论场上激起了一些久违的讨论。围绕它的评价并不一致,但数年来,我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一部真正能引发讨论的武侠片了。也正因如此,围绕它最核心的争议,并不只是拍得好不好,而是它究竟还是不是“武侠”,又能不能代表今天的武侠。
这个问题比一部电影本身更值得追问。因为人们真正分歧的,未必只是《镖人》拍得够不够好、够不够像我们记忆中的武侠,而是当我们重新热切地谈论起武侠时,究竟在谈论什么。我们谈论的,究竟只是刀剑、秘籍、门派、奇遇这些熟悉的类型元素,还是某种更深的、曾经支撑武侠成立的东西,一个我们习惯称之为“江湖”的完整世界?它自有秩序,自有伦理,也一度让人信服,并且心驰神往。
武侠从来不只是打斗与传奇。它真正吸引人的,是它借江湖的绮梦,曾替中国人保存过一整套关于公平、情义与尊严的浪漫想象: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皇图霸业,到头来也未必胜过人生一醉。
可今天,人们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武侠似乎失去了过去那种天然的说服力。刀剑还在,江湖却已经远了。当“江湖”作为一种现实关系结构逐渐退场,当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在制度、平台和风险计算中生活,武侠究竟还能靠什么继续成立?当这套想象失去了自己最熟悉的容器,武侠也就不可能只靠复刻旧梦重新回来。它若还想活下去,就必须重新进入当代人的处境。在一个越来越难以拔刀解决问题的世界里,它真正需要书写的,恐怕已经不再是少年成名、天下第一的传奇。今天还能成立的武侠,未必再是成功的童话,它更关乎迟疑者的选择,也更关乎失败者的尊严。
所以,问题并不是武侠会不会简单复兴,而是它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开始。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还得先回到更早的地方,回到“武侠”这个词本身。
何以“武侠”
今天很多人一谈武侠,就会自然地把它归入“传统”之中,仿佛它自古如此。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武侠”并不是一个从古代完整继承下来的固定文类,而是“武”和“侠”两个古老概念在现代中国重新合流的结果。也就是说,武侠与其说是古代遗产,不如说是现代中国重新组织出来的一种叙事形式。
“侠”在中国传统语境中,不是文学人物,而是一类现实中的边缘人。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替他们立传,看重的是他们“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的人格气质,以及“振贫赴危,急人之困”的行动伦理。也就是说,侠的核心,不在于武力本身,而在于替他人承担风险。班固在《汉书》里则从帝国秩序的立场批评游侠“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好行小惠,喜施与,志侠节”。
两位史家看似矛盾的评价,其实恰恰说明了“侠”的复杂性。对弱者而言,“侠”可能是正义的补丁;对国家而言,“侠”却意味着对法统和秩序的挑战。后世武侠叙事中反复缠绕的那个问题,所谓“侠”究竟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以武犯禁”,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存在。
“武”也并非指单纯的暴力。它当然来自冷兵器时代的技击能力,但中国文化对“武”的理解始终带着强烈的伦理约束。“止戈为武”这句古训,并不意味着否认武力,而是强调武力必须服从于某种道义正当性。一个人武功高,既意味着他有力量,也意味着他被期待拥有分寸、克制,以及自我约束的能力。“武”,实际上是作为一种被伦理驯化过的身体力量而存在于中国传统语境之中的。
但在古代中国,并没有天然形成一个完整的“武侠”类型。游侠、剑客、豪杰、传奇,这些母题长期分散地存在于史传、志怪、传奇、公案之中。到20世纪初,伴随着清末民初的社会动荡、旧秩序崩塌和大众传媒兴起,这些分散母题才被重新组织为“武侠”。
1923年,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在报章上连载,门派、秘籍、奇遇、复仇、江湖规矩,这些元素第一次被稳定地编织进一套现代叙事模型,以“武侠”之名初试啼声。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进一步把武侠的想象力推向了超现实的边界,甚至具备了后来仙侠的萌芽。王度庐则又把武侠拉回到更悲剧、更细腻的人情书写中,让“侠骨柔情”成为了武侠最持久的情感底色之一。
20世纪50年代之后,武侠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黄金时代。它不再只是市井消遣,而逐渐成为华人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大众叙事之一。梁羽生为武侠建立了较为庄重的历史和家国框架,古龙以现代性的孤独、极简与决绝改写了武侠人物的气质。真正把武侠推向文化高峰的,则是金庸。
金庸的意义,不仅在于“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构成了一套几乎无人能及的叙事宇宙,更在于他把武侠从单纯的传奇想象,提升为现代中国人的精神寓言。在他的小说里,江湖不再只是快意恩仇的场所,而是与家国、历史、伦理、身份认同彼此缠绕的复杂世界。郭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担当,萧峰在族群夹缝中的悲剧,令狐冲对权力秩序的疏离,韦小宝对“神圣侠义”的反讽,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我建构,以及自我怀疑。也正是在金庸这里,武侠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回应了现代中国人的精神需求:既渴望公道与情义,也渴望清楚照见现实、权力与历史的沉重。
随之,武侠很快进入电影与电视剧,成为华语大众文化最重要的母题之一。从邵氏始,香港电影工业让武侠拥有了凌厉、流动、并且“拳拳到肉”的身体感的视觉形式。1982年的《少林寺》引发了国民级的武侠狂潮,武侠成为中国几代观众的情意结所在。到了90年代,徐克的《新龙门客栈》、胡金铨的武侠美学实验,以及千禧年后李安的《卧虎藏龙》,又把武侠从本土类型一路推向全球文化商品的高度。
“明知这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场春梦,我还是欣赏其斑斓的色彩和光圈。”这是陈平原谈20世纪“武侠热”时写下的一句话。作为一种类型叙事,武侠之所以能在20世纪拥有如此强的感染力,是因为对于转型中的中国人来说,它不是简单的娱乐,而是一种精神补偿,也是一种文化自我教育。
漫长的衰落:江湖消散,仙侠崛起
也正因为武侠曾经如此完整,它的衰落就不可能只用一句“年轻人不爱看了”来解释。过去十几年里,武侠的退潮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新作难出爆款,经典IP屡翻屡败,武侠在网文和影视中的地位不断让位于玄幻、古偶和权谋,特别是近几年一路扩张的仙侠题材。学者李玮在讨论“后金庸时代”时曾提到,2008年之后,武侠已进入最不乐观的阶段,甚至在网络文学圈流传起“武侠没前途,谁写谁先死”的说法。这个判断或许夸张,却并不是空穴来风。
很多人把武侠衰落首先归咎于“武”的衰落,这当然没错。武侠片的核心竞争力,本来就建立在身体的真实感之上。过去香港武侠电影之所以到今天仍被反复提起,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动作工业的成熟。龙虎武师、武术指导、演员训练、实拍调度,共同构成了一套有重量的视觉经验。可在今天的影视工业里,这套东西越来越不受欢迎。动作戏训练周期长,实拍成本高,受伤风险大,资本当然更愿意把资源投向替身、后期、慢镜头和特效。于是,武侠虽然还在生产,“武”却越来越失去重量。银幕上的招式看上去依然漂亮,却少了刀剑碰撞时应有的力道,也少了身体真正承受风险时才会生出的紧张感。武侠最珍贵的,原本就是那种由血肉之躯撑起来的真实感,而这一点,恰恰在今天被首先削弱了。
但工业只是表层,更深的问题其实在“侠”,以及“侠”赖以成立的容器,“江湖”的消散。
所谓“江湖”,并不只是武侠故事的背景板,而是一种游离于官方秩序之外的关系结构。学者冯庆在讨论“义气江湖”时提醒我们,在法治难以充分覆盖的灰色地带,维系秩序的往往不是成文规则,而是义气、声望、帮会和人情网络。武侠之所以长期成立,正因为它把这种关系秩序写成了一个既危险、又有温度的世界。
问题在于,进入现代以后,支撑这种秩序的现实基础已经明显缩小。制度、法治、市场逐渐走向全面和成熟,再加上平台和算法更精细地介入生活,留给关系性社会结构的现实空间越来越小。人与人的关系不再主要靠家族、声望和义气维系,个体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更自由了,但在“原子化”的社会里,非工具性的深度联结也变成了越来越稀缺的东西。
《狂飙》的舆论反应,恰好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许多观众当然知道高启强代表的是黑帮秩序,却仍然会被他身上的某种“草根江湖感”吸引。人们被打动的,并不是江湖本身,而是江湖曾经承载的那部分关系需求:归属、信任、彼此照拂,以及一种不完全由规则和利益计算来定义的联结。可逝去的江湖并不能成为现代人的答案。它之所以迷人,恰恰因为它发生在秩序的缝隙里;而一旦被完整带回现实,也往往意味着驶向法外、暴力和更大的不公。于是,武侠开始变得尴尬。它仍然需要“江湖”这套关系秩序来支撑侠义,但这套秩序在现实中已经越来越难成立,也越来越难被正面认同。
与“江湖”一起松动的,还有“侠”本身的伦理底盘。传统武侠之所以成立,靠的不只是打斗设计,更靠一种公认的价值前提:个体相信自己可以为了某种公共性的道德承担代价,而且这种承担会被视作值得尊敬。郭靖守襄阳、萧峰自绝、杨过苦等十六年,这种“侠之大者”的价值观,在过去是被广泛认同的。
然而,现代生活训练我们的恰恰是另一套逻辑。乌尔里希·贝克将当代社会命名为“风险社会”,在这个结构里,个人能够承受的失误空间越来越小,不确定性越来越高,而制度提供的保障却越来越有限。在这种条件下,理性的生存策略自然趋向于控制风险、及时止损、保护边界,不为抽象的价值支付过高成本。这不是道德滑坡,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验证的自我保护逻辑。于是,“侠”这种伦理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成立。不是因为人们不再欣赏它,而是因为它要求一种“不计代价的承担”,而这在今天的现实语境里,越来越接近一种我们无力负担的奢侈。
这也意味着,武侠最擅长处理的冲突模型正在逐渐失效。传统武侠擅长的是正邪分明的冲突、恩怨驱动的行动,以及在生死关头完成的道义抉择。而到了今天,当代人要面对的问题,很多时候却表现为一种“制度稳定条件下的慢性耗损”。压力来自平台、体系、绩效,以及一种持续运转、很难脱身的比较体系。生活的问题很难归因到一个具体的“恶人”,焦虑、压抑未必总是剧烈,却更持久,也更难找到明确的宣泄点。换句话说,今天多数人的困境,不再来自一个可以拔刀相向的敌人,而来自一个持续运转、难以退出的系统。武侠旧有的直接对抗模型,也就越来越难与今天的生活经验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与此同时,武侠自身的类型资源也在枯竭。“四大家”之后,真正能够打开新局面的作家极少,很多所谓新武侠,说到底还是门派、秘籍、奇遇、复仇、武林大会这些老配方的重复。金庸之所以伟大,不只是因为会讲故事,而是因为他能以深厚的文化造诣为武侠开新天地;在金庸之后,后来者想要再完成真正超越,极难。于是,当旧母题失去新的现实经验注入,今天的读者和观众看到的,不再是让人心驰神往的江湖,而越来越像由各种“武侠元素”拼装而成的“预制菜”。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仙侠开始接手武侠曾经占据的位置。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戴清在讨论“仙侠”影视时有一个极准确的判断:仙侠首先是“仙”,不是“侠”。这句话点出了仙侠与武侠最根本的分野。武侠再怎么传奇,终究还贴着现实世界的地面。仙侠则不同。它把沉重的东西一层层卸掉,把人物送进一个由法力、天命、血统、轮回与飞升支配的世界。
对今天的观众而言,仙侠这种设定反而更容易成立。它不再要求人物先在一个沉重而有限的现实世界中承担代价、争取公道,而是直接提供了一个可以重新分配能力、命运与欲望的空间。武侠处理的是责任与代价,仙侠处理的则是能力分配与欲望补偿。武侠世界里,“保护苍生”往往是人物行动的核心理由,哪怕儿女情长再重要,也必须与更大的秩序和责任发生关系;到了许多仙侠故事中,“苍生”越来越像一种背景修辞,真正驱动剧情的,往往是个体情感、爱恨纠葛和能力占有。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这种转变会更清楚。早期仙侠还保留着某种通过努力“逆天改命”的平民信念,《仙剑奇侠传》里的李逍遥仍要从低处出发,经由修炼、失去和试炼获得成长;可到了近年,不少仙侠文本越来越依赖血统、先天身份和命定中心地位。换句话说,“升级制”正在让位于“继承制”。这当然不只是题材趣味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时代情绪的投射:当现实中的上升通道不再显得那样宽阔,人们对“努力就会有回报”的信念减弱,虚构叙事也会随之调整。观众未必真的相信命运,但他们越来越不相信个人能够轻易改写命运。
从这个意义上说,武侠的衰落,不只是一个类型问题,它也是“草根奋斗叙事”在当代逐渐失去说服力的结果。传统武侠仍然相信掉下悬崖或许能捡到秘籍,而今天的观众更清楚:现实反复告诉我们,摔下去,很多时候就只是摔下去而已。
作为“反爽文”成立:武侠如何书写失败者的尊严
如果说前两部分讨论的是武侠何以成立,又何以失效,那么接下来真正值得追问的,就不是“我们还需不需要武侠”,而是更具体地,在旧江湖已经退场、旧武侠越来越难自然成立的情况下,什么样的武侠,今天还能够说服人。
要把这一点说清楚,也许我们先要承认一个不太容易被承认的事实。那就是,传统武侠表面上写“江湖之远”,写的是远离庙堂、快意恩仇、自成一体的小世界,但它的深层心理结构,其实并不真的与朝堂、权力和成功无关。就像我们前文提到的那样,很多最经典的武侠故事,归根结底仍然共享着一种强烈的补偿性想象:一个出身上并不占优势的人,仍然可以凭苦练、机缘和道义,最终赢得自己的容身之地,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侠。它当然和官场小说彼此殊途,却也并非完全背离社会的中心秩序。更准确地说,它是在江湖的壳里,安放了一种关于“终究能够被承认”的愿望。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鹿鼎记》才格外值得玩味。它之所以常被说成“反武侠”,并不只是因为韦小宝不会武功、不讲侠义,而是因为金庸在写完大半个武侠宇宙之后,开始反过来检视支撑武侠叙事的“奖惩机制”。
在《鹿鼎记》后记里,金庸先说这部小说和自己过去的武侠“完全不同”,而且这种不同是“故意的”;接着又承认,武侠小说的读者往往习惯“将自己代入书中的英雄”,但韦小宝“是不能代入的”。
出身勾栏、整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韦小宝,却并不是一个金庸故意写来讽刺的人物。恰恰相反,他可能是金庸小说中下场最好的主角。虽不会绝世武功,却能在康熙面前做忠臣,在天地会里讲义气,在神龙教里装糊涂,在吴三桂、索额图、多隆这些人之间左右腾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保住脑袋,又赢得富贵,最终还能全身而退。金庸后来一度想修改《鹿鼎记》的结局,让韦小宝人财两失,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这部小说“不是为了教育人”,而且“现实中这种人是不太会输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金庸不是背叛武侠,而是完成了一次武侠内部的自我批判。也正因此,今天的武侠如果还想成立,就不能再简单依赖那套旧式的道德奖惩机制,继续替读者和观众编织“善恶终有报”的童话。
顺着这个逻辑再来看《镖人》,或许问题的焦点就不该在于用它证明“武侠有没有死”,而在于它是否为武侠提供了一种新的成立方式。在江湖仿佛远去、“修仙”升级满足了“龙傲天”幻想的当下,武侠如果还想说服观众,就必须把自己从“成功的童话”中抽出来,去面对另一种更沉重、也更接近现实经验的处境。比如,即使面对的是迟疑、软弱、失败,甚至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人生,但即便如此,仍然必须要回答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何事必须去做、何事宁死不可为。
《镖人》之所以有效,首先在于它重新把江湖放回了历史的重量里。许先哲并没有把《镖人》写成一个少年练功、一路成长、最后名动江湖的故事。主角刀马出场时就已经身在局中。大漠、追杀、护送、逃亡、边地商路、隋末政局,从一开始就层层压在他身上。《镖人》里的江湖不再是一个古装的空壳,而成为一个真正会压迫每一个角色的世界。边地有边地的秩序,商路有商路的规则,万里之外的隋朝朝廷,则始终投下漫长的阴影。
刀马这个主角的分量,并不在于他像不像旧武侠里的“大侠”,而在于剧情怎样一点点把他拖离了“拿钱办事”的起点。主角团一路护送知世郎入关的路上,在不停的死亡中,仇恨和情谊卷成了一团乱麻,彼此也卷进了彼此的命运。原本可以算清楚的,慢慢就再也算不清楚。刀马不是某种先验的“侠”的载体,一开始就不打算为某种堂皇的道义牺牲,只想顾好小家那一点骨血,但在一路颠沛的送镖过程中,退无可退,只能彻底舍弃将自己放逐于大漠的幻想,一路杀入压迫他的中心腹地。也就是说,他不是被道德召唤成侠,而是被命运和现实一步步逼进了“不得不如此”的选择。
这也正是《镖人》里“侠”重新变得可信的地方。侠义不再是价值宣言,而是被还原回语境,是基于伤口、疲惫、乃至惨痛代价的最终抉择。今天的观众并不是不理解侠义,而是不再轻易相信没有代价的侠义。《镖人》试图让侠义重新落回现实的重量里,也因此,片尾那句“把天下还给天下人”的台词,才会真正激起一部分观众久违的武侠情绪。
《绣春刀》系列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没有把锦衣卫再拍成另一种江湖豪侠,而是把武侠放进了体制运转、权力挤压与卑微求生的夹缝里。沈炼、卢剑星、靳一川三人,都不是典型意义上的江湖人,他们首先是制度机器里的执行者,是上意、官场与权力斗争的耗材。影片一开始就把他们的欲望交代得极其现实、极其卑微:升个官,攒钱赎一个人,或者能够早日抽身。三兄弟去杀魏忠贤,最初以为不过是一趟立功的差事,后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退出的可能。沈炼的处境尤其典型。他不是什么大侠,只想活下去、想把日子过得体面一点,却在系统里被反复挤压、失去一切。正是沈炼最后爆发出的这份“即使注定要输,亦有什么值得保下”的孤勇,打动了近十年前的观众们。
如果一定要借用今天的网络语言,那么当下观众更能接受的武侠,某种意义上更像一种“反爽文”。它不再负责替观众编织苦练之后必有回报的幻觉,也不再许诺一个人终能凭一己之力改写天下。它更冷酷,但也更诚实。它承认人会无力、绝望,会在很多时候根本等不到命运的奖赏。
但“反爽文”并不等于犬儒。它仍然允许人物行动,只是这种行动未必通向胜利;它仍然保留价值,只是这种价值不再自动兑换为奖赏。真正的分别或许在于,它不再相信人可以靠奇遇和“开挂”摆脱处境,但它仍然相信,人在有限处境里,主体性仍旧存在。
武侠今天若还有生命,不在于再造一个更热闹的江湖,而在于它是否还愿意替我们,保存那一份不肯彻底屈服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