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我们的车以70英里的时速,行驶在美国I-95州际公路的佐治亚州(Georgia)段,距离南卡罗来纳州(South Carolina)一步之遥。一驶过萨凡纳河,就算是跨过了两州的州界线。

这条线正好位于这座宏伟且简洁的大桥的下桥段。
在从佐治亚州经南卡州,再到我们所居住的北卡罗来纳州(North Carolina)这条线的沿途,我有了一个特别重大的发现:在公路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奇特的巨大广告牌,黄底红字、全部大写、撑满牌子写着:
“Save me,Jesus”
"Jesus Saves"(耶稣拯救)
"Forgive me my sins"(赦免我的罪)
"Heaven or Hell?"(天堂还是地狱?)
"Where will you spend eternity?"(你将在哪里度过永恒?)
这些严肃的道德引导或带有警告或审判意味的圣经标语,与炸鸡薯条类"Chicken Biscuits next exit",或倒霉催的类"Hurt in a wreck?Call XXX"(车祸受伤了?找某某)一路上穿插并行,实在是相映成趣,也构成了美国南方圣经地带(Bible Belt)一副真实的社会写照——世俗生活与宗教信仰无处不是紧密编织在一起。
在Road Trip传统深厚的美国,将公路作为宗教布道场,无疑是一种完美的组合。尤其是在I-95或I-77这样的繁忙的州际公路上,每天有数以万计的车流穿梭来往。基督教常将人生比作一段旅程,在路边设立这样的经典标语牌,自然是隐喻在人生的道路上,信仰才是正确的导航。
“圣经地带”是指新教福音派信仰比较强,宗教文化相对浓厚,整体上通常比较保守的美国一些地区。它其实并没有一个完全固定的州界,通常指美国南部和邻近地区的福音派基督教文化带。常见包括阿拉巴马州、阿肯色州、佐治亚州、肯塔基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密苏里州、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德克萨州,另外也会把俄克拉荷马州、堪萨斯州南部以及西维吉尼亚州的一部分算进去。

在这些州,宗教信仰不仅仅是个人私事,更是社区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把信仰印在广告牌、卡车保险杠甚至商业招牌上,可以说是相当普遍的。
对于我这个中国人,这真是一道奇特的文化景观。
要知道,在中国,人们要么全无宗教信仰,在社会风气影响下,少数公开自己有宗教信仰的人,几乎要被别人和“封建迷信”划上等号加以鄙视了;要么大家刻意回避、闭口不提,保持着一种礼(伪)貌(善)的沉默。谁会公然在这样的场合高调地布道呢?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中国,路边的巨幅标语通常是“绿水青山”或“安全驾驶”。这种世俗管理从来无关乎灵魂管理,所以才会让我对宗教文化现象有这么大的好奇。
这种黄底红字广告牌构成了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简单直白甚至有点强硬的标语,也的确给长途驾驶的人们如同迎面浇来一盆水,一个激灵之间,漫长的旅途变得不那么枯燥麻木,从而引发属灵的反省。
到底是谁在投放这些价格不菲的广告?
显然,这些广告牌不可能由政府设立,通常是由一些群体出资买下,包括当地教会,他们希望吸引潜在的信徒;也可能是一些非营利组织,专门购买广告位进行大规模布道。还有热心的私人捐赠者,这些虔诚的居民或农场主自费在自己的土地上竖起这些标牌。
比较公开可查的,是一个叫Witness Billboards(见证广告牌)的组织或类似的福音派团体,有公开报道显示,他们的负责人Daniel Brothers曾表示,选用这种设计形式的标牌,就是为了模仿交通警告标志,在人们被日常杂事分心时,用最强烈的方式警示灵魂的去向。
最近一年多,我至少3次和家人自驾出行,这却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宗教广告牌,因为我的出行方向改变了。
第一次出行是2025年春假。我和儿子从北卡出发向北,经过弗吉尼亚、华盛顿特区、马里兰州;第二次是2025年暑假,我携母亲和儿子,仍是向北,去到了纽约州、马萨诸塞州等北方州。这些地区被称为“深蓝州”、新英格兰地区,文化上更世俗化,属于传统的主流教派。那些地方的路边广告位很贵,商业品牌、律师事务所(尤其是车祸理赔)、赌场或科技公司占据了绝大多数,所以宗教团体很难在这些黄金地段进行大规模投放。
直到这次向南自驾,我才注意到了路边的宗教广告牌。“圣经地带”的土地成本较低,很多广告牌就在那些信徒自家的农场边,有的甚至直接挂一条横幅在树林朝公路一侧。看到这个,就能体会到南方福音派教会强烈的户外布道传统了。
很多这类黄底红字的广告牌下方还会带一个1-800开头的电话号码(比如著名的855-FOR-TRUTH)。打过去,会有志愿者接听,他们会为那些在路上感到孤独、迷茫或想寻求信仰的人提供实时咨询。
我注意到,这些标语通常使用MY而不是YOUR,不会高高在上地说教,更像是在替路过的我们念出祷告。通常我们会下意识地读出牌子上的字,这样,我们就完成了一次模拟祷告。
在福音派文化中,人们认为生命是暂时的,灵魂是永恒的。这种广告牌如此巨大醒目,其存在的目的,也不过是希望我们在高速行驶的快节奏中,大脑能稍停下来,思考一下那些终极问题。
搁以前,可能我也不会对这些广告牌有兴趣。如今它们引起我的兴趣,也是因为我这半年一直在读《圣经》。这大概就是鸡尾酒会效应吧。
过去,那些黄底红字的牌子在我眼里只是背景杂讯;如今,它们突然从背景中跳了出来,与我正在思考的内容产生了强烈的链接。
《圣经》中提到的罪、救赎、赦免与恩典,原本回旋在我的头脑中,如今在南卡佐治亚的公路上被具象化了。
我回想起出发前正在读的《旧约·列王记上》。当所罗门王的圣殿落成时,他做了一个极长且震撼的祷告,反复提到:
“惟求耶和华我的神垂顾仆人的祷告祈求,俯听仆人今日在你面前的祈祷呼吁。”(列上8:28)
“求你在天上你的居所垂听,垂听而赦免。”(列上8:30)
接着,所罗门列举了各种灾祸,战败、饥荒、旱灾,他认为这些都是“罪”的后果,而唯一的出路是“向这殿举手,无论祈求什么,祷告什么,求你在天上你的居所垂听赦免。”(列上8:38)
而在《撒母耳记下》第12章中,大卫的忏悔也呼应到了路边广告牌上的极简版。
伟大如大卫王,也曾犯下过与拔示巴的故事那样的深重的罪。当先知拿单指责大卫时,大卫说:“我得罪耶和华了!”
他的反应是旧约中关于“承认罪孽”最典型的例子。《诗篇》51篇据说是大卫此时写的,那句“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也正好对应了广告牌上的请求。
在摩西五经中,有些美国信徒会觉得《利未记》是旧约里最难读的一卷,它充满了献祭条例、洁净或不洁净的规定、宗教礼仪和细致的法律条文,读起来枯燥抽象,也难以和今天的生活联系起来。
为什么旧约里要杀牛杀羊?因为“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广告牌上写的JESUS(耶稣)拯救,就是因为耶稣基督一次性完成了所有祭祀所追求的目标——永久的赦免。
读完旧约,也就能明白,以色列的历史就是一个犯罪—受苦—求赦免—被拯救—再犯罪的循环。
既然这种宗教广告牌是美国南方公路的一种文化图腾,自然也不会缺席文学和影视作品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电影《三块广告牌》。那是一块私人广告牌,但它捕捉到了美国中南部路边广告牌文化这个点。美国社会利用广告牌进行对话和审判的方式,和宗教标语的本质逻辑是一致的。
另一个不带宗教意味的广告牌的意象来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中T.J.Eckleburg医生的眼睛广告牌。这双眼睛本来只是旧眼科广告,却被人物赋予了近乎宗教性的意义——那是一双冷漠而模糊的“上帝之眼”,像是在看着人间的堕落,却又什么都不干预。所以它确实也有一点把空广告牌误当成神圣存在的讽刺意味。
尼尔·盖曼(Neil Gaiman)的《美国众神》(American Gods)更直接地描写了神灵在美国的生存现状,公路旅行串起了核心结构,在漫长的美国中西部和南部公路上,为了争夺信众的注意力,各种醒目的广告和标语无处不在。
作为美国最经典的公路片之一,《逍遥骑士》(Easy Rider)的两位主角骑着摩托车横跨美国南部。路边不断闪现宗教符号和标语,暗示着这些反叛者与传统保守南方文化之间的碰撞。
在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的末日小说《长路》(The Road)中,世界已毁灭,在废弃的公路边,竟还残存着一些褪色的宗教标语,它们在荒凉的背景下显得既讽刺又悲凉,意味着旧世界信仰的崩塌。
这趟向南的旅途昨晚结束了,我再次以一个异乡人视角看到了一个不同的美国。尚未读完的《圣经》仍在触手可及之处,它是我每天的精神早餐,与那些窗外飞速掠过的“Save My Jesus”构成了奇妙的互文。
曾经,我觉得这些标语是美国“南方哥特”的一种古怪和陈旧,现在,当我读过大卫的忏悔,看过以色列人的命运循环,开始理解了几千年前他们在旷野中的流浪与呐喊。
南方哥特风格代表作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车内音响里流淌着轻快的乡村音乐,心底回响着一句句最简单的祷告。在南方的路上,导航指引着我们抵家的直线距离,而那些黄色的牌子,指引着另一种纵向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