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创新药行业面临资本过热但缺乏可持续盈利模式的问题,18A机制存在先天不足,需从投资故事转向培育真正具备国际竞争力的药企。 ## 1. 18A机制的先天不足与行业回调 - 港股创新药板块三个月内平均跌幅超30%,暴露了依赖BD交易的短周期局限性 - 18A缺乏长期行业资本支撑(美国年投入1500-2000亿美元)和清晰的盈利补偿机制 - 朱迅指出:"不改变,18A将没有未来",认为当前下跌是规律而非短期波动 ## 2. BD交易模式的窗口期风险 - 中国创新药资产多属成熟靶点再组合,海外药企采购具有阶段性特征 - 2025年"天价BD"催化的行情消退后,市场意识到单笔交易难支撑长期增长 - 朱迅预警:这类交易"是窗口期而非长期路径",技术驱动型创新难持续获得国际买单 ## 3. "好投资"与"好公司"的本质差异 - 投资故事易造(如license-in、平台叙事),但公司需跨越研发-商业化全链条 - 行业现状是"成就一批好投资,也成就一批烂公司",资本退出后企业陷入困境 - 朱迅批评:"棋下完了钱拿走,公司却在风中凌乱"的短期套利模式 ## 4. 中国需要国际化的标杆药企 - 百济(三地融资百亿美元)和恒瑞被视为潜在标杆,但前者不可复制,后者战略受质疑 - 华为/比亚迪式成功启示:必须产出全球市场认可的产品而非仅交易热点 - 朱迅强调:"中国不能只出好的投资故事,还得出好的公司故事" ## 5. 十年积累与未来挑战 - 已建立接轨国际的审评体系、600+新药获批、完整供应链等基础 - 但医疗投入增速连续8年低于GDP,创新药国内市场天花板明显 - 关键出路在于将"中国消费转化为全球制造能力",否则积累可能沦为沉没成本
中国创新药,不缺好投资故事,缺的是好公司
2026-04-03 18:33

中国创新药,不缺好投资故事,缺的是好公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蓝观 ,作者:深蓝观团队


本文内容整理自2025年12月28日对朱迅的采访


“不改变,18A将没有未来。”


大学教授、投资人、同写意新药俱乐部理事长朱迅说出这句话时,是2025年12月底。就在持续近半年的上涨之后,港股创新药突然掉头向下。那些原本期待借IPO乘势而上的企业,很快发现,等待自己的不是“上市即上涨”的高光时刻,而是“上市即破发”、“解禁即失禁”的现实落差。


自9月底上一轮高点回落以来,三个月来港股创新药板块主要指数平均跌幅已超过30%。对于刚刚排队上市、或者仍在冲刺上市窗口的企业来说,情绪切换来得几乎猝不及防。


一直到2026年3月底,这轮下跌还在持续。


朱迅对这一幕并不陌生。伴随中国生物医药行业起伏三十余年,他见过太多类似时刻。四年前的2021年,18A企业密集上市,破发同样频繁发生。那一年,甚至有一家企业在上市前夜,已经开始和他做心理建设:讨论的不是“能涨多少”,而是“会跌多少”。


这一次,他仍然给一家刚刚上市的企业高层发去了祝贺信息。那家公司上市首日跌了约20%。隔着屏幕,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回应时的苦笑:“不幸,只赶上了这趟车的尾巴。”


而早在2025年7月,当港股创新药在一笔笔“天价BD”的催化下烈火烹油时,朱迅就已经不太合时宜地泼过冷水(详见“这一波创新药回暖:投机者太多、需要更多耐心资本”)。对于那些急于寻找确定性、也急于从三年寒冬里确认“回暖”叙事的人来说,这样的提醒注定不会受欢迎。毕竟,对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只是远处的一点水光,也比“那可能只是海市蜃楼”更值得相信。


有人批评朱迅只是“喜欢泼冷水”,他反驳:“我泼的冷水,不是预测,而是规律。”


他随即又无比笃定自己的正确:“预测可以有失误,规律不可以有失误。”


在他看来,创新药本来应当是一辆有始有终的列车:从研发出发,穿过临床、注册、商业化,或者在这个过程中被并购,或者最终驶向盈利与现金流。那才是一条真正属于产业的长期轨道,也是判断一家创新药企业最终能否成功的终极标准。


但在中国创新药快速生长的十几年里,政策破冰、融资宽松、产业提速,再加上原始创新尚处于“低垂果实”阶段,一轮轮资本热潮,不断把这辆本该驶向终点的列车,改造成一座依靠持续更换故事来维持刺激的过山车。


估值的支点也一再变化:从license in,到me-too,到平台叙事,再到今天动辄点燃情绪的“天价BD”。


可创新药的列车不似旅行车,可不关注目的地而欣赏一路的风景,更不是游乐场的过山车,依赖的是起伏、玩的是心跳。资本市场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奖励故事,却无法永远替产业市场兑现结果。一旦故事接不上,或者资金不再愿意为下一轮想象力买单,那些还没来得及驶向终点的公司,就会被甩在半路。


但不以盈利为终点的狂欢,终究是脆弱的。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经历的剧烈震荡已经反复说明:如果一家公司迟迟无法从研发故事走向被并购或商业兑现,那么无论融资多热、估值多高、IPO多风光,最后都可能只是半途上的繁华。


也正因此,如果18A的叙事,依旧主要依赖漂亮的投资故事和“天价BD”来支撑,而不是通向真正可验证的盈利路径,在朱迅看来,这样的18A当然不会有未来。


中国创新药这辆列车,也不能总是停在研发、交易和投资故事的站台上,让一家家公司半途下车;它终究要开向终点,也终究要有几家真正抵达终点的好公司。


在过去的十年中,中国创新药究竟留下了什么,又还缺什么?BD还能不能继续撑起中国创新药的想象力,真正的好公司又该如何长出来——下面这场对话,谈的正是这些问题。


-01-


BD这张牌开始不灵了


深蓝观:如果不只看个别公司破发,您觉得这轮回调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朱迅:不是两三家公司出问题,而是这一波由BD拉动的行情,本来就是个短周期。这个我之前就说过。你看,从9月底以来,港股几大创新药指数平均跌幅已经超过30%。这不是一个公司、两个公司的问题,而是一个趋势性的反馈。


前一段时间大家都被“天价BD”点着了,觉得好像行业逻辑变了,其实没变。牌总有打完的时候,情绪总有冷下来的时候。BD可以把一波行情点起来,但它撑不起整个行业的未来。


你回头看,问题早就不是最近这几家公司。很多公司发了利好、签了大单,股价照样往下走。为什么?因为市场开始意识到,目前基于中国市场的大多数BD带来的仅是一部分确定性的钱,但不一定带来长期确定性的增长,更不一定带来一家公司的真正成功。


深蓝观:如果美国的大药企和资本一直在买中国早期资产,这种模式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朱迅:如果不改变目前的惯性思维模式,我不认为会一直持续,它更像是一个阶段性的现象。


因为我们这一波拿出去的很多东西,严格说并不是真正全新的创造,更多还是技术层面的组合和推进。创新药归根到底还是科学驱动为主,技术驱动为辅。而这一阶段,恰好又碰上海外市场不好,大药企自己砍研发中心,所以中国接住了一部分机会。


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最热的一些方向,不管是ADC、双抗,还是减重里的多靶点,很多都还是成熟靶点、成熟故事上的再组合。海外资本和MNC愿意看,是因为这些东西短期内能补它的缺口;可这不等于它们会长期、持续地为这类资产买单。


所以这种模式不会永远持续。它本质上是一个窗口期,而不是一条可以长期依赖的路。


深蓝观:您现在对这轮低潮的持续时间怎么看?


朱迅:我认为影响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因为这不只是情绪回落,而是大家开始重新审视一件事:前面那波热闹,到底有多少是真东西,有多少只是借着资金、政策、海外声音在放大。


而且我一直讲,创新药这个行业的基本格局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美国FDA一年批的药也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中国一下子热了,就突然多出很多空间来。所以当大家头脑发热的时候,我会泼点冷水。


我泼的冷水不是预测,是规律。预测往往有对有错,规律却很难抗拒。


深蓝观:您说“18A没有未来”,这个判断看起来有点绝对?


朱迅:这不是说我不看好中国创新药,更不是说我要否定18A。恰恰相反,18A对中国创新药当然非常重要。于情于理,我都不会轻易去否定它。我的意思只是说,18A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很严重的先天不足,而今天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先天不足一步步演化出来的。


这个先天不足,最主要来自两点。


第一点,是它背后缺少真正长期、稳定的行业资本。18A这套机制,全球其实是香港比较独特。美国纳斯达克当然也允许未盈利企业上市,但它面对的是所有未盈利领域,并不是专门为医药开的一条口子。


可如果单拿“未盈利医药企业上市”这一点,把纳斯达克和香港18A放在一起比较,18A最大的一个先天不足就在于:美国背后每年有1500亿到2000亿美元的行业资本在支撑,而18A几乎没有。当然,现在也出现了一点新的变化。比如中东局势变化、国际资本对中国创新药BD的关注增加,这些都有可能让18A未来吸引到一部分真正懂医药的长期资本,甚至把一批国际行业资本吸引到香港来。但如果这一点不改变,那它从开市之前起,就已经带着一个很重的先天不足。


第二点,是它缺少一个相对清晰、稳定的未来补偿机制。创新药本来就是一个高度不确定的领域。越是不确定的领域,越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未来回报机制作为支撑。美国为什么能撑起那么多biotech?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公司一旦做成、产品一旦上市,市场对它的补偿机制是相对清晰的。但中国这些在香港上市的18A公司,除了百济这样稍微有一点国际化底色的公司之外,其他基本都还是中国公司的市场。也就是说,18A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一个对未来补偿机制足够清晰的预期。最早大家为什么热情那么高?因为大家都默认,这个补偿机制将来会和美国差不多;海外资本为什么当时也愿意看?因为它们以为,中国这批资产和美国那批资产,未来的回报逻辑大致是一致的。


但我当时就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也正因为如此,我在2018、2019年——也就是18A最兴旺的时候——就一直在说,第一波热潮过去之后,18A很快就会面临一轮大幅回调。——因为它没有真正建立起补偿机制。后面随着一批18A公司陆续有产品上市,市场也就逐渐验证了这一点:研发的故事,并没有自动变成商业兑现的故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回落。


所以我一直讲,18A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先天不足。这种先天不足意味着,如果后续没有外部和内部环境的改变——包括国际政策的变化、行业格局的变化、资本结构的变化——它当然很难有未来。不是说它一定没有未来,而是说,如果不改,它就很难自己长出未来。


但18A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它赶上了中国创新药这一波大红利。中国用差不多十年时间,把很多原本需要更长时间积累的东西,在很短时间里集中释放出来了。这个过程就像火山喷发,一瞬间当然非常高光,但喷发之后,能不能留下真正可持续的地貌,能不能长出新的生态,那是另一回事。


-02-


“好投资”和“好公司”从来不是一回事


深蓝观:您一直在说,这些年中国创新药“成就了一批好投资,也成就了一批烂公司”。是不是因为在创新药行业里,做“好投资”比做“好公司”容易得多?


朱迅:当然容易得多。


你借一波政策、一波行情、一波情绪,就可能把投资做成;但公司不是。公司要面对的是产品、市场、支付、利润,是一层一层都要过。


所以我才说,现在很多人把创新药当成一个“好投资”的棋盘。棋下完了,钱拿走了,公司还在那儿风中凌乱。你后面是死是活,谁管?


这就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一个行业最后如果只留下“谁谁谁退出赚钱了”的故事,却留不下几家真正立得住的公司,那它就是虚的。


深蓝观:那现在投资故事还会继续火一段吗?


朱迅:还会。因为投资故事总是比经营故事更容易讲,也更容易被看见。


赚钱的人一般不太说话,亏钱的人也不太说话,外面看到的往往都是赚钱故事。大家就会误以为这个领域很好赚钱。其实很多投资未必赚到了钱,只是周期里有一小部分人赶上了。


所以我说,未来如果还只是“投资故事”在倒腾,那它和好产品、好公司关系都不大。那只是好投资,不是产业成功。


-03-


中国需要的是好公司


深蓝观:您反复强调,中国创新药不能只停留在项目、BD和投资故事上,最终一定要长出能在国际上立得住的大公司。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重要?


朱迅:因为中国如果想在这个领域真正站住,最终一定要有能够在国际上立得起来的公司,也要有这些公司做出来、能在全球市场上站住的产品。这就是为什么我经常提华为、比亚迪、大疆。别的行业如此,医药也一样。最后不是看你有多少项目、多少交易、多少热闹,而是看你有没有几家公司,真的能把中国制造、中国研发、中国产品带到世界上去。


中国不能只出好的研发故事、好的投资故事,还得出好的公司故事。否则你永远只能在交易层面热闹,很难在产业层面站住。


深蓝观:如果按这个标准看,中国创新药行业里,有没有哪家公司曾经最接近这个方向?


朱迅:百济和恒瑞。


但百济这个故事没法简单复制,它既是正面教材,也是反面教材。


如果当年百济把泽布替尼BD出去了,它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它后面那近40亿美元海外销售就没了。你没有这个东西,你凭什么支撑起今天的百济?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百济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把资产提前卖掉,而在于把产品做到全球市场里去。


但反面在哪儿?百济这个路,也不是谁都能学。它三地上市,仅从资本市场就拿了差不多100亿美元,这个条件一般公司没有;它又碰巧赶上了BTK这个机会,还赶上竞争对手专利变化、价格体系变化。这里面既有能力,也有时机,还有运气。


所以百济不能拿来当普遍模板,但它至少说明了一点:一家中国公司如果想真正确立长期价值,不能只靠BD。


深蓝观:那恒瑞呢?


朱迅:原来恒瑞其实是有这种潜质的,而且大家对它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但说实话,恒瑞这些年的很多表现,让我有点看不懂。


我最不喜欢的一种路子是:你上三期,我进二期;你进二期,我上一期;你上一期,我做临床前。这个策略如果放在一个中型公司身上,也许还能理解;但如果作为行业标杆,这样的路径会对行业形成误导。


我不是随便批评。只有爱之深,才恨之切;只有响鼓,才必须重锤。


恰恰因为它原本最有希望成为那个标杆,所以我才更在意它走的路是不是对。如果连中国一批大型制药企业都在用一种我看不懂、甚至我不认同的方式往前走,那你说中国制药、中国制造要真正立于世界之林,还得花多少时间?


深蓝观:您为什么说,前面这一波其实是中国赶超的最好机会?


朱迅:因为这一波,说白了,就是一个相对集中的窗口期。某种意义上,me-too这一阶段、全球大药企收缩研发这一阶段,本来是中国赶上去最好的机会。


这个时候你如果已经形成了某种优势,就应该更珍惜、更克制,不能一哄而上、无限内卷。就像稀土行业一样,你既然已经有优势了,就要学会控制节奏、用好优势,而不是把优势很快又卷没了。


-04-


十年留下了什么,未来在哪里


深蓝观:听下来您很悲观。但中国创新药过去十年,难道就没留下些什么吗?


朱迅:当然留下了,而且留下了不少真东西。


我们有了一套越来越有法可据、逐步和国际接轨的审评审批体系;我们批了五六百种药,让中国患者可及性提高了;我们建立了一批公司、一批平台、一批人才、一批资金;我们还形成了全球最完善的生物医药供应链和服务体系。


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也都是有价值的。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留下,而在于:这些留下来的东西,在什么条件下才能开花结果。


我悲观的,不是这个行业值不值得,而是我们有没有把它做成。


我悲观的,是那些本来应该通向长期价值的东西,被过早地消耗在投资故事和短期情绪里。


现在的问题是,中国创新药的盈利故事,只靠产业本身解决不了了。


深蓝观:也就是说,您不是否定过去十年,而是担心这些基础接不上下一段?


朱迅:对,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后面的环境、政策、支付、出海通路、行业自律这些东西接不上,那留下来的东西也可能慢慢荒掉。就像底特律一样,工业基础、人才、能力都在,但条件不具备,最后照样会变成“铁锈地带”。


所以我关心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公司、某一个品种,而是这个行业能不能形成一种持续发展、持续繁荣的机制。


如果只是热闹十年,后面接不上,那前面很多积累最后都会变成沉没成本。


深蓝观:如果站在更宏观的层面看,中国创新药真正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朱迅:中国如果想真正拉动内需,最大的刚需其实就是健康。


当一个社会人均收入还比较低的时候,衣食住行加上健康这些刚性需求,已经占掉了绝大部分支出;但当人均收入上来之后,理论上就应该拿出更多资源去维护健康、延长寿命、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所以我一直觉得,医疗健康这个领域,本来就应该是一个被持续加大投入的领域。


按道理讲,一个国家经济只要快速增长,healthcare的投入增速应该高于GDP,甚至至少是GDP的一倍。但现实是,我们从2015年开始,医药投入增长就一直低于GDP增长,今年大概率也还是这样。GDP可能增长5%,医药增长却可能在零增长甚至负增长之间。


这样的话,你后面还怎么讲创新?如果创新药最后只能满足中国消费,它能持续吗?显然很难。


真正能持续的路,还是要想办法把中国消费变成中国制造,把中国创新药的能力变成全球市场里的能力。


......

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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