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识产权律师），题图来自：AI生成
近期，苹果公司正在全球庆祝成立50周年，然而在这一象征性时刻，这家全球最赚钱的科技巨头，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尴尬：它的核心利润引擎，两笔高达数百亿美元的“过路费”正面临被反垄断法切断的风险，而这背后，折射出的是苹果长时间缺乏重量级创新的隐痛。
一、过路费正在被反垄断切断
苹果的商业模式目前由硬件和服务双轮驱动。2025财年服务业务贡献了近50%的营业利润，收入达到一千多亿美元，服务业务高毛利增长的重要驱动之一，正是App Store开发者分成和谷歌默认搜索引擎协议这两笔平台过路费。但反垄断浪潮正在同时切断这两大利润来源，使这家曾经的创新巨头不得不直面转型阵痛。
1. 美国开发者已可用第三方支付跳过苹果税
长期以来，苹果对App Store内的数字商品和服务收取30%的佣金，业界称之为苹果税。游戏公司Epic因不满苹果这30%的平台抽成，于2020年起诉苹果，苹果虽然在大多数指控上胜诉，却在一个关键点上败了：法院认定苹果不得阻止开发者在应用内放置第三方支付链接，引导用户绕过App Store完成付款。
苹果的应对策略是阳奉阴违，允许链接存在，但对通过外部链接完成的交易收取27%的佣金，仅比原来少了3个百分点，同时设计了被法院称为恐吓屏幕的弹窗，刻意劝阻用户点击外部链接。2025年4月，法官直接认定苹果构成藐视法庭，苹果一名副总裁甚至因在庭审中作伪证，被法院移交联邦检察官进行刑事藐视调查。
法院的新判决意味着一个美国开发者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应用里放一个按钮，写上点击前往官网订阅，价格更优惠，然后通过自己的支付渠道收款，苹果一分钱也抽不到。
不过故事还有后续。2025年底的判决确认，苹果日后可以向通过外部链接完成的交易收取一定的技术服务费，但具体比例须由苹果与Epic协商，或由法院根据公平合理原则裁定。问题是，双方谈判至今僵持，协议未成，这意味着目前美国出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局面：美国开发者现在可以通过外部支付链接销售数字商品，而苹果暂时无法分成。
2. 谷歌的年贡岌岌可危
如果说苹果税的问题还在胶着，那么另一笔更大的收入，也因法院的反垄断认定而岌岌可危。谷歌为成为Safari、Siri默认搜索，每年支付苹果约200亿-260亿美元，这笔收入曾是苹果服务业务最稳的现金牛。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分成，而是iOS系统流量入口的排他性垄断租金。PC时代，微软即便拥有 Windows 超高市场份额，也无法靠默认搜索引擎收天价排他费，但iOS的闭环生态，让苹果牢牢控制了系统的默认入口，普通用户更换默认搜索引擎的成本极高，90% 以上的用户会沿用默认设置，等于苹果垄断了美国移动搜索的大半流量入口，谷歌不得不花天价锁定这个排他性位置，否则其搜索业务的基本盘会被釜底抽薪。
所以2025年法院认定谷歌搜索垄断，禁止排他性默认协议，虽允许一年一签的非独占付费却打开了竞标大门，谷歌的竞争对手们随时可能加入争夺。苹果目前还能收钱，但协议面临上诉和重新谈判风险。
二、从硬件到生态收租，苹果的收费站的商业逻辑
两个收费站都被反垄断法打击，苹果的高利润随即面临深刻危机。要理解这场危机的深度，需要先理解苹果的商业模式。苹果的核心竞争力，是软硬件一体的生态系统。从芯片到操作系统，从硬件设计到软件体验，苹果将整条链路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由此提供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稳定性、安全性与流畅感。这套模式帮助苹果成为全球利润率最高的硬件公司。
但硬件终究是竞争激烈的行业，安卓阵营的持续进步，使苹果无法在硬件端漫无边际地提价。于是，平台生态成了苹果另一个利润引擎：向在iOS上经营的开发者收取30%的抽成，向想要触达iPhone用户的搜索引擎收取独占费用。这两笔钱，不需要技术突破，不需要产品创新，只需要守住那道入口。
问题在于，这个比例实在太高，远超平台运营和支付处理的合理成本，而且是建立在苹果对iOS生态的排他性控制之上的。在PC端和安卓端，虽然微软和谷歌也有Windows Store和Google Play应用商店，但用户完全可以绕过它们直接安装软件，所以微软和谷歌无法收取类似的高额平台税。而谷歌的默认搜索引擎的独占付费，在整个商业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从来没有一家硬件公司仅靠一个默认设置就年入200亿美元。正是这种过度攫取，引发了全球各地监管机构的反垄断质疑和诉讼，苹果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法律挑战。
三、反垄断的逻辑：打破不创新的垄断收益
古典反垄断理论认为，垄断者若长期依赖排他性协议和高额租金，而非通过技术进步提升消费者福利，就会损害动态效率，其并不反对企业做大做强，而是反对企业利用已有的市场支配地位，阻碍竞争、攫取超额利润而不再进行创新投入。
而苹果两笔过路费收入的本质不是技术创新的回报，苹果只是控制着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提供的增量价值与收入完全不成比例，所以，这些高额收费是平台垄断地位的变现。对这样的行为进行反垄断约束，恰恰是为了恢复市场效率：让开发者有权选择更低成本的支付渠道，让搜索引擎通过产品质量而非独占协议来赢得用户。
所以制约苹果在反垄断法上是合理的，它将打破创新不足却靠垄断获利的恶性循环，迫使资源重新配置到真正能提升用户体验的产品上，而不是简单收租。
四、骨子里，是创新的问题
然而，法律只是表象。这场危机的根源，是创新力的问题。公司的气质，往往和创始人相关。乔布斯不是技术极客，他的天才在于品味：他知道什么样的产品会让人爱不释手，然后把工程师、设计师和营销者整合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将这种品味变成现实。iPhone、Mac、iPod、iPad，每一件都重新定义了一个品类。
乔布斯去世后，其他人没有他打造产品的能力。苹果先后战略性的放弃了电视产品，汽车产品，最近推出的Vision Pro也未达预期，这些失败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苹果已失去定义新品类的话语权。
接棒乔布斯的蒂姆·库克是一位出色的运营者。他将苹果的供应链打磨到极致，将iPhone与Mac整合为一套无缝的软硬件体验，并将这套体验的商业价值最大化。苹果税和搜索独占费，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创新。但这种创新与技术和产品无关，它的本质是对垄断入口的货币化，会直接影响苹果的长期竞争力，并会成为反垄断监管的靶子。
这一点上，苹果与微软形成了鲜明对比。微软同样控制着全球大多数PC的操作系统，同样面临过反垄断审查。但微软没有停止创新：从Windows到Office、从Windows Server到Azure云服务，再到对OpenAI的战略投资，微软在每一次技术浪潮中都找到了新的增长引擎。苹果收取的是不可绕开的通道费，微软赚取的是技术能力的回报，这是两家公司在反垄断面前处境不同的根本原因。
据报道，库克将在今年将更大的管理权限交给接班人。但继任者面临的问题是明确的：如果只是守成，沿着现有轨道运营，资本市场对苹果高估值的预期将无从支撑。苹果需要的，是下一个能够开创新硬件品类的产品，比如AR眼镜，健康医疗（Apple Watch），智能家居（HomeKit），能像iPhone之于手机那样，将软硬件生态整合成全新体验的东西。没有这样的产品，苹果的商业模式将在监管压力和增长停滞的双重夹击下持续失血。
苹果开创了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份红利已经被充分消化。在人工智能重塑一切的新时代，50岁的苹果需要证明：它依然是那家通过创新改变世界的公司，而不仅仅是一个坐在渠道入口处收取过路费的收租人。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识产权律师）。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